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蘇老店

韓鐵還在垂釣，楊晴席地坐在他身旁不遠處，托著腮，腦海中盡是當年那場「奇幻莫測」之戰的畫面，無限嚮往。林暢也在想那一戰，他沉吟問道：「那一戰，似乎兩人都說自己輸了。是孟斐謙遜？還是唐晨讓劍？」

韓鐵點頭道：「老夫也納悶。後來也當面問過孟少俠了，他說……」

「他怎麼說？」

韓鐵搖頭晃腦，想了許久，才苦笑道：「他說，起初我勝了半招，後來她佔了上風，接著我反敗為勝，然後她又絕地反擊，到最後……到最後，原來勝負都不重要。」

楊晴喜道：「這句話也意味深長啊。說不定就是在這一戰裡，他倆定情了！」她一頓，把思緒拉回現實，繼續追問道：「老前輩，方才你說，孟斐來到江蘇，是要去唐家堡提親的。那後來又怎麼了？他去了嗎？提了嗎？唐家答應了嗎？」

韓鐵抿嘴搖頭，緩緩道：「悄無聲息，再無下文。」

楊晴陷入沉思，林暢沉吟道：「按理說，倘若唐家答應了，這場婚禮必轟動武林。」

韓鐵接著道：「依老夫對唐家的了解，孟少俠倘若提了，浩然兄不該不答應。雖說孟少俠在齊雲山上讓唐家堡丟了面子，但倘若與孟少俠結成了姻親，卻正好可以挽回臉面，這是筆賺錢的買賣呀。」他一頓，又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：「這唐家堡呀，高牆深院，內裡發生的事，若想隱瞞，可還真能做到，密不透風！」

楊、林二人沒有再說話，該問的，都已問完。韓鐵長長一嘆，說道：「那一夜，與孟少俠把盞言歡，秉燭夜談，甚是痛快，沒曾想，飲的是訣別酒啊。可惜了，本是前途無量的後生啊。」

能說的，也都已說完。

楊、林二人告辭，韓鐵只揮了揮手，算是相送。走了兩步，韓鐵突然又道：「還有一人，興許知道一些內情。」

兩人一怔，回頭齊聲問道：「什麼人？」

韓鐵卻不明言，只道：「唐家堡外十里亭，嚎啕山上五鬼洞。若是敢去，生死自負。」

老人的脾氣，就是怪。他一頓，又加了一句：「以後，別再來了！」

——

與韓鐵說了半天話，如今又是夕陽時分。殘陽斜照大地，秋風輕壓蘆葦，金黃的天色與水泊相映成趣，天邊有倦鳥孤飛回巢，景色絕美，但竹筏上的兩人，卻都沒有抬頭看一眼。

還是林暢在撐著竹筏，楊晴垂頭盯著水波，不知是看得出神，還是在沉思。

良久，她才開口說話，第一句，竟然是：「方才一戰，為何捨命救我？」

雖然事後證明，韓鐵並無傷人之意，但那最後一棍，本該是由她來受的。林暢微微一怔，苦笑道：「林某帶你來見的韓前輩，晴姑娘若是出了差池，在下可擔當不起呀。」

楊晴點點頭，接受了這個解釋。畢竟，兩人心知肚明，林暢在此事上有不少隱瞞，他義父是何人？與韓鐵有何過節？楊晴雖不打算追問，但叫林暢吃點苦頭，也是應當。林暢也不想在此事上過多糾纏，話題一轉，說道：「事情似乎越查越奇了。據目前線索，孟斐前輩第一次到唐家堡，目的是提親。若《墨劍客》所述為實，當時唐晨小姐，不巧被綁架了？」

楊晴搖頭，表示不同意，眼神興奮起來，神秘說道：「大膽假設，其實根本就沒有綁架！」

林暢似乎明白了楊晴的思路，並不反駁，順著其意道：「綁架雖然是假，但唐晨小姐離家三月，卻應當為真。若真要大膽假設，只怕……」

他欲言又止，楊晴噗哧笑道：「林兄，有話大可直說，都已全是作古之人了，何必拘謹？」她笑完，板起臉故作認真，繼續道：「本姑娘來說吧，大膽假設，孟斐與唐晨，在齊雲山上，種下情根，是兩情相悅、情投意合。事後孟斐前來唐家堡提親，但不知何故，唐家堡卻不答應。小兩口急了，竟不顧反對，私定終身，遠走高飛！這一走，便是整整三月，音訊杳然！」

