插柳成蔭

孫鱉十是個賭鬼。但賭鬼也有賭鬼該守的品德，就是願賭服輸。再加上兩把明晃晃的刀子揮舞在側，他只好老老實實交代了所知的一切。按他所述，楊、林二人抽絲剝繭，總算將當年的事情始末，加上兩人後來的推測，整理了出來。以下略去那盤問的過程，只說那當年的案發經過。

準確地說，那一件案子，發生在二十七八年前。這個時間點，與楊晴所知，娘親記憶中，當年那一場劫難發生的時間，完全吻合。

當時，孫道來是黎風縣衙署的師爺，孫鱉十在衙署裡當個打雜的小廝，主要還是幫孫道來跑腿辦事。那一年，朝廷要派督糧欽差來考核，知縣心知府庫虧空嚴重，不得已，親自到轄下大小鄉村催科，也就是催收拖欠租稅銀糧的意思。這是個不討好的差事，此行除了孫道來，為策安全，還帶了護衛及捕快近三十人。護衛負責保護大人安全，捕快負責對付發難的刁民。

有一日，到了轄下的桃花鄉。就在此時此處，在知縣大人眼皮底下，發生了一起嚴重的「鬥毆事件」，累及鄉民傷亡數十人，財物損毀不計其數。

這起鬥毆，當然便是唐家堡人圍剿孟斐一家事件了。原來孟斐一家，就隱居在這毫不起眼的桃花鄉。唐家堡為何挑在此時出手，不得而知，但他們肯定算漏了當時知縣老爺的行程。這也難怪，知縣下鄉，本就是極為罕見之事。總之，一場鬥毆屠殺發生在面前，知縣不能視而不見，所以此事便與官府扯上了關係。

當時，唐家堡十餘人，以多欺少，圍攻孟斐一人。對照楊晴所知，此時唐晨已帶著女兒孟雙雙逃離現場。估計唐家三老多半也出手了，但這一戰卻仍無法速戰速決。一夥人從孟斐的住所，打到鄉裡人多的市集，所以傷及不少無辜鄉民、破壞不少莊稼財物，也致使後來知縣不得不高調過問，以平民憤。這夥武林高手一打起來，刀劍無眼，單是劍氣便能傷人於一丈開外。此時知縣與一群數十名捕快，就在左近，卻都只顧得上逃命保命，沒人敢上前插手。

直到最後孟斐戰死，激戰告一段落，知縣和捕快們才敢現身，封鎖了鬥毆現場，質問唐家堡人的身份與鬥毆原由。估計此時，唐家堡人發現驚動了一方知縣老爺，也得暗暗頭皮發麻。雖說他們武功高強，但也不能明目張膽與官府對著幹，難不成把知縣捕快全殺了，唐家堡今後舉家落草為寇？而對知縣來說，也是騎虎難下的窘境。想拿人，捕快可不是這夥兇徒的對手；想放人，又恐激起民憤，在朝廷欽差將至的節骨眼上，可不能再出亂子。

最後唐家堡人當中，派了一位代表與官府對話，此人三十出頭，自稱姓唐，卻連名字也不曾留下，官府只稱呼為唐公子。與他對接之人，正是師爺孫道來。兩人密談，唐公子單刀直入，欲行賄賂，想叫官府置身事外。孫道來本來大怒，但唐公子開出的價碼卻讓他大吃一驚。唐家堡的財力非同小可，有了這筆銀子，衙署府庫的虧空填滿有餘，眾人無需再行催科，馬上可以打道回府。

茲事體大，孫道來與知縣商議多時，又在兩方斡旋，最後的安排有幾項。唐家堡交付巨額賄銀，自不必說；此外還得再付一筆賠償金，交予受到牽連的鄉民百姓，以平息民憤；官府答應不追究唐家人鬥毆殺人之罪，壓案私了，並且盡快結案，但到底事情是何原由、死者來歷、案發經過、等等一切細節，不管實話謊言，唐公子也得給個說法，好讓孫道來能寫好申呈文案，一交上級複核，二收案房存查。

