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龍去脈

在嚎啕山上，一處景緻最美、能夠遠望廣袤大地的山坡上，多了一座新墳。墳頭一塊木頭碑上，刻著：「忠僕曉露之墓」。

破曉時分，天色大亮，旭日斜斜照著山坡，楊晴、林暢站在墳前，臉色淒然。想起昨夜的驚魂與變故，恍如隔世。

曉露之死，令兩人黯然沮喪。他們心中不禁在質問，當年曉露面對著酷刑之時，唐晨與孟斐為何沒有回來救人？但其實心底也有答案。事情剛發生時，兩人當然不敢露面；時間久了，唐晨身懷六甲、大腹便便，自然不便行動；待生下孩子，又得飽受襁褓之苦、日夜操勞；等真正能騰出時間，只怕也在兩年之後了，而當時，曉露卻早已不在唐家堡了。

楊晴、林暢合力葬了這命運多舛的可憐人後，各有心思，便如此一言不發、默默哀悼了一整晚。

一陣秋風吹過，令人精神一振。楊晴突然狠狠搖了搖頭，彷彿在把一些沒用的思緒甩出腦海，然後也不知是在勸諭林暢，還是在對自己喊話，仰天叫了一句：「往者不可諫，來者猶可追，別再多想了！」

林暢沒有答話，心情似乎未能平復。楊晴回頭看著他，說道：「謝謝你，昨晚又救小妹一命。」

林暢蒼然長嘆，說道：「只可惜，沒能救下曉露前輩。她……是死在我劍下的。」

楊晴哼了一聲，不以為然：「她的死，要算在唐家堡頭上！」

林暢本不是個迂腐之人，但這句話卻不知為何，只讓他更覺愧疚，不自覺地別過了頭。楊晴笑了笑，抬頭突然問道：「林兄，你多半已經猜到，小妹與唐晨、孟斐，關係非同一般了吧？」

林暢聞言，身子微微一震，思緒總算回到了現實。他愣了片刻，頷首坦言道：「一篇本應只是虛構傳奇的《墨劍客》，一查之下，竟牽扯出這許多江湖中的隱秘，若非早知內情，誰會留意如此一篇平凡不過的文章？晴姑娘，你不遺餘力調查此案，奮不顧身，鍥而不捨，必有所圖。林某本以為是受人所託，要找唐家人報仇，但晴姑娘卻竟然知道唐晨之女的出生年月，那很顯然，晴姑娘自己，多半就是苦主本家了。」

他點破了楊晴的秘密，但楊晴卻並不見惱怒，反而對這番分析，頗為讚賞，微笑說道：「林兄想了不少啊。小妹本無意瞞你，只是當時你我萍水相逢，小妹沒有理由對林兄和盤托出。但這些天，經過了這些事，你我也算是出生入死的交情了。昨夜，你本沒有理由要冒險進洞救我，你本可以一走了之。」

林暢苦笑道：「林某帶晴姑娘見的韓鐵前輩，韓前輩叫我等來的嚎啕山。晴姑娘倘若在此出事，這罪過，還是得算到在下頭上。」

對這答案，楊晴似不滿意，試探再問：「就這樣？沒有別的原因？」

林暢只好再道：「你我同行多日，人熟無情？即便不提韓前輩，林某也不能見死不救。俠氣揚，破刀槍，男兒當如墨客郎。林某又何嘗不想當一位世人敬仰的大俠？」

楊晴笑了，接著唱道：「墨客郎，硃砂芒，一劍飛過宋家牆。林兄有擔當，有俠骨，亦有飛劍過牆的本領，不必妄自菲薄。」她一頓，收起了笑容，肅然接著道：「事到如今，小妹也沒有必要再對林兄隱瞞。你猜得沒錯，小妹的確就是苦主本家。家母就是文章中的十歲女童；那孟斐、唐晨，就是小妹的外公、外婆！」

孟斐與唐晨的女兒，取名叫孟雙雙，寓意雙宿雙飛。而孟雙雙就是楊晴的母親。

孟雙雙記得，十歲以前，他們一家三口，隱居田園，日子平凡而幸福。她也記得，爹爹有一把鋒利之極的烏黑寶劍。爹爹曾說，等她長大以後，若還能記得住，寶劍長幾許、重幾許，便把寶劍傳給她。所以她常常背誦，不敢有忘。劍長二尺七寸三分，重三斤三兩六錢。

