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楊晴一頭衝進了那窄小的佛堂,卻只見牆上那外表古舊的長劍,已握在林暢手中。
他一手握住劍鞘,另一手正徐徐拔劍出鞘。他的手似在微微顫抖,神色更無比緊張。
鏘——!
寶劍出鞘,佛堂裡的空氣陡然變得冷了些,是劍鋒的寒氣逼人。寶劍劍身墨黑油亮,長二尺七寸三分,重三斤三兩六錢,天外玄鐵所鑄,彈之聲如龍吟,揮之鳳翅破空,古舊的劍柄劍鞘,掩不住它的鋒銳與尊貴,正是那天下唯一的無憂劍!
林暢雙眼離不開寶劍,彷彿已然著迷,就像守財奴盯著箱子裡的財寶。楊晴心下一驚,不敢輕舉妄動,試探問道:「林兄,你想把劍拿走?」
林暢似充耳未聞,楊晴只好再問:「你是想,把劍帶去給你義父?」
林暢眉宇微微一顫,這句話總算把他驚醒過來。他轉頭看著楊晴,語氣略顯心虛,問道:「你早已猜到我義父的身份?」
楊晴點點頭,說道:「在嚎啕山,你對我坦白了身世來歷,卻始終隱瞞了你義父的身份。這一層,我本已在暗暗懷疑。在靄霞山腳,白成前輩與你交手,想必是瞬間便識破了你的武功來歷。他當時突然提起唐家堡自相殘殺的往事,豈非已是最明顯的提示?林兄,你曾說,你離鄉背井,是為了帶你義父的遺體回江南家鄉安葬,我想,他的家鄉,不在別處,正就是你我相遇之地,唐家堡!」
林暢長長嘆了口氣,手腕一轉,還劍入鞘,但還是緊緊把寶劍攥在手上,然後才慘然一笑,說道:「不愧是晴大神探。你猜得絲毫沒錯,我義父,正是唐家堡的人!」
當初林暢帶著義父遺體回鄉,正是葬在了唐家廢院。他葬了義父,在唐家堡一住兩年,一來的確是盤纏用盡,二來也是為義父守孝。後來楊晴不速到訪,亂闖亂逛,若非林暢的出現打亂了她的腳步,再走下去,便會發現一座可疑的新墳了。
林暢的義父,名叫唐立豪。他年齡與唐晨相仿,但若論輩分,卻是唐晨的遠房堂侄,不但是旁支,更還小了一輩。對當時掌權的唐浩然三兄弟而言,他是不受重視的一脈,甚至是遭受排擠的一脈。比如那無憂老人的壽宴,他就擠不進唐家堡的出席名單。
後來圍剿孟斐大獲全勝,唐浩然把寶劍帶回來唐家堡後,一場瘋狂的寶劍搶奪戰便在暗中拉開了序幕,從暗鬥到明爭,從暗算到截殺,愈演愈烈。到了這一地步,無論是哪一支哪一輩的唐家人,不管是處於權力中心抑或邊緣,都不可能獨善其身,都會身不由己地被捲入其中。唐立豪並不例外,他起初被人拉攏撮合,漸漸佔據了重要地位,到後來泥足深陷、無法自拔,心境已接近走火入魔。
本來,在當時的唐家堡當中,要數唐立豪與鐵麒麟韓鐵交情最深。兩人志趣相投,能結為知交,或許有一部分原因,正是因為唐立豪遭唐家人排擠,反而顯得無欲則剛。但到了此時,情況卻已大不相同。當時韓鐵察覺到唐家堡內紛爭不斷,曾試圖出面調停,就從唐立豪下手。但他遠遠低估了這場風波的深淺,以至於碰了一鼻子灰,怏怏而去。他想不明白,這往昔性情高潔的知交,怎就突然變了個人。兩人關係因此鬧僵,以至於後來唐立豪出事,亦無顏向韓鐵求助。而多年以後,當楊晴與林暢拜訪韓鐵時,韓鐵對這位故人的態度,顯得曖昧不明,責難中又有惋惜,起因便在此。
當時唐家堡內廝殺之慘烈,遠非外人能夠想像。受波及的無辜之人,不在少數。無憂劍幾度易主,終於有一次,到了唐立豪手中。正當他躊躇滿志、意氣風發之際,便毫無預兆地遭到了對手的突擊偷襲。那一戰驚心動魄,不但寶劍被奪、唐立豪自己身陷絕境,更殃及無辜妻兒。他的愛妻並非武林中人,危急之中為了救他被一劍封喉;他兒子當時只有六歲,懵懂之中,被一劍刺透眉心。他自己身受重傷,卻九死一生,僥倖逃出生天,逃離了唐家堡。
經此一役,他幡然醒悟,悔不當初。他流浪江湖,下意識地不斷逃離唐家堡,不知不覺到了千里之外的陝西。他變得意氣消沉,隱姓埋名,混吃等死。如此過了許多年,他已如行屍走肉,一次偶然,路經一處地方,旱災鬧飢荒,餓殍遍野,見一男孩,正抱著父母屍首放聲痛哭。唐立豪想起當年枉死的幼子,心生悲慟,遂助男孩葬了父母,並收養了男孩。男孩當時只有六歲,便是林暢。