她越說越起勁，林暢卻皺眉質疑道：「可這私奔一事，文中本來就有，只是發生在三月之後。那何必多此一舉，故弄玄虛，造個虛妄的綁架，掩飾真相？」

楊晴不以為意，反而更加堅定：「正因本來就有私奔之事，才更說明本姑娘的假設，合情合理！那孫道來胡謅亂套，興許，是為了掩飾孟斐與唐晨早已相識之事。」

「那又是為何？」

「因為宋曦畢竟不是江湖俠女，而是大家閨秀，她身處深閨，卻認識一位江湖俠客，說不過去呀。寫強盜綁匪，既添一絲緊張懸疑，又讓故事通順，兩全其美！」

林暢搖頭苦笑：「晴姑娘，只要是你認定的事，彷彿總能自圓其說。」

這是譏諷，楊晴聽得出來，卻不以為悖，反而抱拳笑道：「林兄過譽，也不見得。」她一頓，認真道：「小妹便想不通，他二人既然已遠走高飛，三月之後，為何又自投羅網，回了唐家堡？」

林暢同意，試探問道：「的確不合情理。所以，此前的假設，錯了？」

楊晴淺笑道：「林兄，別急著自我否定啊，先繼續往下推推看？兩人回到唐家堡，唐家留下了唐晨，卻趕走了孟斐。緊接著，唐晨便思念成疾，病倒了。」

林暢點頭：「倒也合情合理。」

「數日而不起，杜門不見人。宋翁憂之，廣聘名醫，皆莫能治。」楊晴喃喃背誦了一段，又問道：「林兄，你說唐家若是『廣聘名醫』，這名醫會是何人？」

林暢思忖片刻，說道：「江湖上名醫不少。『病郎中』白草大夫、『妙手銀針』孫神針、還有『不死蘆』的紀仙姑。但即便是唐家堡，只怕也不是輕易能請得到這些人。」

楊晴笑道：「這些江湖上的怪物，個個脾氣臭、性子怪，若非尋常大夫治不了的重症，只怕不會輕易去求他們。所以更合理的推測，唐家堡理應會先到臨近的姑蘇城裡，找一家最有名的醫館，請一位最有名的大夫。」

林暢恍然，揚眉道：「晴姑娘心思縝密，林某佩服。大凡醫館，無論是坐堂還是出診，都記有詳細的脈案。雖然時隔近四十年，卻還是有很大機會，可以找到線索。」他一頓，笑哼了一聲，問道：「所以如今有兩條線索。其一，姑蘇城中醫館；其二，韓前輩口中的五鬼洞。晴姑娘，你想先去那一邊？」

楊晴想起韓鐵的話，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，苦笑道：「一邊是攀山涉水、生死自負，一邊是閒逛大街，動動嘴皮。林兄，你說呢？」

——

江蘇境內第一城，便數姑蘇。

正值晌午，跨過城門，繁華市井如畫展開。大街青石鋪路，寬闊平整，道旁店肆林立，鱗次櫛比；路上人流如織，摩肩接踵，耳際叫賣之聲，此起彼伏。放眼望去，一座座江南樓閣依水而建，臨河小窗半掩，樓內人影幢幢，一片生氣盎然。

楊晴、林暢二人走在大街上，舉目一望，無數店家幌子在風中招展，茶坊酒肆綢緞莊、當鋪錢莊珠寶行，一望無際，一時之間，竟看不見有醫館。打聽之下，逛了小半座姑蘇城，才總算找到了「聖手堂」。

鼻下傳來一股濃郁的藥材香氣，聖手堂橫闊四間店面，氣派不凡，門口車水馬龍，人來人往。還沒跨進門，便有夥計上前招呼。

林暢問道：「你們聖手堂，是這姑蘇城最大的醫館？」

「沒錯，」年輕的夥計談吐儒雅，說道：「三十年老店，城裡生病抓藥，都來敝堂。」

楊、林二人本來抱著希望，此時聞言，卻不禁一怔。唐晨患病一事，距今已快四十年了。兩人面面相覷，楊晴一笑問道：「那三十年前，人們都不看病嗎？」

夥計保持禮貌，不答反問：「兩位客倌，是身體抱恙要見大夫？還是拿著藥方要買藥材？」

楊晴眨了眨眼，答道：「打聽打聽，四十年前，若有人病了，會找城裡哪家醫館大夫？」

夥計臉上依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，卻一言不發，轉身便走，逕去招呼另一位客人了。

