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劍通靈

由江蘇到江漢，得有數日路程。楊晴、林暢二人風風火火，曉行夜宿，一路無話，不多贅述。

這一日，午後時分，進入了湖北地界。官道上，一條三岔路口旁，有一家草棚茶寮，兩人口乾腳乏，正好坐下歇息。

一夥趕路的商隊正好離開，茶寮清淨了許多，老闆送走了客人，便給兩人上了茶點。清茶熱饅頭，還騰騰冒著煙。楊晴趁機向老闆問一下路，老闆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，微微駝背，脖子上掛著汗巾，前前後後指了指，說道：「兩位從東邊來？由此往西北三里，乃靄霞山；往南一日腳程，可至江漢郡地界。」

楊晴謝過，喃喃道：「再一日，便到了。」

林暢聽見「靄霞山」三個字，卻突然眼神一凜，陷入了沉思。楊晴見狀，也不著急，嚼著饅頭，才悠悠問道：「林兄聽說過這靄霞山？」

林暢點點頭，「很多年前，山上有一處所在，名叫聽海山莊。」

楊晴奇道：「在山上，還能聽得見海？」

「據說，聽的是雲海。」

「有點意境。」楊晴一揚眉，大感有趣，「那這聽海山莊又怎麼了？」

林暢回想著從前聽過的傳言，說道：「聽海山莊的人，姓白，是祖傳數百年的武林世家，當時有句話，『白家江上游，唐家江下游，白唐不相見，相見江湖愁。』」

「那是什麼意思？」

林暢嘴角一笑，說道：「簡單來說，聽海山莊與唐家堡，是百年的世仇宿敵，兩家相爭多年，實力旗鼓相當，難分勝負，但最初到底是如何結下的冤仇，卻早已沒人知道。」

楊晴雙眼一亮，問道：「林兄是覺得，這聽海山莊，與《墨劍客》有關？」

林暢頷首解釋道：「當年孟斐勇闖唐家堡，唐家三老沒有出手，此事透著怪異，林某這幾日思來想去，覺得多半與白袍客有關。若按《墨劍客》所述，白袍客與孟斐乃是一夥的。白袍客造訪唐家堡，兩方密談，是否達成了某種協議？能夠促使唐家三老答應這樣的協議，那白袍客，或是他所代表的勢力，若非是叫唐家堡敬畏，便定是叫唐家堡忌憚。時過境遷，我本來一時想不到會是何方勢力，但今日卻湊巧來到了靄霞山。」

他一口氣說了許多，顯然這些天來當真想了不少。楊晴默默聽完，不禁輕輕點頭，一邊沉思，一邊沉吟問道：「林兄懷疑是聽海山莊？」

「如今想來，不無可能。」

楊晴想著想著，突然眉頭輕輕一震，似乎想到了一處關鍵，語氣帶著興奮，抬頭問道：「可聽海山莊，為何要出面幫忙？」

林暢也雙眼一亮，說道：「孟斐的身份來歷，一直是個謎。說不定，正與聽海山莊有些關係！」

兩人四目對視，神色大喜，都想到一塊去了。這一假設，能夠解釋很多疑點，卻畢竟還只是一廂情願的臆測。楊晴很快冷靜了下來，思忖片刻，又問：「那聽海山莊後來怎麼了？」

林暢輕輕一笑，帶著兩分鄙夷，答道：「據說，也沒落了。當時的莊主，人稱『穿雲劍』白勝宇，不曉得武功如何，但膝下無子，他一死，家族中便掀起了奪權之爭，爭著爭著，山莊竟就爭沒了。」

「沒了？」楊晴皺眉追問：「沒了是什麼意思？」

林暢一攤手，繼續笑道：「意思就是，江湖上沒有人會再提起，武林中也抹去了這一名號，煙消雲散，化為烏有。」

楊晴失笑，唏噓嘆道：「這與唐家堡的下場何其相似。這兩宿敵，倒是對同命鴛鴦。」

林暢轉頭望著西北方向，說道：「既然到了門口，你我何妨上山一趟，逛一逛那聽海山莊。一來，說不定能找到線索；二來，也且看看，到底是否真能聽見雲海之聲？」

楊晴笑道：「林兄此話，放在從前，想必極為狂妄。」

林暢聳了聳肩，輕笑道：「但如今的聽海山莊，想必也就這麼回事了。」

此時茶寮裡，沒有別的客人，兩人說話也毫無顧忌。林暢咬下一大口饅頭，一口灌下清茶，楊晴掏出幾文錢，丟在桌上，兩人起身便走，打算趁天色尚早，趕緊上山。不料那微微駝著背的茶寮老闆，卻不知何時已搶先一步，站在了道上，攔住了去路。楊晴皺眉，沉聲問道：「老人家，這是何意？」