只可惜，孟雙雙對於當年那一場突如其來的劫難，所記得的卻並不算多。她當時一個小孩，根本不知發生何事，只知爹娘神色凝重，娘親道：「不，我武功尚在，可助你禦敵！」「那女兒又如何？晨，聽為夫的，護雙雙先走。憑為夫的手段，他們留不住我！」這是她記得爹爹說過的最後一句話。

爹爹提著寶劍出前門，娘親則拉著她出了後門。壞人都被爹爹引走了，他們成功悄悄溜走。孟雙雙很高興，但娘親卻愁眉深鎖。娘親帶她去了江邊一間破廟，說爹爹一旦脫身，便會來此會合。可他們等了一天、兩天、三天，爹爹始終沒來。第三天，娘親獨自外出，去了半天，回來卻哭了。她記得，娘親的神情悲痛欲絕，說爹爹已被壞人害死了，哭著哭著，便暈了過去，一病不起。在病中，娘親迷迷糊糊，拉著她的手，還說了許多話，但她卻只記住了一句。娘親說，她是唐家堡逃出來的人，而害死爹爹的，也正是唐家堡的人！

唐晨心碎神傷，七情鬱結，爆發成疾，病情如洪水一瀉千里。孟雙雙一個十歲女童，手足無措。也不知過了幾天，有一隊走鏢的鏢師正好路過，發現了這對母女。唐晨難得清醒過來，自知命不久矣，把女兒託付給了鏢師，隨即與世長辭。所幸這隊鏢師甚是仗義，他們幫忙葬了唐晨，帶了孟雙雙上路，其中一人後來更收養了她，視如己出。孟雙雙自此在鏢行長大，後來更嫁給了同行武通鏢局一名鏢師，名叫楊大宇，兩人生下一女，便是楊晴了。

孟雙雙的性情，與楊晴大相徑庭，她柔順賢淑，雖長於鏢行，卻沒有像楊晴那般，染得一身江湖草莽的氣概。她這一輩子，出嫁前晨昏定省，出嫁後相夫教女，是一位賢妻良母，卻從不曾涉足江湖。楊晴從前納悶，後來才知道原來自己是隨外祖的個性。她自小便聽娘親說起幼時往事，所以當初一讀《墨劍客》，便知必有內情。她拿著文章，興衝衝找了父母、師父師娘，論述當中疑點，卻都被斥為無稽之談，一氣之下，便獨自離家，展開調查，直至後來，在唐家堡遇上了林暢。

這時楊晴簡短講述了唐晨母女劫後的際遇，以及自己的身世，最後說道：「不過，小妹要查此事，卻絕非為了報仇。如林兄所言，唐家人早死絕了，還報什麼仇？娘親對兩位外祖之事，一知半解，小妹一心只想弄清事情原委，還先人一個真相大白！」

林暢默默聽著，不禁轉頭又看著那座新墳。誠然，若非兩人的追查，只怕曉露前輩便要永世蒙冤，唐家堡的所作所為，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。他心頭一陣唏噓，又覺心中有愧，輕嘆道：「晴姑娘，這一切，你本無需告訴林某。」

楊晴一笑，淡然說道：「小妹知道，林兄身上也藏了不少秘密。小妹本來也心懷芥蒂，但如今卻想明白了。林兄兩次捨命相救，本姑娘知道你信得過、靠得住，並肩對敵，能放心把背交給林兄，這便足夠了！小妹的身世，不足一哂，說便說了；林兄的隱私，自有你保密的理由，小妹亦再無意過問。你我之間，肝膽相照，沒有嫌隙！」

林暢聞言，不由得一股豪氣湧上心頭，忍不住仰天一笑，說道：「好一句肝膽相照！晴姑娘能夠如此坦蕩，我林暢，又何嘗不可暢快一些？」他一頓，肅然正色繼續道：「我，姓林名暢，家鄉遠在陝西，六歲那一年，飢荒肆虐，父母雙亡，一位浪跡天涯的江湖遊俠，見我可憐，收養為義子。自那時起，我便與義父相依為命。」

