鬼洞驚魂

林暢這一驚嚇得不小，幾乎便要鬆手丟下火把了，好在他還能及時想明白，這可是目前唯一救命的火把了。再四下一看，更是怵目驚心。他撿到一根骨頭，絕非偶然，此處是一條甬道盡頭，地上各處都堆放著不少骸骨，匆匆一瞥，也分不清到底是人是獸，只知有大有小、有新有舊，有的甚至還連著血肉，肉上還留有齒痕。肉是未經烹煮的生肉，齒痕赫然便是人齒！林暢大為駭然，只覺驚怒交加、毛骨悚然，這厲鬼竟是個茹毛飲血的怪物！

想到此處，便更擔心楊晴命懸一線。當下強行平復了心情，忍住了恐懼，一手火把一手劍，繼續尋路。甬道九曲十八彎，宛若迷宮，但在火光照耀下，卻頓時變得清晰許多。遠處仍斷斷續續傳來厲鬼的嘶叫和楊晴的掙扎聲，循著聲音，他很快便找到了路，一步步靠近兩人所在。聲音越來越近，彷彿就在眼前，就只差一個拐彎。就在此時，忽聞楊晴驚聲叫道：「林兄小心！」同時一股腥風自身後逼來，竟是厲鬼不知如何繞到了身後，發起突襲！

原來楊晴當時被厲鬼扣住，全身動彈不得，被他猛鷹擒兔般帶回到洞裡後，卻被他隨手一扔，丟棄在了一旁。她恢復了力氣，但兩眼一抹黑，卻根本不知身在何處，想逃也完全沒了方向。她靠著石壁，試圖摸索前行，但也沒走幾步，便馬上被厲鬼發現，上前對她一頓推打。正如林暢估計，厲鬼在此一片漆黑之地，完全行動自如。而楊晴則目不視物，加上丟了雙刀，只能拼力護住了面門要害，全無還手之力。但她自然不會乖乖就範，屢敗屢試。厲鬼似也沒想取她性命，只是不讓她離開。

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，楊晴眼前突然出現一絲微弱亮光。她心頭一凜，四下一看，發現原來亮光來自遠處甬道，隔著不知多少個彎，靠石壁反射而來，雖然極其微弱，但對此時而言，卻有如那滿月之光。藉著微光，她也看到了那厲鬼。厲鬼彷彿也被微光驚動，四下張望，如臨大敵，像一頭受到驚嚇的野獸。亮光漸漸靠近，楊晴知是林暢，心下大喜，暗暗準備配合動手。不過此時厲鬼卻先動了，他罕見地一聲不吭，突然一撲，衝進了甬道。楊晴見狀，心知不妙，這才急忙呼喊示警。

卻說此時厲鬼偷襲，多得楊晴示警，林暢提前一撲一滾躲過，同時也不戀戰，拔腿往前一衝，一拐彎，果然便看見了楊晴。「晴姑娘！」兩人大喜，會合一處，林暢把方才撿來的雙刀還給楊晴，兩人也尚未來得及說話，身後厲鬼已然追到，林暢不敢大意，回身揮劍，又與厲鬼打了起來。楊晴拿起雙刀，頓時精神一振，回想適才之辱，心頭火起，一聲怒喝，加入戰圈，兩人再次聯手對敵。

這一戰，與方才洞外又不相同。兩人方才出招留有餘地，本只想把對方打退制伏，以便問話，但連吃大虧之後，此時動了真怒，殺心已起，出手不再留情。不過此處地形狹窄局促，對於厲鬼不斷跳躍的身法，卻竟又更為有利。他就像一顆皮球，在甬道上下左右之間來回彈盪，速度更快，出招也更是詭譎難測。若不是林暢有火把在手，把四周照得明亮，兩人只怕連三招也撐不下來。厲鬼似也深知這一層，就像方才一腳踹散篝火一般，他此時招招都避開了雙刀長劍，專朝火把下手。

