脈案奇情

這庫房常年門窗緊閉，密不透風，今日也不知是多少年來第一次開啟，此時一股潮濕的霉臭味撲鼻而來，連紙馬婆婆也不由得皺眉掩鼻退了一步。

書架織滿了蛛網，灰塵厚得像一層棉布，門外一陣清風吹入，馬上激起滿室塵埃亂飛。紙馬婆婆早已受不住走了，留下楊晴、林暢掩著口鼻，不住打著噴嚏。

好不容易平復過來，林暢揉著鼻子，苦笑道：「此地不宜久留啊！」

楊晴也不好受，卻一臉倔強，說道：「把窗戶打開，讓空氣流通，讓陽光灑入，不消幾日，霉氣自散。」

林暢又道：「可大海撈針，也不是辦法。」

楊晴哂道：「我家鏢局帳房，這般的冊子還少了？冊子雖多，卻必有規矩繩墨，依類編次，摸清楚了，自然迎刃而解。」

那帳房的規模，與這上萬冊脈案，不可同日而語，但見微知著，此話道理卻是不假。林暢一笑，感慨道：「好像沒什麼事能攔得住你？」

楊晴也笑了，「連我師父師娘都攔不住，區區庫房，何足道哉？」

——

話雖如此，這一番功夫，卻毫不簡單。接下來一段日子，兩人都困在了這庫房裡頭，埋頭苦幹。

頭幾天，打開門窗，帶上面巾，掩住口鼻，先大致掃洗房內灰塵蛛網。待書架、冊子大體乾淨了，兩人卻已是一身灰頭土臉、狼狽不堪。

接下來，霉臭漸消，才得以開始翻看冊子。冊子新舊不一，太老的多已發霉破損，「新」的也早已發黃起斑，至少有三四十年歷史；還有不少，更被蛀蟲咬得坑坑疤疤，再難修復。

好在大部分還算完好。兩人分別原地翻閱，也不敢挪移冊子，主要是找出冊子排放的部次條別。說來不難，做起來卻障礙重重。有冊子損毀難讀的、有字跡太過潦草的、還有當時誤放錯排造成干擾的，一言難盡。

總而言之，這又花了好幾天功夫，兩人眼花繚亂、頭昏腦脹，卻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，終於從這上萬冊子當中，尋獲那一頁關鍵脈案。

以下為這一頁全文：

——

庚子年七月十八，玄字第六十一號。

出診姑蘇城外唐家堡，患者女，唐家小姐晨，年二十。

家人主訴，染病數日，臥床不起，避不見人，生機索然，疑逢巨變，七情鬱結，爆發成疾。

趨前診視，見其面色紅潤有神，體溫如常，渾不似帶病。及至切脈，脈象卻微弱欲絕，沉伏不現，如循蛛絲，毫無胃、神、根之氣，乃死脈也。

此身旺而脈絕之象，與醫理相悖，玄詭至極，非外感風寒，亦非內傷臟腑，疑為心死而後身亡之症，形體雖存，生氣已絕，實屬行醫多年未見之怪事。

此症病在心結，藥石難醫。勉力擬「歸脾湯」權以養心安神。

斷曰：沉疴至此，非人力可挽，恐大限不遠，當籌辦後事。

又注：家人不信醫診，亂棍驅逐。豎子不可教也，悲夫！

——

楊晴、林暢兩人欣喜若狂，把頭湊到一塊，迫不及待一字字讀了這篇脈案，大感苦盡甘來。

一紙兩百餘言，所述之事，大不尋常。而這不尋常之事，卻竟與《墨劍客》所述不謀而合。林暢先開口驚嘆道：「竟如出一轍！晴姑娘，有此脈案，足證宋曦果然就是唐晨。那孫道來的故事，還真有幾分真相！」