「義父待我如親兒，將武功傾囊相授，但眉宇之間，卻總是帶著幾分愁容，幾分滄桑。後來我才知道，在一場浩劫之中，義父妻兒一家，盡皆殞命，義父悲痛欲絕，本已萬念俱灰。天意安排我替補了義父亡子的地位，其實是救了我們父子兩條性命。」

「義父帶我浪跡江湖，去過許多地方，有時路見不平，拔刀相助，亦曾殺過貪官，劫富濟貧。林某今日所懂所會，全是義父所教。」

「兩年前，義父因病身故。臨終，心心念念，想要落葉歸根。我帶著義父遺體，走了兩個月，才到了江南，讓義父在家鄉安葬，還了心願。但囊中如洗，盤纏用盡，不怕見笑，一路乞討，才到了江蘇地界，在唐家廢院中暫住下來，直至……」他嘴角一笑，接著道：「直至遇上晴姑娘你，不速到訪。」

他也不等楊晴發問，緊接著又解釋道：「義父與韓前輩之間的交情，林某其實也所知不多，反正，義父生前的確再三叮囑，別去打擾韓前輩。前番拜會，若非韓前輩識破，我本來就不打算提起義父。」

楊晴默默聽完，不無感慨道：「原來林兄的身世，也是如此坎坷。」一頓又問：「那林兄為何願意來蹚小妹這渾水？無論是宋家還是唐家、墨劍客還是孟斐，其實都與林兄沒半點關係。」

林暢笑道：「怎會毫無關係？林某忝為劍客，對無憂劍自然是感興趣的。晴姑娘，你難道沒有發現，《墨劍客》裡，不曾提到過那把硃砂劍的下落？」

楊晴微微動容：「你想找無憂劍？」

林暢搖頭輕嘆：「憑林某這點微末武功，是萬萬留不住寶劍的。或許，林某的動機，與晴姑娘其實一樣。我只想，還那無憂寶劍，一個水落石出。」

「好，痛快！」楊晴哈哈一笑道：「林兄，你我今日一席話，便算交心了！接下來，便可一心一意，繼續把此案種種懸疑，查個真相大白、水落石出！」

「哦？」林暢揚眉道：「你外祖當年的行蹤事蹟，至此大半業已了然。晴姑娘還要繼續查？」

「當然！」楊晴挺起胸膛，說道：「林兄，曉露前輩雖助你我釐清了許多細節，卻也一樣掀出了許多疑團。外公孟斐是何身份來歷？唐家為何如此仇視他？那白袍客人是誰？唐家堡最後那一戰，唐家三老為何不出手？這一切問題，你難道都不好奇？」

林暢一笑，接著問道：「還有，在《墨劍客》中，十年之後那一場圍剿，現實中又是怎麼回事？唐家堡辦事，何須借助官府？到最後，那孫道來又是如何得知一切？他寫下《墨劍客》，可有特殊目的？」

「正是！」楊晴喜道：「小妹說過，一查到底，絕非戲言。林兄難道想半途而廢？」

林暢苦笑道：「實不相瞞，事到如今，已是欲罷不能。」

楊晴大笑，深以為然，林暢又繼續嘆道：「只可惜，本來按理，下一個關鍵，正是那神秘的白袍客人。只不過此人到底是男是女、是老是少，曉露前輩卻說得不清不楚。線索太少，只怕難以追查。」

楊晴點頭同意，但卻嘴角一笑，神秘說道：「下一步該怎麼做，小妹倒是有些想法。既然查不下去，何不從下往回查？」

林暢雙眼一亮，問道：「你是說，從孫道來下手？」

「正是！」楊晴道：「他人雖已死，卻說不定還有留下線索。你我可回到這一切的源頭，江漢郡、黎風縣，從頭查起。最起碼，也可找當地官府問個明白，當年到底是否曾發生過這圍剿孟斐一家的案子？」

林暢思忖了片刻，一拍腿笑道：「晴大神探高見！事不宜遲，你我這便走吧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