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尊鱉十

賭桌上，有一位莊家，四位散家。此時莊家以及天、地、人三門散家，都已扣好了牌，唯獨第四位歪門賭客，手上不斷搓著那四張骨牌，臉色通紅，眼露血絲，如臨大敵，猶豫不決。此人是個中年男子，約莫四十出頭，身材削瘦，尖嘴猴腮，見莊家催促，「呸！」了一聲，回嘴罵道：「你才鱉十，老子叫孫至尊！催什麼催？趕著回家抓姦？」

顯然此人就是孫鱉十了。牌九之中，最大的牌叫「至尊寶」，最小的牌就叫「鱉十」。這孫鱉十自然不是本名，是街坊給他取的諢號，顧名思義，取笑他好賭嗜賭，特別愛玩牌九，但賭運卻極差。這諢號極其晦氣，他當然不能認，所以一定要糾正，不是糾正本名，而是個更好彩頭的「孫至尊」。至於他真正的本名，說不定連他自己也想不起來了。

賭桌之上，四門散家面前，都有個框子，裡面堆了碎銀籌碼。這些賭注，有散家自己的籌碼，但更多的，其實卻是一旁觀戰的賭客所下的賭注。這些「押門」賭客，選擇看中的「坐牌」散家跟注，散家贏，他們也贏，散家輸，自然跟著輸。此時孫鱉十面前的框子，只可憐地擺了兩三枚碎銀，全是他自己所下，全場竟無一人跟注，這孫鱉十的名聲，可見一斑。

孫鱉十罵歸罵，手下也沒閒著，「啪、啪！」兩聲，把四張骨牌一扣，兩兩成對，一橫一豎擺好，一臉得意洋洋。

莊家也不與他羅嗦，吆喝一聲：「牌面擺好，開牌！」

天、地、人三門散家依次開牌，點數平平，押門跟注的一陣扼腕嘆息。輪到孫鱉十，他突然哈哈大笑，說道：「老子玩半天了，就輸剩這最後一注，但皇天不負有心人，這就是老子翻本的一把！」說罷，他反手一掀，翻開面前兩雙骨牌，大喝道：「天牌配人牌、地牌配高腳七，天槓、地九！怕了吧？」

的確是一手幾乎完美的大牌，圍觀賭客一片嘩然，不敢置信，皆竊竊私語：「這孫鱉十，難不成今日要撞大運了？」

那虯髯莊家一揚眉，忍不住嘴角一抽，似驚嘆又似失笑，然後一邊緩緩翻開自己那兩組骨牌，一邊朗聲唱道：「莊家開牌，天牌配紅頭九、地牌配歪腳九；天王壓天槓，地王絕地九！堪堪比歪門牌高一檔，莊家通殺！」

他拿起竹耙子，「嘩啦」一聲，無情地扒走了桌上籌碼碎銀，圍觀賭客哄堂大笑，彷彿比贏錢更值得高興，暗笑孫鱉十果然還是孫鱉十。孫鱉十嘴角的狂喜瞬間凝固，好不容易摸到一手天槓大牌，竟還是逃不過被悶殺，老天爺這是在逗他玩嗎？他狠狠一拍賭桌，大怒一哼，頭也不回衝出了賭坊。

——

孫鱉十氣衝衝離開了順風堂，走到大街上，一瞥眼見前面走著一年輕少婦，身材婀娜，很是養眼，心情頓時又變得很不錯了。他這輩子賭錢幾乎就從來沒贏過，要是每次都得氣半天，這日子還怎麼過？

他跟著少婦，走著走著，轉入了一條小巷，正想加快腳步上前搭訕幾句，一年輕男子不知從哪而來，擋住了去路。他心頭火起，正想開口罵人，又瞥見了對方腰上一把長劍，心知不好惹，急忙轉身回頭。只不過，身後不遠，竟又有一人攔路，雖是個妙齡女子，模樣甜美，似乎更勝那少婦，但腰上卻懸了兩把刀！

這兩人當然就是林暢、楊晴了。他們從順風堂一路尾隨，進了這偏僻無人的小巷，正是問話的好地方。林暢先開口，問道：「你便是孫鱉十？」

「你才鱉十，老子叫孫至尊！」輸人不輸陣，就算明知情況不妙，該糾正的還是得糾正。

楊晴冷哼道：「反正，你便是孫道來之子。」

孫鱉十一怔，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，突然裝模作樣，長嘆一聲道：「原來是為了我爹而來。唉，沒想到，我如此謹慎保密，終究還是讓你們打聽到了消息，也罷，那東西賣予你們便是。」