楊晴心情大好，哈哈大笑，說道：「原來林兄此前一直尚有疑慮？不過，林兄，這脈案雖只寥寥百言，其中卻還隱藏了更大的線索！」

「哦？」林暢又匆匆把脈案再看一遍，卻看不出楊晴所指的線索。

楊晴抿嘴神秘笑了笑，說道：「線索便在這日子。『庚子年七月十八』，由這日期推算，唐晨當時，」她頓了片刻，才繼續道：「已經身懷六甲了！」

林暢怔住，不禁撓了撓頭。他一個弱冠男子，未婚未娶，對這婦女身孕之事，一知半解，此時不禁狐疑，難不成當中是有某些男子所不懂的道理？他戰戰兢兢，沉吟道：「林某所知，齊雲山壽宴，在庚子年之春，算算日子，約莫對得上。但這身孕之事，又是如何推算？」

楊晴見問，眼神變得閃爍，哈哈一笑，隨口答道：「他倆離家三月，孤男寡女，情投意合，懷上了不很正常嗎？再說，《墨劍客》最後提到，兩人銷聲匿跡十年後，『旁有一女，約莫十歲，神態酷肖其父。』他們的女兒也十歲，不正好對上嗎？」

林暢卻並非傻子，察言觀色，已心中有數，頓時臉色一變，冷哼道：「楊晴姑娘，你我雖結伴查案，但終究不過萍水相逢，你有難言的隱私，林某可以理解。但若以為如此三言兩語，便可糊弄林某，卻未免太欺負人了。罷了，既然對林某毫無信任，那……」

「好、好、好，」楊晴急忙打斷，賠罪道：「林大哥莫動氣，小妹坦言便是。小妹……」她又頓了片刻，組織了言語，才接著道：「小妹恰巧知道，那唐晨、孟斐之女，生於何年何月。是以推算出來，當年七月間，唐晨當已有兩月身孕。」

這句話也一樣疑點重重，但林暢沒有再追問。話已說到這一份上，能說的想必都說了。他陷入了沉思，也不知是在思忖案情，還是在猜度著楊晴那些沒說出口的話。

楊晴看不出他臉上喜怒，只好自顧自繼續說道：「但奇怪的是，顧大夫卻診出了個『死脈』，而事實上，唐晨並沒有『大限不遠』。小妹猜想，只有兩種可能。第一，顧大夫在撒謊。但即便對唐家撒謊，也沒必要寫下假脈案。所以，便只有第二種可能，就是……」

「就是唐晨在作假。」林暢似已消了氣，把話接上了。

「正是。」楊晴繼續分析：「雖不知她如何作假，但動機卻很清楚，就是為了隱瞞身孕。她與孟斐雖說本是天作之合，但奈何名不正言不順，對於女子而言，這種事情，還是很難為情的。」

女兒家的心思，林暢自然沒有異議，他補充道：「林某聽說，江湖上有一種奇詭的『龜息功』，可使人進入假死，斷絕脈象。」

「那就對了！」楊晴喜道：「無論是唐晨還是孟斐，他們闖蕩江湖，都有可能習得這種奇功，此時，便正好派上用場。」

沉默片刻，林暢又有想法：「這或許，也是他們回唐家堡的原因。」

楊晴聞言，眨了眨眼，噗哧失笑道：「小妹是個黃花閨女，這種事情自然是不懂的。但那話本戲曲裡不也常有嗎？諸如那司馬相如與卓文君、張生與崔鶯鶯、王宙與張倩娘等，離家私奔，不都是等把孩子生下來以後，米已成炊、木已成舟，才理所當然地回家嗎？兩個月身孕，這煮米的水，也還沒燒熱呢。」

林暢被她逗得笑了，卻不以為然，搖頭道：「林某倒認為，那孟斐前輩，若是真心愛著唐晨小姐，想必不願讓她背負不貞的罵名。若能得到唐家的應允，對所有人而言，都是最好的結局。」

楊晴若有所悟，默默頷首，不無感慨道：「也有道理。但顯然，唐家很犟啊。」

據《墨劍客》所述，宋家最後翻臉無情，「厲聲叱責，不容分疏，即呼健僕數十，各持長棍，圍而驅逐。」

討論到此處，似乎能說的，都說完了。看似弄明白了一些疑點，但其實卻掀出了更多疑點。唐家為何這般仇視孟斐？單單為了記恨齊雲山上一場比試？

兩人各有心思，陷入沉默。良久，林暢露出一絲尷尬神色，垂頭抱拳道：「晴姑娘，林某方才一時失態，言語重了，多有得罪，還請姑娘莫要放在心上。」

楊晴倒是不以為意，反倒笑道：「林兄哪裡話？是小妹有不是在先！這幾日以來，你我調查這《墨劍客》奇文，大有進展，全賴林兄鼎力相助！小妹初涉江湖，行事不周，還望林兄多多海涵，千萬別半途而廢，定要陪小妹一查到底呀！」

