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腸悲泣
秋風徐吹，竹葉沙沙。
幾間寮房之前，一位老僧人正在掃地。老僧人一身灰袍，眉鬚灰白，身材枯瘦而挺拔。盛秋落葉，連綿不絕，掃了又落，落了又掃，但他絲毫不覺不耐，因為其實掃的不是落葉，而是心台塵埃。
兩位年輕男女，並肩上前，雙手合十拜了一聲「阿彌陀佛」，正是楊晴、林暢。
「敢問大師，可是三刀和尚？」
老僧人抬頭打量了兩人一眼，頷首道：「不錯，是老僧。此處乃老僧佛舍，亦是桃花鄉義莊，兩位看似遠道而來，不知有何貴幹？」
楊晴不知該從何說起，一陣遲疑，才輕輕說道：「找人。」
三刀和尚彷彿絲毫不覺意外，點頭道：「老僧明白了。」他一頓，轉頭看了一眼身後寮房，房內可見有幾具棺木，正是義莊停屍的所在。
「此地不是說話之處，兩位請隨老僧來。」
和尚領路，繞過了寮房，走向後方幾間茅舍，引兩人走進了正中最大一間。
屋內有座竹台，台上供著一尊泥菩薩，造型粗糙，但眉目慈祥。這茅屋也一樣，陳設簡陋，但香爐油燭、木魚蒲團，一應俱全，就是一間佛堂。
但一面牆上，卻掛著一把三尺長劍，略顯突兀。長劍似乎年代久遠，劍首劍鞘都已微微生鏽，細看，還蒙了薄薄一層灰塵。
三刀和尚示意，三人在狹窄的廳裡席地而坐。三刀和尚緩緩說道：「阿彌陀佛，老僧受鄉民所託，打理義莊，已近四十年了，送走的往生者不下百位。人生如夢幻泡影，福禍無常，來老僧這裡找人的，兩位絕非首位，可嘆，只怕也不會是最後一位。」
楊晴默默點頭，欲言又止，竟還沒想好從何說起。所謂當局者迷，關心則亂，她此前向來冷靜理智，但此時案子越是到了最後一刻，她竟變得越是焦慮善感。林暢見狀，一手輕撫其手臂，代為說道：「約莫三十年前，鄉裡發生一件大案，死傷多人，大師雖獨居修行，但想必也有耳聞。案中一名死者，估計是被送到此處來了，此人名叫孟斐，不知大師可有印象？」
和尚雙眉微微一顫，頷首道：「孟斐，有，印象頗深。」
楊、林二人大喜，楊晴追問：「當時他……他……」
話出口一半，才發現不知道到底想問什麼。和尚不以為意，搖頭輕嘆道：「那位孟斐施主，送到來此處時，身上多處劍傷，早已氣絕。」
雖早知如此，但不知為何，楊晴心裡還是湧起一絲莫名的失落。她問道：「那請問大師，把他葬到何處了？」
和尚轉頭望著窗外天邊，思忖了片刻，才淡然說道：「凡是老僧送走之人，一律葬在後山坡。老僧力有不逮，墳頭簡陋，但都盡可能種下木樁，留下姓名，也免得當一縷無名孤魂。只不過，這麼多年下來，歲月無情，風吹雨打，老僧慚愧，無力一一修繕，那些墳頭，有的倒了，有的朽了，兩位此去，能不能找到，便只能看緣分了。」
兩人頷首謝過和尚，便打算去後山坡一看究竟。臨走，林暢又瞥見牆上長劍，心中放不下，回頭問道：「大師也是學劍之人？」
和尚合十一笑，答道：「罪過，年輕時常動刀兵，近年來，已放下許久了。」
此話卻是語帶雙關，模棱兩可。「刀兵」二字，可指牆上長劍，亦可指從前當仵作時，囊中的錘、錐、刀、剪等幹活的家當。無論如何，老和尚即便果然身懷武藝，若是不願明言，林暢似乎也想不到刨根問底的理由，當下便只好作罷了。
——
出了竹林，沿著泥黃山道，穿過幾片矮木花草，便到了後山坡。
一大片山坡之上，目光所及，齊齊整整，全是一座座微微鼓起的墳丘，丘前種一根木樁，刻著死者姓名，便算墳頭了。
好在時值午後不久，陽光普照，立身墳場之中，倒不覺得陰森。反而這一片景象，似在默默述說著三刀和尚此生積下的功德，叫人不得不暗暗欽佩。