楊晴不解，皺眉奇道：「什麼意思？賣我們什麼東西？」

孫鱉十嘿嘿一笑，說道：「兩位大俠，事已至此，就不必再裝了吧？你們找我，難道不是要買我爹那《墨劍客》的原文真跡？算你們消息靈通，老子從前賣出去的，其實全是謄抄本，我老爹當年親手所寫的真跡，老子還收藏著呢。本想著當個傳家之寶，但兩位苦苦相逼，老子無奈，賣予你們便是。須知如今這文章呀，是炙手可熱、洛陽紙貴，我老爹的絕版真跡呀，一轉手，那價錢可是成倍成倍地翻呢！兩位大俠，可不能虧待了我呀。一口價，一百兩銀子，東西便是你們的了！」

楊晴也還沒聽完，便已心頭火起，大怒罵道：「什麼亂七八糟的？你這人，不但嗜賭成性，還想誆你姑奶奶我的錢？」

她嘴上說著，手沒閒著，銀光一閃，已掏出了兩把柳葉刀，在孫鱉十面前來回晃動。那刀鋒薄如蟬翼，寒氣瘮人，光看都能覺頭皮發癢。孫鱉十在市井裡混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，兩把刀子嚇不倒他，但他也很明白，在刀子面前，反抗是自討苦吃。於是他乖乖地舉起了雙手，一臉無奈苦笑，不再說話。

兩人頗有紅臉白臉的默契，林暢上前攔住了楊晴，冷冷對孫鱉十說道：「你別扯些有的沒的，我二人只想問你幾個問題。」

孫鱉十嘴角一笑，眼中藏著狡黠，應道：「大俠請問，小的知無不言，言無不盡！」

接下來，兩人輪流問了一些關於孫道來的問題。孫鱉十嗜賭貪財，但此時並沒有撒謊的動機，回答倒也老實，只可惜此人真是個不孝子，對父親之事是一問三不知，莫說不知孫道來死前是否有留下遺言，其實根本是在孫道來死後三天，鄰居在賭坊找到了他，他才得知父親死訊。楊晴與林暢大失所望，幾乎已要放棄了，最後，林暢隨口追問一句：「那你可知，你老爹當年，可有經手過什麼衙署的案子，是官府派人圍剿一戶人家的？」

孫鱉十腦筋倒也靈活，聞言眨了眨眼，反問道：「兩位大俠，其實是否想問，有沒有與《墨劍客》裡所述，案情相似的案子？」

「正是！」楊晴心頭一喜，忍不住追問：「你知道？」

孫鱉十雙眼一亮，頗有對兩個年輕人刮目相看的意思，說道：「識貨呀，兩位！我跟你們說，自打這《墨劍客》火紅以來，我便跟人說，這故事真有其事，可沒人信啊。我老爹呀，不學無術，平生就愛胡思亂想，胡編瞎謅，他寫過跛腳的九尾狐、盲眼的草上飛、行俠的花太歲，我跟你說一晚上都說不完，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上不了台面，為何呢？天資所限啊，他人就無才啊，枯燥啊。那這《墨劍客》為何得人喜愛？因為這就不是他自己想的，這是他辦過的案子！」

兩人聞言，心中暗暗吃驚，但林暢對這老痞子還是懷有戒心，沉下臉反問道：「且慢，你方才對你父親之事一無所知，這下怎又突然知根知底了？孫道來辦過什麼案子，你又怎麼知道？」

孫鱉十發怒道：「你們懷疑老子？你們去打聽打聽，我孫至尊是什麼人？」

楊晴冷冷答道：「早打聽過了。賭鬼！地痞！無賴！流氓！」

「好了、好了、好了！」孫鱉十打斷，接著道：「我告訴二位，我孫至尊當年，便已不是盞省油的燈。那件案子是約莫三十年前的事，當時我才十二三歲，卻有天縱之才，便已經在衙署裡當差了。別看我年紀小，秤砣雖小壓千斤，我能接觸到的隱秘，凡人無法想像！」

