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月老人

《墨劍客》版本：261019

唐家廢院

江蘇自古水網交織，鐘靈毓秀，在這片江南煙雨之中，有一處險要台地，依山傍水，數十年前，曾矗立著一座聲震武林的龐然大物，名叫唐家堡。

昔日之唐家，在江湖中赫赫有名，威震一方，堡中家傳武學底蘊深厚，在武林中分量極重，尤以一手磅礴精妙的劍法冠絕江南，引得無數劍客折服。全盛之時，唐家堡依山起勢，規模宏大，高牆深院連綿數里，大有氣吞萬象之概。

然而，歲月無常，盛極必衰。二十多年前，這座武林巨擘不知因何緣由，內部突生齟齬。昔日同氣連枝的至親袍澤，一朝反目，刀劍相向。內訌頻頻爆發，酷烈至極，唐家堡如高塔轟然崩塌，在短短數年間便走向了沒落。大難臨頭之際，倖存的唐氏子弟四散奔逃，各奔天涯，只留下這座曾經輝煌的江湖名堡，在世人的遺忘中漸漸荒廢。

二十年風雨過後，當年的盛景早已煙消雲散。如今的唐家堡，雖未至徹底的殘垣斷壁，卻也已是一片破敗不堪。昔日練武的青石廣場上雜草叢生，早已乾涸的池塘裡積滿了枯黃落葉，攀爬的藤蔓如蛛網般蠶食著腐朽的朱紅門牆。秋風拂過，唯餘滿目淒涼與斑駁劍痕，默默訴說著那段被雨打風吹的恩怨過往。

這偌大破敗的院落裡，向來人跡罕至，但今日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。此人是位妙齡少女，約莫十八九歲，步履矯健，一身竹青色勁裝，腰懸一雙柳葉薄刀，看來也是個走江湖的練家子。她在院落裡信步而走，不急不徐，時而住腳沉思，時而東翻西掀，彷彿是漫無目的的閒逛，卻又彷彿是在尋找什麼事物。

少女自日頭高掛時便已來到，走了多時，日漸西斜，卻也只不過逛了小半座唐家堡。她似乎找不到想要的線索，眉宇間有些失望，不過一路走來，卻已有不下五六次，感覺身後有人跟蹤窺視，但猛一回頭，卻不見人影。破敗已久的院落，少了人氣，難不成陽衰陰盛，滋生了些不乾淨的邪祟？

斜陽映照，天地金黃，但院落裡許多角落，卻更顯陰暗。黃昏過後，天色很快便會暗下來，若是尋常女子，此刻多半心裡發毛，巴不得趕緊離開，但少女年紀雖輕，卻已有好幾年行走江湖的歷練，是疑心生暗鬼，還是有人心懷不軌，她嘴角冷冷一笑，自信還分得清。

走過一條廊道，少女突然身影一閃，躥入一間廂房，藏身在陰影之中，屏住了氣息，一動也不動。等不多時，果不其然，對方坐不住了，房外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，緩緩朝房裡走來。少女抓準了時機，待來人到了房門口，猛然一聲怒叱，寒光一閃，雙刀出鞘，衝出突襲。

電光火石，天色又暗，也沒看清對方面容，只見一雙眸子，目光如星，戒備卻冷靜。此人臨危不亂，後仰一記鐵板橋躲過了刀鋒，隨即又一個後空翻連退六尺，動作一氣呵成，身手不凡。

少女一招不中，怒氣不減，「哪裡逃？」雙刀薄如蟬翼，「刷、刷、刷」連環出招，步步緊逼。對方似被逼得急了，舉起兵刃擋架，卻是一把三尺長劍，但手握在劍鞘上，劍卻是不曾出鞘。「噹、噹、噹！」雙方過了三招，第三招上，雙方似都用上了真力，兵刃交擊，陰暗裡看得真切，竟迸出幾許火花。兩人俱感手腕一震，微微發麻，各退了三步，相持於廊道之上。那人也不動氣，橫著長劍，輕笑說道：「姑娘好俊的功夫！有話好說，何必急著動手？」