有了前車之鑑，林暢自然不敢大意重蹈覆轍。他看透了厲鬼的心思，心中冷笑，反而以火把為餌，引得他陷入險境。楊晴也看明白了，雙刀配合無間，數招之間，便合力把厲鬼逼得險象環生。厲鬼似是惱羞成怒，又似是被逼入絕境的反撲，變得更加癲狂，招招拼命，口中不住嘶聲吶喊：「放了我！你們豬狗不如！你們不得好死！放了我！」

他發了瘋似的，飛撲向火把。林暢見他來勢洶洶，不敢硬碰，連退三步，不料後背一疼，卻竟已撞上石壁，退無可退。眼見厲鬼衝勢不止，林暢情急下舉劍護在胸前，不料厲鬼竟似毫無察覺，竟自己朝劍鋒猛力一撞，「刷！」一聲悶響，長劍刺入厲鬼腹部，直沒入柄，透腹而出！

厲鬼吃痛，猛然一聲怒吼，像受傷的野獸，不知哪來的力氣，突然朝後一蹬猛退。他受傷驚恐之下，力量是如此之大，身體不但拔離了長劍，更止不住衝勢，竟狠狠朝另一面石壁上撞了上去！「嘭！」一聲巨響，他後腦勺撞得頭破血流，嘶吼聲突然止住，身體像漏氣的皮球一般癱倒落地，竟似昏厥了過去。

沒了厲鬼的嘶喊，四周頓時顯得無比寂靜，林暢、楊晴二人粗重的喘息聲變得格外清晰。不過兩人也還沒回過神來，厲鬼卻突然身子一震，竟又醒了。他不再嘶喊，卻發出了一陣哀鳴，淒苦蒼涼，勉力撐起了身子，彷彿怔了片刻，沒有理會兩人，卻突然回頭，以手為足，迅速「奔」了出去。

至此，兩人才敢鬆一口氣。驚魂甫定，兩人面面相覷，不約而同脫口問了一句：「你沒事吧？」隨即又同時失笑搖了搖頭。林暢心有餘悸，問道：「這到底是個什麼怪物？」楊晴若有所思，喃喃道：「他的叫聲，彷彿不一樣了。林兄，他已受重創，你我跟上看看！」

林暢點點頭，舉起火把領路。厲鬼頭、腹皆有傷，血流不止，一路留下血跡，追蹤起來倒不難。血跡一路出了山洞，回到樹林之中，又再跑出了數十丈，方才停下。那厲鬼倒在地上，似已脫力，卻仍在呻吟悲鳴。她的聲音不再嘶啞，宛如常人，卻哀怨淒楚，如泣如訴。但最重要的，此時兩人總算聽清楚了，這是一把女子聲音，這厲鬼，原來是個女子。

兩人小心翼翼，走上前去。厲鬼頭髮散開，第一次露出了面容。兩人一看，暗吃一驚，原來此人臉上數十道疤痕交錯，早已認不清面目，更看不出年紀。更有甚者，她一雙眼珠灰濛濛地，即使不是個瞎子，只怕視力也大不如常人。

之所以如此推斷，是因為她似乎的確還能「視物」。她這時便看見了兩人靠近，起初吃了一驚，撐起身大叫：「別過來！」隨即又一愣，盯著楊晴看了半晌，突然喜道：「小姐！是你！你怎麼來了？」一句未完，又已熱淚盈眶，一撲抱住了楊晴，哽咽哭道：「曉露想死小姐了！小姐終於回來見曉露了！」

楊晴不知怎的，被「厲鬼」一抱，竟沒有躲開，彷彿這一瞬間，她已看出來，這自稱「曉露」之人，根本不是什麼紅衣厲鬼，她只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女子。

但她是什麼人？她口中的「小姐」又是什麼人？楊、林二人面面相覷，一臉茫然。此時曉露看見了林暢，突然又緊張了起來，急道：「你們怎麼還不走？孟少俠，你怎麼還不帶小姐走？老爺快要追來了，快走、快走！孟少俠，你一定要保護好小姐！小姐放心，曉露一定能攔住老爺，你們快走！」