雙方談妥了，唐公子便按約定說明了事發原由。這段過程，據孫道來後來對孫鱉十發牢騷時說，幾乎沒把他給氣死。唐公子所言，前言不對後語，牛頭不對馬嘴，謊話連篇本是心中有數，問題在於這麼寫下去，也過不了上級複核，是自找麻煩。所以孫道來不斷提問，追問每一條細節，直至釐清所有來龍去脈才肯罷休。唐公子顯然不擅此道，有許多前因後果，還是孫道來引導著他胡謅瞎編。總之，這篇供詞，從十年前開始說起，就是後來《墨劍客》的雛形。其中，唐家堡、唐晨、孟斐等人姓名俱實，因為這是不難查證之事，造假不得，但死者孟斐，卻是個十惡不赦之人，打傷打死唐家子弟，綁架誘拐唐家閨女，逍遙法外十年有餘，至今才總算惡貫滿盈，伏罪伏誅；而唐家堡十餘人，則是替天行道、為民除害、伸張正義、懲惡揚善的一等良民，念其救女心切，不予追究。

現場還有一件奇特的凶器，一把通體烏黑的利劍。孫道來注重細節，衙署辦案，將凶器收繳，度量稱斤乃是例行手續。這是他後來為何能把「硃砂劍」的長短輕重寫得精準無誤的緣故。但當時唐家人卻對這把凶器異常緊張，另一位唐家老者親自監督孫道來度量稱斤，完事馬上取走，片刻不留，連唐公子也碰不得。對照楊晴、林暢所知，無憂劍後來的確落入了唐家手裡，引發一連串內鬥，這一層也完全對得上。

關於案子當時的經過，大致如此。孫道來以唐公子的「供詞」為本，寫好了申呈，毫無破綻，後來也沒有引起上級知府的質疑，此事便算結案了。而知縣收了唐家堡的賄銀，也安全通過了督糧欽差的考核，真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。

孫鱉十當時留在衙署，沒有同行，他所知全都是在後來的日子中，幫孫道來跑腿辦事時，孫道來時不時嘮叨抱怨一兩句，東拼西湊得來。他也記得，孫道來還曾嘮叨過，說自己辦案多年，察言觀色，一看便知那唐家沒個好人。衙署申呈寫了一則故事，但他自己卻對事情真相另有一番理解。不難想像，後來有一次，他一時興起，便把角色改名換姓，加上自己的想像，寫了《墨劍客》，暗裡替孟斐喊了一聲冤。這文章之中，種種的真真假假、前後矛盾、不合情理之處，一是源於那唐公子當時的憑空捏造，二更是源於孫道來自己對真相的臆測。他當時萬沒想到，在數十年後，這篇文章會傳遍江漢市井街頭，更沒想到，其中無意間保留下來的幾處關鍵細節，最終竟促使楊晴展開了調查、揭露了真相，誠所謂：有心栽花花不開，無心插柳柳成蔭。

這案子交代到此處，理應便算完了，孫鱉十也大大鬆了一口氣，拍拍屁股便想趕緊走人，楊晴卻突然想到另一個關鍵問題，攔下問道：「當時的死者孟斐，屍首是如何處置？」

孫鱉十不禁一愣，似乎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，也不覺得這個問題有任何意義。他眨了眨眼，答道：「這老爹倒不曾提過。但又還能怎麼處置？衙署辦事，有規章制度，當然是按例處置了。」

「按例處置，是如何處置？」

「按例，這種無親無故之人，屍首無人認領，當然是送到義莊去。」

「到了義莊又如何？」

「等結案後，擇日埋了。」

「埋在何處？」

「亂葬坑！」

楊晴吸了一口氣，心下一陣淒然，竟一時語塞。林暢輕嘆一聲，接著問道：「那在案發之地，最近的義莊，又在何處？」

孫鱉十失笑道：「兩位大俠，這也問？當然是桃花鄉的義莊了！」

——

桃花鄉的義莊，到底在什麼地方？林暢被孫鱉十搶白了一句，竟不好意思繼續追問。既然如此，無妨，兩人在縣城住了一晚，休整一番，吃飽睡足，第二天便直接去了桃花鄉。

桃花鄉離縣城不遠，不過二十里路，一早啟程，不到中午，便已抵達。

這桃花鄉雖是個窮鄉僻壤，但相比黎風縣城，卻竟更顯活力與生氣。村口小道兩旁長了幾株野桃樹，空氣中揚著淡淡的草木清香，廣袤的田園間，散佈著黃泥壘牆、茅草蓋頂的小屋，屋頂上升起裊裊炊煙，交織成一片人間溫飽的祥和。