少女抬眼，此時方才看清對方，原來是個年輕男子，看模樣不過弱冠之年，身穿駝色短襖，衣著算不上講究，卻劍眉星目，英氣俊挺。他臉上帶著笑意，卻難說到底是敵是友。少女哼了一聲，慍道：「鬼鬼祟祟跟了本姑娘大半晌，以為本姑娘毫無察覺？有何圖謀，從實招來！」

男子也打量了少女一眼，見她眉清目秀，模樣俏麗，此時眉頭微蹙，神色帶著如手中柳葉刀般的英氣，卻還是難掩一絲少女與生俱來的淘氣。面對少女質問，他搖頭苦笑，語帶委屈答道：「姑娘孤身一人，來到這荒蕪廢院之中，腰懸兵刃，形跡可疑，可怪不得在下心生戒備，一探究竟。」話裡雖也暗藏責備之意，但他卻頗有風度，為示誠意，收回了劍，率先亮明了身份，抱拳說道：「在下姓林名暢，暢懷、暢快、暢飲、暢笑之暢。」

「林暢？姓林？」少女喃喃思忖，雙刀仍架在胸前，又問：「那你為何會出現在此地？與昔年的唐家堡又是何關係？」

林暢微微遲疑，但很快便又啞然一笑，反問道：「姑娘既知這唐家堡的底細，便當知唐家堡早已衰亡，如今這偌大廢院，乃無主之地，姑娘來得，難道林某便來不得？」

少女一怔，不禁語塞。林暢無視少女雙刀，邁步往前，施施然越過了少女，逕自走進了廂房之中。此時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金黃餘暉，廂房內更是陰暗，少女始終凝神戒備，雙刀不敢鬆懈。只見林暢熟門熟路地，拿起桌上打火石，點亮了油燈，更提起了一壺茶，斟滿了兩盞，悠然坐下，自己淺嘗了一口，然後輕輕抬手，微笑道：「姑娘不必客氣，請入座，請用茶。」

少女瞪大了眼，心中大奇。這荒廢了數十年的廂房，燈盞竟還有燈油？壺裡竟還有熱茶？林暢顯然知她心思，也不等她發問，便已答道：「不瞞姑娘，這間廂房，不巧正是林某的居處。」

「居處？」少女奇問道：「你住在此處？」

林暢頷首，苦笑道：「不怕姑娘見笑，林某不久前路經此地，盤纏用盡，見這廢院無人，便擅自住了下來，不曾想一晃眼，已快兩年了。」

油燈火光雖然微弱，卻也足夠照亮廂房。少女環顧四周，果然發現此處與別處不同，收拾整潔，一塵不染，器具衣物雖顯儉樸，倒也一應俱全，明顯有生活痕跡，林暢所言，不似有假。如此說來，回心一想，倒是自己闖進了他人住所，林暢暗中窺視查探，言行倒顯得合情合理，並非心懷惡意了。她個性爽朗，想到此處，倒不怕人見笑，大方哈哈一笑，「鏘！」一聲響，收雙刀入鞘，抱拳說道：「那便算是小女子唐突了，見諒！我叫楊晴，沒那麼囉嗦，晴空萬里的晴！」

話說得爽快，林暢似乎很受用，讚道：「好一個晴空萬里！刀如其名，萬里春風，剪花裁柳。楊姑娘的刀法，可是師承東海水仙島？」

東海水仙島，門人多為女子，武功多走輕盈靈動路數，其中尤以一套七十二式春風裁柳雙刀訣名揚江湖，楊晴所學，正是這套刀法。方才交手，匆匆不過數招，林暢竟便看出了刀法來歷，這番見識，實叫楊晴暗暗讚賞。她一揚眉，說道：「你倒有點見識。沒錯，家師正是兩湖十三局聯營鏢行總鏢頭，江湖人稱『四面羅漢』！」

林暢恍然，點頭道：「原來是『白刀紅娘子』高足，失敬、失敬。」

這番對答，聽著語無倫次，其實內有乾坤，須得仔細說道說道。原來那「四面羅漢」，名叫曹興武，乃是湖北江漢武通鏢局的當家，本是少林俗家弟子，一手羅漢伏虎拳使得出神入化，為人俠義，辦事沉穩，多年來走鏢從未失手，所謂「眼觀四面，耳聽八方」，他家鏢局接的鏢，就講究一個「穩」字，所以江湖朋友便送他如此一個綽號。後來兩湖十三家鏢局要辦聯營，最後推舉總鏢頭時，曹興武眾望所歸，便當仁不讓了。

