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涼城距此不過二十餘里,是陝西首府,也是鐵丹的老家。
鐵丹這一趟出門遊歷,已有些日子,這一次本來便是要回家看看。本打算等天明上路,但這時心中有了主意,便片刻也等不及了,披星帶月,半個時辰急奔二十里,趕回到了涼城。
城東有座大宅,華樓廣閣,簷高門闊,氣勢不凡,大門口一塊人高的匾額,金漆鑿刻「聚俠莊」三個大字,雖已是深夜時分,在淡弱的星光之下,依舊閃爍輝煌。
這三個金漆大字,在江湖上分量極重,只消報出名號,沒有人敢不讓步三分。據說當年曾有不知就裡的江洋大盜,夜闖涼城,一夜連劫了八處富商府邸,最後無意間經過聚俠莊門前,一看這匾額上三個大字,頓時嚇得屁滾尿流,急忙把財寶盡數還回去,終身不敢再踏步涼城。當然,人們所敬重的,不是這塊木頭匾額,而是這座莊子的主人。
這莊子的主人,名叫鐵無私,也就是鐵丹口中的大哥了。鐵丹與鐵無私,雖然的確是親生兄弟,但兩人之間,歲數卻差了二十多年。鐵無私憑一手「天罡八荒掌」絕技,早在三十年前,便已揚名江湖,俠名遠播。他與鐵丹性子大不相同,為人嫉惡如仇,內斂沉穩,剛正不阿,處事公允,人送外號「鐵掌無私」,如今年近六旬,則更是陝西一帶德高望重的泰山北斗,江湖上莫不敬重。
不過除了身邊的熟人,卻鮮有人知,鐵無私其實還有一層身份,是青雲宮大公子司徒不平的心腹部下,得力臂膀。有了這一層關係,鐵丹知道長風劍之事,也就不足為奇了。
夜深人靜,聚俠莊大門緊閉,但回到老家,鐵丹不必客氣,無需通報,便直接翻牆入內。他風風火火,急不可待,但衝到大哥住所的院子之前,卻不禁還是頓住了腳步,心情緊張了起來。
鐵丹年少時,在外流浪,孤苦無依,以致流落市井,直到成年以後,才與鐵無私相認,被大哥接回到聚俠莊中。從初遇鐵無私開始,對如此一位人人敬重、一呼百應的英雄大俠,鐵丹便已深深折服,崇敬不已。當時除了「西街惡狗」,他其實還有個見不得人的小名,叫作「狗蛋」,「鐵丹」這個名字,就是大哥為他所取。進入聚俠莊後,他浪子回頭,痛改前非,立志戒絕痞子陋習,也是以這位大哥為榜樣。所以對他而言,鐵無私名雖兄長,實則如兄如父,恩同再造,又敬又怕。鐵無私為人嚴肅,對他向來嚴厲,鐵丹在外無論如何荒唐,在大哥面前,也從來不敢造次。
此時鐵無私房門緊閉,不見燈火,顯然早已入睡。鐵丹心中雖急,卻也不由得躊躇不前。正不知如何是好,房內卻傳來一道聲音,斥道:「鐵丹!深更半夜,亂闖亂竄,成何體統?」
聲音雄厚嚴厲,鐵丹雖不見其人,也能想像到大哥疾言厲色的模樣。心中雖略有發怵,卻還是忍不住喜道:「原來大哥還沒睡。弟弟有個重要消息,急需面禀!」
房內一聲輕嘆,「進來吧!」
鐵丹推門而入,便見鐵無私已然起身,隨手披上了一件長衫,點亮了檯燈。此人鬚髮銀白,身形魁梧,雖剛從睡夢中醒來,一雙銅鈴般的眼睛,卻依舊炯炯有神,不怒自威。他瞪了鐵丹一眼,便說道:「擾人清夢,有何急事?是否在外頭,又闖禍事?」
鐵丹連連搖手,「沒有、沒有!哥,弟弟修身養性,已經好多年沒闖禍了!深夜驚擾,確有急事,來與大哥商量。此事若成,弟弟多年的心事,便能有著落!」
鐵無私臉色一沉,不樂道:「這麼多年了,你還想著要見大公子?」
鐵丹神色倔強,幽幽說道:「那件事,我從來不曾放下過。」他一頓,又抬頭繼續道:「何況,此事與大公子有關,對大哥而言,也是大功一件!」
事關大公子,鐵無私不敢輕忽,便點頭道:「那你說吧,若有虛言,定然嚴懲!」
鐵丹鉅細靡遺,把在林子中偶遇東冬、得知長風劍下落等事,一一道來。鐵無私默默聽著,神情越來越凝重,半途更打斷了鐵丹,起身把門窗檢查了一遍,確保沒人偷聽,才讓鐵丹繼續。
青雲宮鎮宮聖物長風劍不翼而飛,宮主司徒登自責羞愧,留書跳崖,在青雲宮引起軒然大波,但礙於面子,青雲宮人卻不敢大肆宣揚。宮主膝下大、小兩位公子,暗中密謀,所謀不僅是長風劍,更是宮主大位。鐵無私是大公子的心腹,早已收到大公子密令,要全力查探長風劍的下落。此事所涉,關乎天下武林,四海江湖,牽連極大。事過數月,江湖上表面依舊風平浪靜,但他卻知道,其實暗濤洶湧,凶險異常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、家破人亡的下場。
行走江湖數十年,鐵無私處事極為謹慎,聽完鐵丹所述,他沉吟皺眉,疑道:「那叫東冬的痞子,可信得過?」