此處鄉民，口袋裡想必比縣城百姓要窮，但這種窮，卻不是死氣沉沉的破敗，而是安貧樂道的自得。農田裡務農的大爺、泥路上挑水的少年、市集上採買的大娘、池塘裡嬉鬧的孩童，他們身上穿的是粗布麻衣，但臉上卻都帶著誠摯親切的笑容。

楊晴彷彿突然明白了，外祖兩人當年選擇在此隱居的原因。

路旁田邊，有棵梨子樹。樹下有幾位老人在乘涼，還有三五小童，拉著手繞著樹一邊轉圈，一邊唱著童謠。曲調像腳步一樣輕快，孩童歌聲也清脆悅耳，但字裡行間，卻暗藏滄桑。

俠氣揚，破刀槍，男兒當如墨客郎。

墨客郎，硃砂芒，一劍飛過宋家牆。

宋家牆，高千丈，不及人心一寸長。

恨影雙，拆鴛鴦，可憐情義餵豺狼！

楊晴、林暢二人聽見歌謠，不由得相視一笑，耳際彷彿響起了不算太久之前，在那唐家廢院之中，楊晴的朗朗歌聲。此時查明了《墨劍客》中的種種細節真相，回頭再聽歌詞，竟別有一番滋味，心下大有感觸。那些聽過墨劍客傳奇之人，若是得知那宋家高牆，早已坍塌；若是得知那宋曦小姐，有位忠肝義膽的丫鬟；若是得知那白茯苓的良苦用心；若是得知一切事情真相，不知會作何感想？

兩人沒有感慨太久，林暢上前，向老人們打聽桃花鄉的義莊，老人們毫無保留，熱情地說了另一段傳奇。

原來在很多年前，在縣城衙署有位仵作，名叫劉三刀，生而有佛緣，喜參佛法，三十歲那一年，更索性辭了差事，削髮出家。他曾有個法名，但人們都習慣叫他三刀和尚。三刀和尚修行不拜師父，修的是孤禪，獨自來到桃花鄉附近，在一座無人小丘上，搭了一座茅草屋，供了一尊泥菩薩，有一方清淨地，便算是他的道場了。

三刀和尚慈悲為懷，加上仵作出身的背景，有手藝、有膽子，在幾次偶然的情況下，遇上客死異鄉的旅人，出手幫忙死者入土為安，善名在桃花鄉廣為傳頌。後來，桃花鄉民索性集資捐助，在他的茅屋後擴建寮房，作為義莊，由三刀和尚打理，收容苦難之人的遺體。不久後，這義莊也得了縣城衙署認可，記錄在案。

算起來，三刀和尚今年快七十了，不但人仍健在，也一直打理著那義莊。楊晴細心，掐指一算，確認案發當年，義莊便已存在，才放下了心。

問明了路，兩人也不拖延，馬上出發。那無名小丘，就在桃花鄉外三里，轉眼便至。放眼望去，小丘上沒有叫人感覺壓迫的參天大樹，卻也植被茂盛。盛秋之下，斜坡上小路間散佈著叢叢矮木花草，景致絢爛之外，又特別清雅幽靜。

向陽一面山坡上，有一片竹林。遠遠望去，可見竹林內有幾間茅屋寮房，想必就是三刀和尚的佛舍所在了。兩人正往前走，林暢忽有感慨，突然放慢了腳步，說道：「看來，這或許就是最後一站了。晴姑娘，見了三刀和尚，你心中，其實期望有何發現？」

楊晴腳步突然一頓，心中湧起一股近鄉情怯的焦慮。過了良久，才幽幽答道：「倘若有幸，上柱香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