茶寮老闆頭也不抬，冷冷說道：「算帳！」

楊晴慍道：「兩碗清茶，兩個饅頭，五文錢，還嫌不夠？老人家這一攤，難道是家黑店？」

老人哼道：「清茶饅頭，夠了。但你二人口出狂言，卻需付出代價。五文錢，遠遠不夠！」

楊、林二人對視了一眼，都聽明白了。再次打量眼前老人，臉上皺紋縱橫，少說也有七旬年歲，因年老駝背身材顯得瘦弱，但看得出來，年輕時也是挺拔俊朗的漢子。林暢上前一步，沉聲問道：「老人家與聽海山莊，有交情？」

老人冷冷一笑，說道：「這你不必問。你只需要問，代價是多少。」他一頓，輕聲嘆了口氣，繼續道：「放在從前，老夫年輕氣盛，至少要你一條胳膊。如今老了，心腸也軟了。」他突然一抬眼，目光如電，直瞪二人，語氣陡變，冷然一喝道：「跪下！朝西北磕三個響頭，掌嘴三下，便饒你二人！」

林暢臉色一變，楊晴更是大怒，忍不住搶上前道：「老人家未免欺人太甚，若是不跪，又待如何？」

老人怒哼一聲，也不再廢話，竟突然動手。只見他手一扯，拉下了脖子上的汗巾，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法，「啪！」地一聲，輕輕一震，汗巾便抖得筆直，隨他手腕一轉，倏地朝兩人刺了過去。連楊晴也看出來了，老人使的，竟是劍法。一條抹桌擦汗的汗巾，在他手上，竟化成了一把劍，劍鋒破空，更隱隱發出了劍鳴之聲！

楊晴站在前面，首當其衝，吃了一驚，卻臨危不亂，雙刀及時出鞘，銀光灑作一片光幕，把周身護得滴水不漏。老人嘴角一笑，彷彿視而不見，汗巾直衝而入。楊晴雙刀毫不留情，但砍在汗巾之上，卻非但傷不了它，反而遇上一股陰柔之勁，力道如泥牛入海，消失無蹤。長劍突然又變回了汗巾，緊緊纏住了雙刀。老人嘿嘿一笑，「刀法不錯，可惜火候嫩了！」突然發力一扯，楊晴但覺一股無儔力道自刀上傳來，還沒來得及反應，雙刀竟已脫手，「突、突！」兩聲，直直插入地上黃土。正大驚失色，眼前又一晃，汗巾一撤一抖，巾上殘茶與汗水震作了幾縷白濛濛的霧氣，彷彿還能聞到一股茶香汗臭味，瞬間又變得剛如鐵劍。楊晴已全無還手之力，著急想退，心中一慌，腳下踉蹌，頓時跌坐在地，但這時劍鋒卻突然一轉，不打楊晴，又反朝林暢掃了過去。

原來一旁林暢見楊晴只一招便失利，大吃一驚，急忙把劍助陣。他一劍挺進，直取老人背脊，圍魏救趙。老人放下了楊晴，腳踏碎步，彷彿像平日繞著桌子擦拭的身法，看似笨拙，卻不但躲開了林暢的攻勢，更瞬間便已轉到了他身後，同時一聲冷笑，「來得好，要教訓的就是你小子！」只見汗巾如劍，「唰唰唰」急劃三劍，攻勢猛烈。林暢回身應戰，「噹噹噹」見招拆招，也回了三劍。到了第三劍，老人突然哈哈大笑，一聲「破！」，汗巾長驅直入，穿透了林暢重重劍網，「啪！」地一聲，直打在他胸口之上。