鐵丹輕笑答道:「這小子言辭不盡不實,但想要在我面前玩花招,那是關公門前耍大刀。弟弟認為,關於陰司四鬼及長風劍等事,多半不假。大哥你想,江湖上有幾個人見過長風劍?他能說出劍柄上閃爍鬼火,足證並非信口開河。」
別說見過,即便是知道長風劍的人,也不算多。但鐵無私卻正好見過。那長風劍上,鑲著一塊夜光晶石,在夜裡發出幽幽藍光,叫人一見難忘。但單憑這一點,似乎還不夠。
鐵丹又接著說道:「還有一件隱秘之事,諒這小子絕對胡謅不來。那陰司四鬼中的玉面鬼差白玉郎,當年是怎麼死的?」
那白玉郎名叫玉郎,但其實與四鬼一樣,模樣醜惡,像鬼勝於像人。此人如此樣貌,卻偏偏荒淫好色,生前竊玉偷香,強擄強姦,禍害良家婦女無數。最後惡貫滿盈,一次作案時,只能怪他命定有此一劫,偏偏遇上了司徒登。青雲宮主親自出手,斬淫賊於劍下,當時手上所持,正是這把長風劍。此事當世除了陰司四鬼、以及與青雲宮親近的人以外,無人知曉。鐵無私也是一次說漏了嘴,鐵丹才知道隱情。
此時鐵無私沒有答話,鐵丹繼續推論:「這四鬼當年吃了悶虧,不敢作聲,但想必報仇之心不死。如今不知如何,得了長風劍,他們對付不了宮主,便只好遷怒於劍,故此才有『毀劍八段,以祭兄弟亡靈』之言。」
鐵無私肅穆著臉,沉吟良久,終於緩緩點了點頭,表示同意,說道:「還提到了『籤婆』。這籤婆不是別人,正是那白玉郎的老母親。陰司四鬼向來只在四川作惡,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我陝西地界。他們若要以劍祭兄弟,想必也要帶上籤婆。這籤婆並非武林中人,家住樹頭神村,正好在陝西境內,距我涼城,並不太遠!」
「正是!」鐵丹喜道:「以此推論,四鬼路徑此地,目標必是籤婆。如今雖然丟了四鬼蹤跡,但只要趕到樹頭神村,守株待兔,必能等到四鬼自投羅網!」
這正是鐵無私心中的謀劃。正想說話,鐵丹卻心情激動,迫不及待,馬上又接著道:「大哥,你我兄弟多年,還從未試過一起行動。這一次,我倆聯手出擊,兄弟同心,幹一番大事,叫世人看看,我鐵家一門雙傑的威風!」
他滿懷期待,鐵無私卻木無表情,似有隱憂,在房內來回踱步,思慮良久,才搖頭說道:「不可。那陰司四鬼,武功深不可測,即便是為兄,也無必勝的把握。事關重大,不容有錯,必須叫上岳兄弟、譚兄弟兩位當家同行,才是萬全。」
這聚俠莊既然名叫「聚俠」,便不能只有一位當家。在鐵無私這大當家座下,原來還有兩把交椅。二當家岳鎮川,使一把四尺青龍杖,人稱「斷江龍」,成名多年,與鐵無私是數十年故交;三當家譚飛,出身顯赫家族,輕功卓越,素有俠名,人送外號「踏雪送炭」。這兩人在陝西一帶江湖上,享負盛名,加上鐵無私,三人並稱「陝西三俠」,多年以來,都是陝西武林正派中的代表人物。
有此二人相助,應付陰司四鬼,自然勝算大增,但鐵丹聽了,卻大感不悅,說道:「大哥,弟弟的武功,近年來大有精進,對付區區惡鬼,你我兄弟綽綽有餘,何必還要扯上兩個外人?」
鐵無私臉一沉,不滿慍道:「都是聚俠莊的弟兄,怎說是外人呢?你的武功可有精進,為兄見識過自有評斷,但你的性子卻一如既往,始終沒有變過!」他詞嚴色厲,斥了一句,隨即又嘆了一聲,放軟了口氣,說道:「為兄知道,你對譚兄弟心有芥蒂。鐵丹啊,男子漢大丈夫,卻糾結於一些陳年瑣事,豈能成大事?小肚雞腸,心浮氣躁,衝動魯莽,如此心胸,就怪不得為兄說你,還是當年那個西街惡狗了!」
這一番話,卻正說中了鐵丹心中的不滿。他與譚飛之間過節,又是一件他至今耿耿於懷的往事。但當務之急,還是長風劍,他遲疑了片刻,明白不得不暫時放下芥蒂,只好同意,說道:「也罷,弟弟聽大哥的安排便是。只不過,今番尋回長風劍,哥哥立了功,還請千萬要在大公子面前,替弟弟美言幾句,請大公子無論如何,務必要見我一面!」
青雲宮大公子,自然不是尋常人想見就能見。十二年前,鐵丹不想見他,卻不得不見,那一次之後,鐵丹再要想尋他,卻已是難如登天,即使有鐵無私這一層關係,也不管用。這就是他不能錯過這一次機會的原因。唯有成功為大公子尋回長風劍,立下大功,才能逼得大公子現身相見,把他埋藏心中十二年的謎團,說個清楚明白。
鐵丹的心結,當大哥的當然清楚。鐵無私見兄弟如此執迷不悟,不禁暗暗搖頭。這一頭方才勸罷,那一頭又重提另一件舊事。他深知這個兄弟的性情,恨鐵不成鋼啊,屢勸不聽,他也早已習慣,此刻除了一聲輕嘆,也無言以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