她性情豪爽，林暢便也不再扭扭捏捏了，突然仰天哈哈一笑，抖擻精神，喝道：「好！那便走吧！」

「走？」楊晴奇道：「去哪？」

林暢裝了個鬼臉，陰沉說道：「唐家堡外十里亭，嚎啕山上五鬼洞！」

楊晴苦笑嘆氣，頭皮已隱隱發麻。來姑蘇時，本以為找一紙脈案，是輕鬆的差事，結果竟已是如此大費周章、灰頭土臉。那光聽名字便叫人心裡發毛的嚎啕山、五鬼洞裡，又會有何等危機凶險，等著他們？

——

雖然說「走！」，但勞累了好幾天，楊晴、林暢兩人還是在城裡找了家客棧，洗了個好澡，睡一夜好覺，養足了精神，翌日一早，又到市集上買了些乾糧帶上，然後才離開了姑蘇城。

姑蘇城本就離唐家堡不遠。穿過一片樹林，回到了進入唐家堡的路口，再往前走，約莫十里路，路旁有一座八角竹亭，據傳乃唐家先人所蓋，顧名思義，便是十里亭。

時值午後不久，兩人走了半天，雖是秋高氣爽的天氣，亦覺額頭冒汗，正好走進竹亭歇息。

口中嚼著乾糧充飢，抬眼一望，此處四周稀稀落落，有不少參天大樹，枝葉繁茂，藍天襯托下，橘黃樹葉更顯明艷。幾片野楓，正隨風輕輕飄落，本來的泥黃山道早被落葉鋪滿，濃濃秋意。

一位中年樵夫揹著木柴，也擦著汗走進了竹亭。見兩人面生，便開口攀談，問兩人來意。林暢趁機問道：「請問這位大叔，竹亭後這條小路，可是那嚎啕山的方向？」

樵夫動容，驚詫道：「你二人要去嚎啕山？那地方，可去不得呀！」

「大叔何出此言？」

樵夫說道：「兩位有所不知。此山不高，卻自古有名。我還記得，五六歲時，曾隨死去的老爹上山砍柴，山上有五座山洞，當時人喚『五仙洞』，其實五洞相連，貫通山腹，此山亦稱『五仙山』，本是個靈氣充沛、萬物繁盛之地。可是後來……」

「後來怎麼了？」

樵夫欲言又止，神色帶著恐懼，林暢追問，他才一咬牙，壓低了聲音，繼續說道：「後來也不知怎麼了，那五仙洞時時傳出鬼叫怪聲，尖嘯哀鳴，奪人心魄，尤其天黑以後，更有紅衣女鬼飄蕩於山林之間，嚎啕喊冤，淒厲瘮人，聞之心膽俱裂！有人稱，五仙已去，五鬼佔山，自此，才易名叫嚎啕山、五鬼洞。歷年來，也曾有不少不知死活之人，仗著斧頭刀槍，闖入洞中，皆有去無回，無一倖免，連屍首都找不著，人間蒸發！兩位，此事千真萬確，非同兒戲，寧可信其有，此山上不得，即便上了山，那山頂五洞，更是進不得、進不得呀！」

楊、林二人面面相覷，樵夫不復多言，彷彿再多說便會觸怒山鬼，口裡念著經匆匆走了。林暢嘴角一笑，饒有趣味地問道：「不知這山間邪祟、紅衣厲鬼，攔不攔得住咱楊晴楊女俠？」

楊晴漲紅了臉，強行冷冷一哼，說道：「邪、邪魔外道，本姑娘何懼？只不過……」她吸了口氣，才接著道：「只不過，韓鐵前輩說了，生、生死自負，所以你我也、也切不可大意輕敵，須得小心行事，方、方為上策。」

林暢臉上在笑，心裡卻也不敢狂妄，暗暗握緊了腰間佩劍，點頭道：「女俠言之有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