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客傳奇
卻說那江漢郡黎風縣的知縣老爺堂下，有位師爺，名叫孫道來。此人平素除了辦公，還有一項不務正業的喜好，愛寫些亂七八糟的札記、政論、鬼神、傳奇等文章。總算他自知文章不大正經，非朝廷所喜，看在師爺這份差事份上，生平卻從未把文章示人。不過他年老病故之後，倒是留下了一大疊文稿。其子不學無術，亦無幾分孝心，也不知這些文稿為何物，連同父親留下的其他遺物，不管值錢不值錢，一總囫圇賣了，自顧自花天酒地去。
幾經曲折，有識字之人，看過這些文稿，發現要麼空洞無物、不知所云，要麼陳腔濫調、味同嚼蠟。唯獨有一篇，題為《墨劍客》的俠客傳奇，卻是蕩氣迴腸，高潮迭起，有情有義，有愛有恨，動人心弦。文章約莫二千言，雖是不入流的虛構傳奇體裁，上不了台面，但流傳民間，卻意外深受百姓喜愛，街頭坊間口耳相傳，有好事者，更編寫了這一首歌謠，孩童琅琅上口，四處傳唱，一時之間，更讓那主人翁「墨劍客」在江漢郡內，家喻戶曉，無人不識。
「竟有此奇事？」林暢聽楊晴介紹了那童謠的來歷，嘖嘖稱奇，說道：「有機會，得跑一趟江漢，好好拜讀一番！」
「何必麻煩？」楊晴一笑，便從懷裡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宣紙。林暢取過，打開一看，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，開首第一行，正是文題《墨劍客》三字。紙上字跡娟秀，這是楊晴親手抄寫的謄本。林暢湊近燈盞，正想仔細閱讀，楊晴卻已負著雙手，徐徐踱步，搖頭晃腦，悠悠背誦了起來：「宋氏，金陵巨賈也，資財巨萬，田連阡陌。有女名曦，年方十七，姿容絕俗……」
洋洋灑灑二千言，她背得一氣呵成，一字不漏，顯然對這篇文章已鑽研多時，瞭如指掌。
看完了文章，天色又更暗了些。林暢若有所感，輕輕嘆息：「人如劍，劍如人。劍銳易折，人銳易愎。那墨劍客，本可以有其他選擇。」他一頓，又頷首道：「的確是個扣人心弦的故事。不過……」他放下了文章，抬頭苦笑，繼續說道：「恕林某愚鈍，晴姑娘說了半天，到底今日來此，所為何事？」
楊晴神秘一笑，沉吟了良久，才彷彿下了決心，抬頭道：「小妹懷疑，這文章所述，並非虛構，只是改名換姓，欲蓋彌彰。故事裡的宋家，並非一介富商財主，而是一方武林世家，不是別處，就在此地，正是昔年的唐家堡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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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位看倌，故事到此，暫且打住。那孫道來寫的《墨劍客》一文，與故事有莫大關聯，是故在此理應先看看其原文。那孫道來讀書不精，文采一般，這篇文章半文半白，總算不太難懂，還望各位海涵，將就著看看。其原文如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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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氏，金陵巨賈也，資財巨萬，田連阡陌。有女名曦，年方十七，姿容絕俗，且知書識禮，明慧動人，見者無不嘆羨。城中豪家子弟爭相聘娶，然曦性高潔，雖朱輪華轂之子、簪纓世胄之門，皆不屑顧，父母亦莫能強。
一日，曦與婢出城禮佛，途經松林，忽有群盜十餘人躍出，挾之而去。婢僕奔散，莫敢近前。宋翁聞之，頓足號哭，懸重賞求能救者，舉城皆莫敢往。
正憂急間，有一客造門。其人身長八尺，目光如電，布衣芒履，神氣蕭爽，曰：「某能往。」宋翁問其名，其人笑曰：「江湖人無定姓，人皆呼我墨劍客耳。」乃解劍示之。其劍長二尺七寸三分，重三斤三兩六錢，名曰「硃砂」，劍身殷紅，若新瀝人血，光動室中，照人眉宇。墨劍客撫劍笑曰：「此劍飲賊血百人矣，公何憂？」宋翁大喜，叩頭請曰：「若能全吾女歸，願以女妻君，家資分半。」客諾之，提劍長嘯，振衣而去。