楊晴不但欽佩，更心懷感激，慶幸外公孟斐，遇上了三刀和尚，不致被拋到亂葬坑下，連個木樁墳頭也沒留下。
百餘根墳頭木樁，有新有舊，看木色估計，舊的少說數十年，新的不過一兩年，果如三刀和尚所言，一些太老的木樁，都已腐朽損毀，木上刻字已難以辨認。
兩人心下微微一涼，但還是抱著希望，分頭一座座去尋那「孟斐」二字。
墳場說大，其實又不大。兩人巡了一遍，深怕錯失，又再巡一遍，才終於確定了，著實沒有「孟斐之墓」。
但這百餘座墳，卻有一座，與眾不同，宛如鶴立雞群，馬上引起了兩人的注意。
這座墳，墳頭木樁頗新，估計不出五年，樁上刻的姓名，叫作「斷腸人」。這顯然並非真名，但真正奇特之處，是墳頭一旁，還佇立著兩塊人高巨石。不，不是兩塊，其實只有一塊。一塊巨石，垂直剖半，並肩佇立，兩半平滑面上，鐵畫銀鉤，竟刻滿了杯口大小的字。仔細一看，如那嚎啕山下石碑刻字一般，是高手用利刃所刻劃，一氣呵成，入石三分，卻又暗藏著毛筆般的圓潤柔勁，其功力令人咋舌。看了這刻字的功力，那一刀將巨石平滑剖半的功夫，竟反倒顯得不足為奇了。
兩人找不到「孟斐」，深感失望，這才回來細看這石碑。一看之下，石碑內容頓時叫兩人驚詫不已，滿腹狐疑。
——
恍惚一夢，魂遊太虛。余一人一劍，格殺陰司勾魂使，奪路重返陽世。
驀然驚醒，真死裡逃生。然乾坤倒轉，一寐竟已三載。
三年大夢，滄海桑田。蒼天欺我，妻女音訊渺茫，無影無蹤。已赴黃泉覓我乎？若然，余當年何苦拼死歸來！
苟延殘喘，行屍走肉，虛度光陰二十載。今大限重臨，命不久矣，此去黃泉，不復還矣。
煢煢孑立，形影相弔。臨終之際，無親無故，執手相伴者，唯此三尺青鋒。
回首一生，余愧於宗族，愧於高堂，愧於妻女，愧於故友，乃至愧於佩劍。
黃泉路近，幽冥莫遠。九泉之下，吾當負荊叩首，一一謝罪。
斷腸人泣立。
——
「不，這不對！」楊晴看完碑文，震驚不已，連連搖頭，狐疑道：「這斷腸人，大有蹊蹺！」
林暢深有同感，沉吟道：「難道此人是……？」
楊晴一頓足，怒道：「回去找那和尚問清楚！」
話音才落地，卻忽聞一聲佛號，「阿彌陀佛，不勞兩位來回奔波，老僧在此。」
兩人回身一看，原來方才看得入神，竟沒察覺三刀和尚已來到身後。
楊晴顧不上質疑和尚的鬼祟行徑，急著質問道：「老和尚，你老實交代，這斷腸人，到底是何人？」
三刀和尚面不改色，不急不徐，說道：「斷腸人就是斷腸人。老僧如此稱呼他，他也如此稱呼自己。他是老僧的摯交，亦是老僧的道友。兩位若是認識他，自然認識，不必問老僧。」
楊晴聽夠了這禪家機鋒，指著石碑，大怒喝道：「夠了！我們來找孟斐，這斷腸人，就是我外公孟斐！」
「善哉，善哉。」和尚微微一笑，說道：「既然兩位的確認識他，那沒錯，斷腸人就是孟斐。」
楊晴繼續質問道：「斷腸人的墳明明是新的，你為何撒謊，說他早在三十年前便死了？」
和尚氣定神閒，答道：「老僧沒有撒謊。老僧說，他當時已然氣絕，實情的確如此。只不過，他卻還沒有死。他當時面色慘白如紙，雙目空洞無神，氣息全無，脈象斷絕，在所有人看來，都已是一個死人，老僧亦然。不過，停屍三天，他卻體溫尚存，形體雖絕，生機仍在，而且身上傷口，竟隱隱有癒合之象。老僧當過仵作，略通醫術，此等異狀，聞所未聞。」
這番描述，何其熟悉，宛如當頭一棒，楊、林二人頓時恍然，不約而同叫了出口：「玄武閉息功！」
