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。入夜未幾,卻月黑風高。
在一處密林之中,一個瘦弱的身影正急步狂奔。他腳步慌張,神色驚恐,不時回頭張望,彷彿身後正有一群鬼怪追殺。
慌亂中抬頭一望,不遠處隱見微弱火光,彷彿是堆營火,他大喜過望,衝了過去。不料四下昏暗,荒地崎嶇,腳下不慎一個踉蹌,人便撲了出去。
此人腿腳倒也矯健,眼看便要一頭栽進營火之中,危急中猛然一蹬,身子拔地而起,在空中翻了個筋斗,越過了營火,搖搖晃晃落地。
火光照耀之下,方才看清,此人原來是個瘦弱少年,約莫只有十六七歲,臉上稚氣未退,若非有點灰頭土臉,倒也算得上眉清目秀。從方才展現的身手看來,似乎也練過幾年拳腳,有些武功底子。
少年避過了營火,正感僥倖,突然身後一股勁風逼來,少年大驚,本能地身子一矮躲過,同時回身亂拳揮出反擊。
「好!」那偷襲之人喊了一聲,面對少年攻勢,非但不躲,反而迎面而上,同樣雙拳齊出,以亂打亂,卻又亂又快,瞬間打出了數十拳,拳頭彷彿化作了流星暴雨,飛砸而下。
少年明顯不是對手,全身上下頓時挨了不少揍,好在對方似乎未盡全力,力道一觸即散,收放自如。饒是如此,少年也感到渾身一陣疼痛,頓時陷入絕望,突然放棄了抵抗,蜷縮倒地,抱著頭嘶聲喊道:「鬼!鬼!不、不要抓我!我不去地獄!」
對方聞言果然住手,卻一爪抓住了少年衣領,輕輕一提,便把他拎到了半空,問道:「你是何人,亂闖我營地?」
少年偷偷瞇眼,打量著眼前男子,只見此人約莫三十出頭,身材精壯,濃眉大眼,目光如星,本來算得上俊朗,但左側太陽穴上卻有道淡血色的月牙疤,拎著他的右臂自肘至腕,也有一道長長刀疤,添了幾分邪氣。少年心驚膽顫,但一瞥眼,發現對方身後長長一條黑影,隨著營火閃爍不斷抖動,突然又大喜過望,如獲新生,叫道:「你、你有影子!你是人,不是鬼!」
男子掌心一推,放了少年,冷哼道:「瘋言瘋語,原來是個瘋子!」
少年急忙辯駁道:「千真萬確,真的有鬼,陰曹地府來的四隻惡鬼!」
男子重新在營火旁坐下,拿起一隻烤得半熟的野兔,繼續烤肉,懶得再理會少年。少年繼續喃喃說道:「他們已自認是鬼,豈能有假?更何況,明明只看見四隻,他們卻愣要說有五隻鬼,有一隻一定是凡眼看不見的遊魂野鬼!」
男子不屑,冷笑問道:「哦?那你說說,其餘四隻,又是些什麼惡鬼?」
少年心有餘悸,回憶說道:「不但是惡鬼,更是大鬼!一個判官,貌似鍾馗;一個老嫗,自稱孟婆;一個勾魂,腳不沾地;還有一個,更了不得,是閻羅王他老人家親臨!」
男子聞言,突然心中一凜,抬頭認真打量了少年一眼,見他身穿一件破舊短靠,頭上鬢髮邋遢凌亂,一雙眼珠子溜溜亂轉,這番模樣男子見慣見熟,一看而知,是個常年在市井裡混的地痞流氓。尋常人對這種痞子,難免心生戒備,但男子卻非但沒有,反而生出了幾分親近之情,因為多年以前,他自己也曾混跡市井,也曾是受盡他人白眼的一個痞子。這時他揚眉問道:「你打從哪來?混號叫什麼?」
少年一聽,精神突然來了,拍拍胸脯,答道:「我叫東冬,東邊的東,冬天的冬。你到涼城去打聽打聽,我東冬可不是個信口雌黃之輩!」