兩人從此相依為命,情同父子,又似師徒。他們浪跡江湖,四海為家,但唐立豪卻始終不敢再踏足江南。是心有餘悸,也是近鄉情怯。他更曾叮囑林暢,他日若是不得已到了江南,不可輕易展露唐家的劍法,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。這便是林暢與楊晴相遇之初,有意隱瞞武功來歷的原因。而後來這《墨劍客》的案子越往下查,便越發與唐家堡脫不了關係,林暢也就更開不了口了。
林暢對江湖的見識,就是在這段歲月,隨義父闖蕩江湖積累而來。他漸漸長大後,唐立豪也曾對他透露過一些當年的往事,談及那些慘痛的教訓,以及那天下無雙的無憂劍。對於寶劍的種種細節,包括那精準至分毫的長短輕重,便是唐立豪告訴他的。只不過,當年唐立豪不受唐浩然待見,關於孟斐以及唐晨之間的樁樁機密之事,從最早的提親、到後來的圍剿,他其實都不曾參與,亦毫不知情,是以林暢自然也不曾聽說過,如若不然,林暢也就不會參與調查此案了。
林暢自從聽義父說起這些往事,有一事便始終百思不解:那無憂劍後來去哪了?唐家堡人當中,何人最後得了寶劍?
直到今天,此一疑問才水落石出。孟斐的石碑遺言當中,多次提及佩劍。「臨終之際……,執手相伴者,唯此三尺青鋒。」顯然,孟斐醒來之後,多次下山尋找唐晨母女時,必然曾去過唐家堡。唐家人尚在自相殘殺,但孟斐其實,卻已悄悄取回了無憂劍!
這裡還有一項細節,值得玩味。對照早前所知,在這段時期,白成也曾出沒唐家堡,但兩人顯然不曾見過面。按時間推算,估計是一前一後,失之交臂。倘若時光倒流,主僕二人有緣重逢,對後事能造成何等改變?能否逆轉聽海山莊的頹勢?能否讓孟斐擺脫喪失妻女之痛?誠所謂,造化弄人啊。
無論如何,孟斐雖然已取回了寶劍,但唐家堡的殺戮卻已無法停歇。到了那個地步,任何人說:「劍不在我手上!」都不會再有人相信。孟斐顯然也看透了這一層,所以即使與唐家人有著血海深仇,他也並沒有再出手報復了。
如此又過了十多年,孟斐死後,這把劍,便被三刀和尚當成是一件尋常的故人遺物,隨意掛在了佛舍牆上。
此時林暢坦然承認了身份,楊晴卻似乎並不在意,反而淡然說道:「小妹說過,你我肝膽相照,林兄的隱私,我不必過問,你義父的身份,也可以與我無關。」她一頓,臉色微微一沉,接著道:「但林兄也說過,你留不住寶劍。這把劍,只會給你帶來殺身之禍!」
林暢冷然反問:「但倘若,我並沒有想留住寶劍呢?」楊晴不解,林暢繼續道:「有一點你還是猜錯了。義父臨終的確留下了遺願,但卻並非想要得到這把劍。義父在那一場瘋狂殘酷的內鬥中倖存下來,早已幡然悔悟。他恨透了無憂劍,是無憂劍害得他家破人亡!他叮囑我,若有機緣得到此劍,便在他墳前,毀劍祭奠!」
他雖交代了意圖,卻自覺無顏再留在楊晴面前,說罷,突然一咬牙,緊握著無憂劍,轉身一蹬,人已如驚鴻般自窗口縱出,拔腿疾奔,只想馬上離開此地,離開楊晴。忽聞一聲怒叱,「你走不了!」,只見兩片彎月般的刀光在眼前一晃,刀未至,刀風卻已刮得臉頰生疼。他大吃一驚,剎住腳步,拔劍護住全身,定眼一看,一女子手握柳葉雙刀,攔住去路,卻不是楊晴。此人身穿勁裝,雙刀上繫一條桃紅帶子,隨風飄揚,分外搶眼。她年約半百,卻風韻猶存,一雙鳳眼靈動而犀利。林暢從未見過此人,但在此時此地,他卻馬上想起一人,正是楊晴的師娘,「白刀紅娘子」趙僑!
林暢大驚,想回頭奪路,不料身後又有一人,不知從何而來,已堵住了退路。此人是個壯漢,年近花甲,鬚髮灰白,但雙目炯炯,虎背熊腰,卻絲毫不顯老態。他不帶兵刃,雙拳叉腰而立,看似愜意,卻渾身散發一股威勢,如羅漢怒目,叫人不敢妄動。既然與趙僑一同出現,那此人不言而喻,當然就是楊晴的師父,兩湖十三局聯營總鏢頭、「四面羅漢」曹興武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