然客去三月，音訊杳然。宋翁以為無復生還之望，謂之天命，遂漸淡忘，起居營利如常。忽一日，天欲曙，叩門聲急。啟之，則曦已在門外，衣履無恙，神色泰然。墨劍客立於其後，風塵滿面，而硃砂劍隱隱有血光。
宋氏舉家驚喜，曦拜父母，悲喜交集。是夜設宴，席間，宋翁細觀二人神色，見曦目光每至墨劍客處，輒微有羞意，而墨劍客亦時時相顧，既而自思：「吾積財之家，安能以愛女配一江湖白丁？」蓋客雖英雄，終是草莽，遂生悔心，密與左右謀，囑家奴數人，突呼於庭，誣曰：「昔劫小姐者，即此賊也，今復自盜自捕，偽作救援，實欲挾婚以圖財耳！」
宋翁佯怒，厲聲叱責，不容分疏，即呼健僕數十，各持長棍，圍而驅逐，棍影紛紛，勢如密雨。墨劍客愕然，繼而仰天大笑，聲震林木。眾兵交下，客步履從容，或閃或避，如弄嬰兒。其身法之妙，如風中折柳，片羽不沾。客慨然曰：「吾本不欲傷無辜之命，當初仗義拔劍，本非圖公之財帛，公既無信，吾去何難！」遂拂袖一躍，直上重簷，瞥眼間已失所在。
客既去，曦始知其父之詐，痛不欲生，由是成疾。數日而不起，杜門不見人。宋翁憂之，廣聘名醫，皆莫能治。諸醫把脈，皆驚曰：「此死脈也。形體雖存，生氣已絕，從未之見，真怪事也。」
忽有一醫者，自號「白茯苓」，年約三十許，神情瀟灑，言能療奇疾。入診曦脈，暗以指尖於曦掌心書一「墨」字。曦心一震，豁然領會，鬱氣頓消，翌日便能進食，數日而痊。宋翁怪之，追問其故。白茯苓笑曰：「吾非醫者，乃墨劍客之友也，特來探小姐心意。今知小姐果鍾情於彼，情深若此，墨兄不負卿矣！三日之後，夜半子時，墨兄當親來迎女，遠走高飛，卿當束裝以待。」言訖，振衣而起，足不履地，騰躍登屋，瞬息無蹤，方知亦為異人。
宋翁大懼，急鎖曦於重樓，重關深閉，復重金募悍卒護院百餘人，強弓勁弩，刀劍森列，環守宅第，嚴陣以待。
至第三夜，月色如霜。子正，忽聞瓦裂之聲，一人自天而降，正是墨劍客。硃砂劍已出鞘，殷紅如火，若赤龍驚飛。護院兵卒齊呼圍之，矢石如雨。客大展神威，長劍揮霍，如銀花亂落，又如血浪翻空。其劍氣所及，弩矢皆折。客雖勇，然心懷仁厚，唯斷敵兵刃，不傷性命，百人莫能近其前。客徑入重樓，運劍削鎖，探手抱曦。曦抱客泣，客遂負曦於背，單手持劍，奮擊突圍。群卒膽裂，莫敢追逼，遂飄然遠引。
自此二人隱跡江湖，杳無消息。歷十載，有宋氏舊友，客於閩中偏邑，偶過一村。見一肆，編竹為籬，有婦人汲水，貌類宋曦；又有一漢子在旁劈薪，英氣不減當年。旁有一女，約莫十歲，神態酷肖其父。友歸，密告宋翁。宋翁積怨未釋，乃親詣當地，訟於官府，誣以「強盜劫女，潛匿十年」之罪，乞為緝捕。
知縣信之，乃發捕快衙差百餘人，圍其隱所。墨劍客聞變，挺劍而出。差人爭前，逼令就縛，客掣硃砂劍，單劍撥刺，紅光再起，獨戰群役，鋒不可當，役眾紛紛披靡，雖百人不能合圍。知縣在旁，見其神勇，心甚愛之，乃於馬上大呼曰：「墨劍客！汝奇才也，何苦為賊？今捕吏至此，汝罪在律條，若棄械伏法，本官當為汝減刑，保汝性命！」
墨劍客聞言，激憤填膺，瞋目大怒。顧視宋翁，厲聲斥曰：「吾昔日冒萬死救汝女，汝反誣吾為賊；今吾與曦兩情相悅，隱居十年，秋毫無犯，汝復以官兵相迫，加誣萬端，陷吾於不義；天地雖大，何無天理至此！吾堂堂男兒，豈能受縛於俗吏，受辱於小人乎？」
言訖，仰天長悲，其聲慷慨，傳震林谷。心知百口難辯，冤無由伸，遂反手引劍，橫頸一刎，竟以死明志，倒於階前。血濺硃砂，劍增其赤，一代豪俠，遂沒於草莽。見者無不掩面太息，知縣亦為之扼腕。
既而入內，見宋曦母女相抱而泣。曦泣訴：「與墨郎兩情相悅，非劫非誘，十載相守，未嘗有負。大老爺明鑒。」知縣深感惋惜，心知宋翁之辭多有虛飾，然男女無媒而合，終乖禮教，難以明刑，竟不能為墨劍客昭雪，僅申斥宋翁貪利負義，薄懲而罷，草草結案。
宋翁慚恨，欲強帶曦母女歸里，曦不語，夜間攜女潛遁，並硃砂寶劍亦不知所蹤。或曰見其負劍，泛海而去，或云隱於深山大澤，從此江湖之上，不復見此母女二人，亦不復見硃砂劍之赤光矣。
論曰：俠者，以義行，以信立。墨劍客仗劍救人，不圖厚利，而遭無端之誣；以情相諾，欲偕白首，終陷禮法之網。其武藝冠絕，可敵百人，而不能敵人心之險；其志節凜然，可明千秋，而難白一時之冤。硃砂劍赤，血亦赤，劍光猶在，而俠骨已寒，可勝嘆哉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