這番話大言不慚、不盡不實，但楊、林二人卻都聽出了端倪。算一算，他說的年份都對得上。一個十來歲的小孩，能在衙署裡當差？此事本來難以置信，但若是仗著孫道來的關係，那就不足為奇了。孫道來身為知縣大人的師爺，帶挈兒子也到衙署來當個小廝、書僮，無可厚非。同理，有孫道來的關係，他能夠接觸到一些旁人不知的隱秘，也合情合理。兩人對視一眼，有了默契，姑且信之，楊晴問道：「好，那你接著說，那是個什麼案子？」

孫鱉十眼珠一轉，笑道：「兩位，俗話說，紅粉賣佳人，寶劍賣英雄。難得遇上兩位識貨人，我這秘密總算不至於爛在肚子裡，這就是緣分啊！」

楊晴氣又來了，晃著雙刀，冷聲道：「還想誆錢？你敢不說？」

孫鱉十卻無所畏懼，淡然說道：「很多時候，明晃晃的刀子，可不比閃亮亮的銀子管用啊。這個秘密，不是我孫至尊吹牛，問遍整個縣城，沒第二個人知道。知道的，當年的知縣老爺、我老爹，都死了。兩位大俠，可不能虧待了我呀。一口價，一百兩銀子，秘密便是你們的了！」

這是獅子大開口，楊晴大怒，漲紅了臉，正要耍狠，林暢靈機一動，搶著說道：「你喜歡賭錢，我倆賭一把如何？我若贏了，你把秘密送我；你若贏了，我用五百兩買你這秘密。賭不賭？」

這句話，說得有講究。「秘密送我」說在前頭，「五百兩」說在後頭，像孫鱉十這種賭鬼，聽見「五百兩」，前面的話便早忘光了。果然孫鱉十雙眼放光，想也不想，便叫道：「一言為定！」

他迫不及待，蹲下就把賭具拿了出來。這賭鬼，懷裡竟隨身帶著一副骨牌。他手法麻利，迅速將三十二張骨牌在地上疊好，抬頭道：「你我就來玩一局小牌九，一翻兩瞪眼！」

牌九的規矩，林暢略懂。方才在賭坊裡，賭客一人四張牌，那是「大牌九」。「小牌九」一人兩張牌，規矩更簡單，講究速戰速決，正中林暢下懷。他也不多話，蹲下便與孫鱉十各抽了兩張骨牌。孫鱉十臉色興奮，不斷搓著手上骨牌，林暢卻乾脆利落，隨手一翻，便開了牌。

一旁楊晴不懂規矩，只見兩張牌點數密密麻麻，有點數不過來，只知喜道：「這牌很大吧？」

孫鱉十忍不住噗哧哈哈大笑道：「斧頭配梅花，么點！」

牌九的規矩，除了「至尊」、「天槓」這類特殊的對子，最基本的算法，就是把兩張牌的點數相加，取個位數。林暢的牌，「斧頭」為十一點，「梅花」為十點，看著滿滿點數，但算出來就是一點，又稱么點。

孫鱉十還沒笑完，繼續嘲謔道：「小得不能再小！老天有眼，老子隨便抓個兩三點都能壓死你，五百兩銀子準備好吧你！」

楊晴臉色煞白，林暢卻面不改色，淡定說道：「沒事，孫鱉十，輪到你開牌了。」

「呸！你才鱉十，老子是至尊！」

呸聲中，孫鱉十得意忘形地一把掀開兩張底牌，一看，笑聲陡然梗住，表情瞬間凝結。

林暢嘴角失笑，悠悠說道：「長三配板凳，鱉十，你輸了！」

「長三」是六點，「板凳」是四點，相加十點，就是沒點，又稱鱉十，唯一比么點還小、萬劫不復的牌。

莫說孫鱉十，就連楊晴也是目瞪口呆，甚至懷疑林暢是否出千了。其實林暢賭的，就是運氣。反正無論是一百兩還是五百兩，一樣拿不出來。他買的是城裡人的經驗與智慧，是孫鱉十的霉運與賭運。果然名不虛傳，孫鱉十就是孫鱉十。

孫鱉十死死瞪著地上那張長三和板凳，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。楊晴大笑，突然一喝：「孫鱉十，別磨蹭了，當年那個案子到底怎麼回事，趕緊從實招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