兩人啞然苦笑，也自覺有些荒謬。這時卻有人突然哼了一聲，插嘴說道：「放在四十年前，自然要去找『杏林春』的顧大夫！」

兩人轉頭一看，說話的是個中年漢子，看服飾也是聖手堂的夥計，正蹲在角落，一把一把地，將幾個藥煲子裡燉剩的藥渣抓起丟掉，看來是個幹粗活的下人。他滿懷不忿，喃喃嘮叨道：「這些後生，哪裡曉得？如今內裡坐堂的黃大夫，當年也只是杏林春前堂抓藥的夥計罷了！」

兩人大喜，林暢追問道：「這位大哥，不知這杏林春，怎麼走？」

漢子喃喃罵了一句：「滿嘴問、沒幫襯！」他抬頭瞪了兩人一眼，突然眼珠一轉，指著大街遠處，冷笑道：「走到盡頭，見一老水井，水井旁一座大院，便是了！」

漢子脾氣不好，但兩人都忍了。他們按漢子的指示，走過了一條長街，果然見到了一口老水井。此處比起適才大街，雖僻靜了不少，卻也是店鋪林立，那水井旁也的確有座大院，可一看招牌，卻不是「杏林春」，而是「老顧家紙馬香鋪」。「紙馬香鋪」，就是神料店。

兩人怔住，過了半晌，才回過神來，硬著頭皮走了進去。來都來了，怎麼著也得問個明白吧。

一腳跨過門檻，門外的姑蘇繁華便彷彿被瞬間隔絕。四周彷彿暗了下來，一股濃烈氣味刺鼻而來，檀香、冥香、生石灰，夾雜著桐油與陳紙霉味。店堂本來不小，卻密密麻麻擺滿了各式紙紮祭品、香燭神料，顯得格外局促。一排扎得惟妙惟肖的白馬、冥轎，彷彿無風自動；那眼神空洞的金童玉女，似笑非笑，直看得人心裡發毛。拐了個彎，才看見櫃檯。櫃檯前，一六旬老嫗斜躺在藤椅上，一手輕輕搖著一把破葵扇，雙眼瞇成一線，沒有發現兩人到來。

兩人又對視了一眼，輕輕一嘆，這才叫醒了老嫗。老嫗耳背，說話也條理不清，三人七嘴八舌，鬧了半天，才總算弄明白了狀況。

原來這紙馬香鋪，的確就是多年前的杏林春。很多年前，杏林春就是全姑蘇城最大的醫館，館主人顧大夫也是全姑蘇城最有名的大夫。只可惜一身醫術，後繼無人，顧大夫年老病故之後，杏林春便關張大吉了。這本來的店鋪院子傳給了兒子，兒子將之改成了紙馬香鋪，便一直營運到今日。不久前，兒子也死了，眼前這位老嫗乃是顧大夫的兒媳，街坊都喚她作紙馬婆婆。

楊晴感嘆老嫗年邁，還得勞累看店，便問道：「老婆婆可有兒女？他們怎不幫忙看店？」

紙馬婆婆嘿嘿苦笑良久，才說道：「報應啊，老身那不孝兒子，嫌棄咱香燭行，如今啊，跑到那聖手堂去，當了個抓藥夥計！」

兩人聞言，只感天意弄人，哭笑不得。

接著說明來意，問當年顧大夫行醫斷診的脈案冊，可有保留？紙馬婆婆說：「那是自然。家公當年，臨死前最後一口氣還在千叮萬囑，那些冊子丟不得、燒不得，須得保存百年。佔著好大一間房子，多浪費。」

她口氣略帶埋怨，這也不難理解。回心一想，幸得她幹的是香燭行，對鬼神自有一股敬畏之心，否則換作別人，哪能這麼些年還惦記著老人家的叮囑，多半早就一把火燒了。

她一邊嘮叨，一邊領著兩人走入內堂，穿過幾條狹窄廊道，來到了一間庫房門前。

推門一看，兩人不禁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好大一間房子，紙馬婆婆的話竟不算誇張。偌大廳堂，橫七豎八排滿了書架，書架上更塞滿了一本本厚厚的冊子，粗略估算，怕不下近萬冊。

這兩位心存僥倖前來查案之人，此時不由得又喜又憂。喜的是，那顧大夫醫術不知如何，醫德卻著實不凡，即便自己駕鶴歸西，卻為後人留下如此大量的診斷脈案，可敬可佩；憂的卻是，且先別論這顧大夫當年是否真見過唐晨，在這無邊案海當中，想要找到唐晨的一紙脈案，又何異大海撈針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