兩人一聽，腦中有如「轟！」地一聲驚雷，頓時彷彿明白了一切。曉露口中的「小姐」，顯然就是唐晨，而她，多半就是當年唐晨身邊的貼身丫鬟了，而且，自然也正是韓鐵示意他們來找的人。

曉露此時雖然說了不少話，但很顯然神智早已迷糊。事發突然，楊、林二人愣住半晌，才想起有許多話要問。他們也看得出來，曉露傷勢太重，已是回天乏力。他們一邊盡力為她止血，一邊順著她的意思，一個認作「小姐」，一個認作「孟少俠」，旁敲側擊，總算問到了不少線索。

有許多線索，從曉露口中說出來，其實極為模糊，兩人也無法再問得更詳細了，只好加上自己的揣摩，修修補補，但總的來說，至少八九不離十。又有些內情，兩人早前已有臆測，從曉露的話中，或直接或間接，也得到了證實。總之，此時三人對答紛亂，就不贅述了，此處且將從曉露口中得知的線索，抽絲剝繭，依序道來吧。

——

在孫道來的《墨劍客》中，隻字不曾提過曉露此人，但事實上，早在齊雲山那場壽宴之上開始，若非曉露，只怕也不會有接下來的所有事。

曉露是唐晨的貼身丫鬟，從小陪著小姐長大，只比唐晨小三歲，名雖主僕，情同姊妹。唐晨的心思，曉露自然清楚。當時在齊雲山上，唐晨渴望與孟斐一戰，但她卻不敢在眾多武林同道面前，違背父親的意思。是曉露從中牽線，暗裡冒名給雙方下了戰書，才促成兩人在夜裡秘密一戰。那一戰過程如何，不得而知，但結果卻很明確，孟斐在大會散後，便直下江蘇，要去唐家堡提親。

關於提親一事，顯然也的確是兩人早有盟誓。曉露記得，當時在回江蘇的路上，小姐便顯得與平常不一樣，少了幾分英氣，卻多了幾分嬌羞，有一股藏不住的春風得意，像是經晨露浸潤過的桃花。她為小姐感到高興，但也看出了小姐還隱藏了一絲擔憂。追問之下，唐晨說：「只怕爹爹會在意他的身份。」兩主僕向來無所不談，但這一次，唐晨卻始終沒有透露更多。

回到唐家堡，數日後，孟斐果然上門了。據曉露觀察，堡主還有二老爺、三老爺，起初對他也還是很客氣、很欣賞的，她當時心想，孟少俠提親，三位老爺沒理由不答應。

唐家三老與孟斐關起門說話，唐晨卻不放心，闖了進去。五人到底說了什麼，無從得知，但出來之後，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。三位老爺看孟斐的眼神，又怒又恨；孟斐鐵青著臉離開了唐家堡；唐晨更是又羞又怒，回房後便抱著曉露大哭了一場。她告訴曉露，爹爹太過分了，他有意刁難，給孟斐的提親下了三個條件。第一，需以那無憂寶劍作為聘禮；第二，要對天下人承認，當時與唐晨比劍，其實是敗了；第三，要娶唐晨，便需入贅唐家，當個上門女婿！

這三條開出來，其實已根本無意聯姻，彷彿旨在羞辱孟斐。曉露想不明白，老爺為何不喜歡孟斐？明明天下武林中人，都對他讚譽有加，誰家女兒，不想嫁給如此英雄？難道就是因為「他的身份」？

當晚，孟斐去而復返，但卻是暗中前來，直扣唐晨門窗。他表明來意，說：「曾有誓言永不相負，但堡主所求，斐無法應允。今夜來此，負荊請罪！晨兒，是孟斐對不起你，要打要殺，斐心甘情願，你動手吧！」

唐晨卻搖頭哭道：「不，非郎君負晨，實乃晨負郎君！是晨誤判了爹爹的門戶之見，方叫郎君受今日之辱！」

兩人相擁而泣，生離死別，哭得死去活來。此時，還是曉露，不忍小姐傷心，突發奇想提議道：「小姐、孟少俠，你們這就走吧！遠走高飛，銷聲匿跡！老爺那，曉露自有辦法應付。待事情過去，再尋個機會回來，求老爺原諒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