男子一笑,說道:「東冬?名字是好聽,卻少了幾分霸氣。想當年我比你還小幾歲,只消在街頭報出混號,街尾的仇家都要夾著尾巴逃命!」
「我聽你吹!」東冬不信,「什麼混號,如此厲害?」
「聽好了,」男子也學著拍了拍胸脯,朗聲答道:「西街惡狗!」
東冬聞言,眨了眨眼突然跳了起來,又喜又驚,指著男子吃吃說道:「早、早該認出來了,這身疤痕,你、你是我涼城的鐵大俠,人稱『鐵膽銅拳』!」
男子得意地笑了笑,說道:「大俠嘛,又豈止在涼城?提起我鐵膽銅拳,整個江湖上,誰人不知、何人不曉?」
原來這男子名叫鐵丹,一套「伏虎亂拳十八打」威力不俗,在武林中也算是個響噹噹的角色。他出道十餘年,行事作風還算正當,行俠仗義之事做過不少,在江湖中俠名不小。他性情豪爽,心粗膽大,曾為了給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出頭,以一人之力,赤手空拳,勇闖賊窩惡狼寨,連殺賊梟七個當家,雖然最後自己也重傷而歸,全憑僥倖撿回一條小命,但也總算剷除了一方禍害。這一副天不怕、地不怕的作風,便為他贏來了「鐵膽銅拳」這個外號。
江湖中人說起鐵丹,也總會提起他傳奇般的身世。據傳他自小無父,母親早亡,是個孤兒,打小混跡市井,坑蒙拐騙的勾當幹過不少,是個十足的地痞流氓。八歲那一年,行騙遭人揭發,與人鬥毆,留下臉上一條月牙疤;十二歲那一年,偷錢被抓個正著,一個賣肉屠夫的菜刀,在他手臂上的劃下半尺傷口,傷筋見骨,當時他如癲似狂,渾不知痛,揮灑著鮮血拼命搏鬥,反倒把屠夫嚇得逃竄,「西街惡狗」這個混號,就是此時得來。直到十八歲那一年,才遇上貴人,後來學了一身絕技,搖身一變,竟成了個俠士。只不過雖然事隔多年,直到如今,言行舉止之間,仍不時洩露出打小養成的一身痞氣。
這時東冬認出他來,大喜過望,說道:「沒曾想在這荒山野嶺,竟能遇到鐵大俠這般英雄人物,我東冬今番是絕處逢生,命不該絕!」他說著又驚慌地四下張望,叫道:「求鐵大俠救我一命,莫讓惡鬼害我!」
東冬又提起惡鬼,鐵丹嘴角依舊掛著一抹不屑的笑意,問道:「好,你且從頭說起,是如何與惡鬼結下樑子?是偷了它們的元寶蠟燭,還是撒尿忘了借過?」
他嘴上譏諷,但其實心裡早已變得凝重。那幾聲「大俠」固然叫得他有些飄飄然,但更重要的,卻是從東冬幾句話中,他已察覺事有蹊蹺。神話故事鬼怪眾多,但閻羅、鍾馗、孟婆、勾魂,這四鬼組合,就不尋常了。
他早聽聞過,江湖上有一夥人物,自稱「陰司五鬼」,是五個臭味相投,結拜金蘭的兄妹。為首一鬼,人稱「閻王避」嚴不赦,二姊「一碗勾銷」孟二娘,三弟「賞惡罰善」魏魁,排行第四的從來長髮披面,黑袍罩身,也不知到底是男是女,叫作「夜遊使」殷夜遊。最後還有一鬼,便是五弟「玉面鬼差」白玉郎。此人早在多年前便已惡貫滿盈,伏誅劍下,江湖上如今一貫稱他們作「陰司四鬼」,但五鬼兄妹情深,至今卻仍是堅持自稱「五鬼」,一個也不能少。
這夥鬼怪惡名昭彰,殺人如麻,手段狠辣,在江湖上常叫人聞風喪膽。他們雖然裝神弄鬼,卻也有些真本事,武功奇詭,只怕不在鐵丹之下,雖然有血有肉,是人非鬼,但也未必就比惡鬼好惹。據鐵丹所知,這夥惡鬼平素只在四川一帶行凶,怎會突然出現在陝西?又怎會與一個寂寂無名的涼城痞子生出過節?