楊晴之父，也是武通鏢局的鏢師，她自幼便在鏢行裡混。年僅七八歲時，曹興武便看中了她，說她是個練武的好苗子，於是收為徒弟。但他一身強橫的拳法路數，卻不適合女子修練。所以真正傳授楊晴武藝之人，卻是曹興武的夫人。

夫人閨名趙僑，正是那水仙島的弟子，年輕時闖蕩江湖，也頗有名頭，喜穿桃紅衣衫，使一雙白刃柳葉刀，人送外號「白刀紅娘子」。說清楚了這幾層關係，方才兩人間的對答，也就能聽明白了。

不過雖說武通鏢局、曹興武、趙僑等，在江湖上都算聲名響亮，但林暢一個弱冠青年，偏居一隅廢院，還似乎有些落魄，卻竟都一一知曉，對答如流，這一層，就不由得令楊晴再次對此人另眼相看了。

楊晴在鏢行裡長大，又自幼習武，年未及笄，便常跟隨爹爹或師父師娘外出走鏢。她這大方爽朗又暗藏謹慎的個性，就是如此練出來的。此時她一邊暗讚眼前男子見識不俗，一邊也不忘懷著戒心。方才交手，她偷襲在先，對方只守不攻，劍未出鞘，最後雖看似不分勝負，但說到底是她輸了一籌。此時林暢一眼看穿了她的武功來歷，而她對林暢除了姓名卻始終一無所知，心中略有不忿，當下便反問道：「林兄使劍？敢問練的是哪門哪派的絕學？」

她在鏢局裡，早習慣了與人稱兄道弟，此時與林暢雖素不相識，但這一聲「林兄」叫出口，卻純粹是自然而然，絕非做作。林暢靦腆一笑，搖搖手道：「林某一點微末雜學，不足掛齒，手提長劍，只不過是為自己壯壯膽子，倒叫晴姑娘見笑了。」

應那一聲「林兄」，他不著痕跡，也改了稱呼，「楊姑娘」變成了「晴姑娘」，不生分，亦不踰矩，一字之差，恰到好處。但不管如何，這番回答含糊其辭，顯然還是不願顯露師承來歷，這一層，楊晴自然聽得出來。不過江湖中人有此顧忌，也屬常事，加上林暢言行不似有敵意，若是執意追問，反倒失了禮數，這就是江湖規矩。

也不等楊晴答話，林暢又緊接著說道：「晴姑娘來到這唐家廢院，想必身有要事。林某好歹在此住了一些時日，對此地總算略知一二，姑娘若不嫌棄，不妨直言，在下說不定能略盡綿力。」

楊晴聞言，一陣遲疑，沉吟片刻，豁然哈哈一笑，說道：「不瞞林兄，小妹追查之事，絕非機密，亦無見不得光的隱私。小妹巴不得公諸天下，讓大家一起來查個水落石出！所遲疑者，就怕林兄笑話，如家父、家師那般，一言否定，斥為無稽之談！」

「哦？」林暢奇道：「如此說來，林某反倒更非聽不可了。」

楊晴負手望著窗外天邊，問道：「自數月前起，在那湖北江漢郡內，大小縣城，街頭坊間，都流傳著一首童謠，不知林兄可曾聽聞過？」

不等林暢答話，楊晴便已清了清嗓子，輕輕哼起了那首童謠。

俠氣揚，破刀槍，男兒當如墨客郎。

墨客郎，硃砂芒，一劍飛過宋家牆。

宋家牆，高千丈，不及人心一寸長。

恨影雙，拆鴛鴦，可憐情義餵豺狼！

曲調輕快，歌聲清脆，但字裡行間，卻暗藏滄桑。林暢皺著眉頭，喃喃道：「這墨客郎何許人也？聽著便有一股沖天俠氣，叫人嚮往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