這是當初曉露傳給唐晨的一門奇功。不難想像，在後來隱居的十年當中，唐晨又把這門功法傳與了孟斐。當初唐晨出於隱瞞喜脈的目的，想必只練了些皮毛，但以孟斐天生好武的個性推算，他把奇功練至極致，不足為奇。他當時力戰唐家群雄，自知不敵，情急下運此奇功，進入假死，以圖瞞過敵人耳目，逃出生天，如此推想，似乎合情合理。
楊晴大喜，接著追問道：「如此說來，外公當年並沒有戰死！那他後來怎麼了？」
三刀和尚輕輕嘆氣，答道：「孟斐施主雖一息尚存，但傷勢很重，老僧只能勉力為他療傷。後來縣城衙署派下文書，說他的案子已然了結，遺體可以入土了，老僧含糊回應，自然不能把人活埋。幾個月後，他的外傷漸漸痊癒，脈象呼吸也漸漸恢復，但人卻始終昏迷不醒。老僧每日為其施針，攪碎蔬果肉汁，餵入口中，更幫他拉伸肌肉，不敢鬆懈。直到快三年之後，他才甦醒過來。」
其實石碑上已寫得明白，但楊晴還是大為震撼，喃喃道：「三年？外公竟然昏迷了三年？」
想來孟斐當時受傷太重，甚至可能全靠那閉息奇功，拖延了體徵，後來又幸得三刀和尚悉心治療，才保住性命。但凡事禍福相依，這閉息功卻也令他陷入了「屍厥」昏迷，宛如一具活死人，一睡竟是三年。三年，便足以讓他錯過了與唐晨的約定，以至於唐晨以為他死了，自己反而抑鬱成疾，一命嗚呼。誠如斷腸人嗟嘆，天意弄人，蒼天欺我！
「再後來呢？」
三刀和尚回想往事，答道：「孟斐施主醒過來後，又休養了月餘，才能下床，隨即便迫不及待地下山了。過了不久又回來，對老僧說，找不著家人了。他悲痛欲絕，肝腸寸斷，老僧給他念了幾遍《心經》。後來，他下山一段日子，又回來一段日子，來來去去，數不清多少遍了。他去了何地，做了何事，老僧不知，亦不曾過問，只知每次回來，神色都變得越發憔悴，老僧便繼續敲著木魚，念經給他聽。直到很多年後，有一次，他突然說，自己再無依戀，要隨老僧落髮出家，悟道修行。老僧知道，他其實塵緣未了，但老僧沒有阻攔。於是削去三千青絲，世上便再無孟斐，從此，自號叫『斷腸人』。」
「外公出家了？」楊晴頗為意外，怔了半晌，突然眼眶泛紅，又問道：「那他後來怎麼又……又走了？」
此「走」不是指下山，和尚聽得懂。他帶著唏噓，說道：「生死有命，但凡是人，都逃不過生老病死。約莫三年前，斷腸人最後一次下山，回來時肩上便扛著這一塊巨石。他彷彿自知命不久矣，在石上留下字句，兩天之後，便入滅了，去時甚是安詳。」
「三年前？才三年？」楊晴悲怒交加，越發哽咽，連連頓足泣道：「我、我、我就遲了那麼一點！外公，你怎不多等等楊晴？」
楊晴心情悲痛，三刀和尚也黯然無語。一旁的林暢默默聽著兩人對答，雙眼卻始終盯著石碑，眉頭深皺，彷彿在思索另外一個問題，一個他更在意的問題。
就在此時，「鏘！」地一聲，他突然拔劍，大喝一聲，腳下一蹬，人像箭般射了出去，竟一劍直取三刀和尚眉心！
變故太快，楊晴沒有反應過來，和尚更是大驚失色，踉蹌一退，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林暢劍鋒停在他面前三寸之處，瞳孔一收，哼了一句：「你不懂武功！」說罷，突然一躍，拔腿朝佛舍方向急奔了出去。
和尚驚魂甫定，一臉愕然。楊晴回過神來，猛然驚醒，一擦眼淚，也對和尚叫道：「你不懂武功，你不會使劍！那佛舍裡掛著的那把劍……！」
話沒說完，她臉色一變，顧不上和尚，也拔腿急急朝佛舍追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