這時東冬如獲大赦,便把事情始末,娓娓道來。他的言辭閃爍,又神神叨叨,顯然幹的並非什麼好事,但鐵丹對這些人的伎倆熟悉不過,自己稍加推測,便釐清了原由。原來東冬與幾個同夥,盯上了一隊商旅,從涼城出發,悄悄尾隨。來到此處附近,商隊安營紮寨,東冬等人本來打算等目標入睡,便潛入營中,偷些值錢東西,但等待期間,東冬卻突然人有三急,於是獨自跑進了密林之中。不料解決了問題之後,再想回到原處,卻不知怎地,竟迷路了。四下亂闖,正巧便碰上了陰司四鬼。四鬼面目可怖,身懷絕頂武功,再加上有意裝神弄鬼,自然便把東冬嚇得夠嗆,倉皇逃命。他心有餘悸,最後說道:「鐵大俠當真是料事如神,如今回想,當時撒尿,的確不曾借過!」
鐵丹暗暗心驚,追問道:「你說聽到他們談話,都說些什麼了?」
東冬回想道:「他們提到的一個人,叫……對了!叫『籤婆』。那閻王還高舉一把劍,說什麼要到墳前,毀劍八段,以祭兄弟亡靈。還有許多,鐵大俠,我當時早嚇壞了,哪記得清?」
鐵丹微一沉吟,突然身子一震,忍不住衝上前抓住了東冬,追問道:「劍?什麼樣的劍?」
東冬拍著腦門,用力回想,答道:「我躲得老遠,只見那劍柄之上,閃著幽藍鬼火,對了,他們說了,那劍有個名字,叫……叫『長風劍』!」
鐵丹聞言,驚喜交加,雙眼彷彿射出了光芒。東冬奇道:「這把劍,難道是件寶貝?」
鐵丹仰頭望著星空,喃喃念道:「摘星攬月人難尋,飛御長風上青雲!」
東冬茫然不解。鐵丹問道:「你可知道青雲宮?」
東冬搖頭。鐵丹輕笑,「不奇怪。武林中不乏聲名顯赫的高手,但真正的強者,卻往往反而寂寂無名。」
步天山上摘星峰,青雲宮中攬月樓,那宮主司徒登,一人掌控天下武林,翻手為雲,覆手為雨,天底下每一個角落,都是他的勢力範圍,黑白兩道每一個門派幫會,甚至在不自知的情況下,都受其牽制,但是江湖上真正知道青雲宮的人,其實卻並不多。
越是能夠看清這一點的人,便越是能明白青雲宮勢力之強大。
鐵丹正巧就知道青雲宮的存在。不但如此,他還知道青雲宮最近丟失了聖物長風劍。青雲宮暗中傳出命令,所有與青雲宮有聯繫的江湖高手,都在尋找這件聖物。萬沒料到,長風劍竟然落入了陰司四鬼手中。
鐵丹心中狂喜,拉著東冬帶路,便要去找陰司四鬼。東冬駭然道:「你難道不怕惡鬼?」
鐵丹大笑道:「我鐵膽銅拳,膽子比拳頭還大,天不怕、地不怕,難道還怕了幾個惡鬼?那長風劍我志在必得,帶路便是!」
可是東冬卻又驚又怕,連連搖手,說道:「鐵大俠,你饒了我吧,我逃命時亂衝亂闖,早已分不清東西南北,著實帶不了路了。何況常言道,雙拳難敵四手,你若真想尋那四鬼晦氣,也該多找幾個幫手吧?」
鐵丹向來行事莽撞,風風火火,而且心中也有非得長風劍不可的理由,但此時被東冬一言點醒,也不由得冷靜了下來。他雖然膽識過人,但行走江湖多年,也有些自知之明,單槍匹馬,對付陰司四鬼確實勝算不大。略一盤算,心中便有了主意,喜道:「有了!若是他肯出手,便十拿九穩!」
「他?」東冬好奇問道:「鐵大俠指的是?」
鐵丹得意笑道:「自然便是聚俠莊大當家,我大哥『鐵掌無私』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