林暢一聲悶哼，倒退七步，單膝跪倒。老人笑聲不止，身形一閃，又回到了原地，繼續哈哈大笑。

他甫一出手，數招之間即大獲全勝，本來的確值得大笑，但老人這笑法，卻似乎有些過頭。他不但大笑不止，更還指著林暢來笑，這顯然是一種羞辱、鄙夷的笑。笑還不夠，他還罵，指著林暢罵道：「小輩厚顏無恥，可笑、可笑！笑死老夫也！」

楊晴爬了起身，本想怒罵回去，但一轉念，又覺得事有蹊蹺，遂轉而問道：「老前輩，你在笑什麼？」她自學有所成以來，從未試過在一招之間，便被人卸下兵刃。但技不如人，敗便敗了，她不覺惱怒，反而對眼前老人多了一分敬畏，不知不覺更改了稱呼。

老人見問，忍住了笑，反問道：「你倆小娃，可知當年唐家堡為何沒落？」

楊晴答道：「禍起蕭牆，內鬥內耗，與聽海山莊，如出一轍。」

老人大笑道：「但聽海山莊，當年爭的是莊主之位，尊貴至極；而唐家堡，爭的居然只是、只是、哈哈哈哈！」

話沒說完，他又忍不住大笑。楊晴追問道：「只是什麼？」

「只是一把劍！」老人繼續說道：「再名貴的劍，能與聽海山莊莊主之位相提並論嗎？所以那唐家堡的沒落，才是真正的窩囊到家，貽笑萬代！所以呀，其他人要是膽敢詆毀聽海山莊，老夫與他沒完，但你嘛，」他一指地上的林暢，鄙夷搖手道：「無所謂、無所謂！唐家堡！為了一把劍！哧！」

他越笑越狂，笑得前俯後仰，彷彿這就是天底下最最可笑之事了。片刻之前，他還逼著兩人磕頭掌嘴，但此時卻突然翻轉了態度，到底是何原因？他在林暢身上發現了什麼？他為何突然提起唐家堡的沒落？唐家堡的沒落又與林暢何干？

林暢也撐著劍站了起來。他雖中了一「劍」，但老人顯然手下留情，胸口火辣辣地疼，卻並未受傷。他鐵青著臉，語帶怒氣，沉聲哼道：「唐家堡當年為何內訌，江湖上從來無人知曉，你所言，誰知是真是假？」

老人還是笑著答道：「別人不知，老夫當年卻是親眼所見。老夫當年去了唐家堡，本來是要為少爺報仇的，躲在暗中，伺機而動，不料就親眼看見這一切。為了一把劍，他三當家殺了大當家，然後二當家又殺了三當家，接著一群後輩聯手殺了二當家，後輩當中又繼續自相殘殺。像那戲台上的折子戲一般，一折接著一折，老夫一連看了好幾個月，看得不亦樂乎，大快人心。原來呀，不必老夫動手，少爺的劍通靈啊，為主人報了仇了！哈哈哈！窩囊啊，唐家堡，愚不可及，貽笑世人啊！哈哈哈哈！」

楊晴聽得滿腹驚疑，追問道：「那把劍，可是無憂劍？老前輩口中的少爺，又是何人？可是……孟斐？」

聽見「孟斐」二字，老人的笑容頓時凝結，臉色一沉，哼道：「你倆小娃，在查孟斐？當年齊雲山上，驚才絕艷的年輕劍客，孟斐？」

「沒錯，」楊晴點頭，「天底下，就只有一位孟斐。」

老人不知怎的，突然陷入了沉思，喃喃自語，時而搖頭，時而長嘆，彷彿內心在天人交戰。良久，才抬頭沉聲說道：「罷了！老夫也不管你二人是從哪聽來了關於孟斐的事蹟，但過了這麼多年，真相也該大白了。你二人若真想還孟斐一個公道，老夫可以指一條明路。」

楊晴大喜：「老前輩請說！」

老人轉頭望向西北，一手指著遠方，說道：「聽海山莊之巔！」

此話含義模糊，楊晴還想追問，老人又冷冷接著道：「你二人去了，無論遇見何人何事，記住了老夫這一條汗巾，千萬別再瞧不起聽海山莊的武功！」

楊、林二人面面相覷，滿腹疑團，還想一一問個清楚，但老人卻已不耐煩，轉身走進了茶寮，冷然喝道：「趁老夫還沒改變主意，還不快滾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