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墨之間
「那宋家，就是昔年的唐家堡！」
楊晴說得斬釘截鐵，彷彿這一結論，早已經過了她千錘百煉的推敲。林暢面無表情，眨了眨眼，突然笑嘆道：「我明白了。」
「明白什麼了？」
林暢繼續苦笑道：「明白了令尊與曹老前輩，何以斥晴姑娘言語無稽。」
楊晴臉色一沉，慍道：「本姑娘絕非信口雌黃，我有證據！」
「哦？」林暢揚眉，「願聞其詳。」
楊晴踱步沉思，似在整理思緒，良久，才抬頭問道：「林兄可聽過，無憂劍？」
這三字出口，林暢瞳孔一縮，神色頓時一凜，但他彷彿很快便察覺到自己失態，忙又虛虛一笑，解釋道：「林某的劍法，雖稀鬆平常，但既然腰懸長劍，便也自詡是個劍客了。天底下的劍客，不知道無憂劍的，只怕不多，只怕，一個都沒有！」
這把無憂劍，的確是天下名劍，許多年前，曾是山西齊雲山劍道名宿，無憂老人的佩劍。據說他年輕時，偶有機緣，在西北天山之巔，得一天外玄鐵，後又得江湖奇人、鑄劍名家莫老相助，將之鑄成神劍。神劍通體墨黑而油亮，隱有寒氣逼人，彈之聲如龍吟，揮之鳳翅破空，削鐵如泥，鋒利無匹。直至今日，武林中依舊一致認為，若要為寶劍排名，無憂劍當在前三之列。
林暢的說法，楊晴並無反駁，她繼續問道：「那林兄又可知，那無憂劍，最後歸屬何人？」
林暢頷首道：「眾所周知，無憂老人後來將寶劍贈予了一位年輕少俠。當年在齊雲山上，此人橫空出世，驚才絕艷，以一己之力，技壓群雄，連成名多年的前輩劍客，亦自嘆不如。無憂老人便是因此，才在那一場盛會上，傳他寶劍。這位天才劍客，名叫孟斐！」
楊晴又追問：「再後來呢？」
林暢一怔，想了想道：「那孟斐前輩雖一鳴驚人，卻又如曇花一現，那一次之後，很快便銷聲匿跡，連同寶劍，一併消失無蹤，江湖上，再無人見過無憂劍。」
「很好，」楊晴滿意地點了點頭，說道：「林兄不愧是劍客，說起這些往事，如數家珍。那小妹再問林兄，可曾見過、碰過、把玩過，那把無憂劍？」
林暢失笑道：「那孟斐前輩成名、消失，都已是快四十年前的事了，林某又豈有那般榮幸，能見過無憂劍？只知據傳，寶劍通體烏黑，鋒利無匹。」
楊晴眼中突然閃起一股淘氣之色，悠悠說道：「小妹也沒見過，更沒把玩過，但小妹卻曾有機緣，得知一層細節。那無憂寶劍，長二尺七寸三分，重三斤三兩六錢。」
林暢聳聳肩，不解道：「那又如……」語音未落，他突然身子一震，急急又舉起了那篇《墨劍客》，指尖劃過了幾行字，便找到了那一句：「……乃解劍示之。其劍長二尺七寸三分，重三斤三兩六錢，名曰硃砂……」
他目瞪口呆，楊晴卻得意笑著，說道：「沒錯，正與文章中的硃砂劍一模一樣，分毫不差。林兄認為，這只是個巧合嗎？」
就算是同一位鑄劍師，也無法鑄出同等規格、分毫不差的兩把劍，所以這種巧合，著實多半不是巧合。
一把劍的長短輕重，對於劍客來說，極為重要，就宛如文人對指間毛筆的挑剔，毫尖是禿了一分還是長了一厘，落筆時的風骨可以相去千里。但一把劍的規格，卻多半只有劍的主人知曉，即便是名劍，亦難有例外。無憂老人當年不曾對人提及過，外人更不可能向他借來寶劍一稱輕重。能知道寶劍規格細節之人，極有可能，是曾經擁有過寶劍之人。那楊晴口中的「機緣」，就十分耐人尋味了。
當然，也還有另一種可能性，就是楊晴根本在信口開河。但林暢卻並沒有提出質疑，因為他也曾有他的「機緣」，他正巧，也知道這一層細節。長二尺七寸三分，重三斤三兩六錢。這種事誰會時時刻刻記在心頭？但一經楊晴提醒，他馬上便想起來了，果然如此，確鑿無誤。
對他而言，這一層細節極為隱秘，他本以為天底下再無第二人知道。但這也可以反過來說明，眼前這位素不相識的少女，此刻所言，雖聽得出來隱去了不少細節，但大致而言，都是實話。
只不過這一切卻還是太過虛幻、太過無稽。他腦中閃過了許多念頭，最後還是忍不住皺眉搖頭道：「可硃砂劍殷紅如血，無憂劍卻漆黑如墨，兩者豈能有關聯？」
楊晴搖手哂笑道：「那寫文章的孫道來，筆下不盡不實，真假參半，吞吞吐吐，畏畏縮縮，彷彿既想叫人找出破綻，又怕讓人看出端倪。此等矛盾之處，通篇文章，還多著呢。」
林暢彷彿已被說服，追問道：「若如你所言，硃砂劍是無憂劍，那墨劍客，便是那孟斐前輩了？」
「正是！」楊晴眼神發亮，喜道：「林兄，你說那墨劍客手持硃砂劍，為何卻稱墨劍客，而非赤劍客？墨劍客，顧名思義，不就是手持烏黑墨劍之人嗎？若不是孟斐，難不成是無憂老人？」
林暢沉吟：「那也不無可能？」
「就是不可能。」楊晴解釋道：「因為無憂老人無憂無慮，百歲善終，而墨劍客卻未滿不惑，便死於非命。那孟斐後來銷聲匿跡，下落不明，豈非正合了墨劍客的命運？」
「也罷，」林暢不禁頷首同意，「姑且信之。只不過……這與唐家堡依舊沒有關係。」
「快了。」楊晴神色越發興奮起來，說道：「林兄，切莫小看小妹，本姑娘辦起事來，向來雷厲風行。此前所言，皆是紙上談兵，要證實這番推測，便得行動起來，找實質的證據。小妹的第一步，便是追查孟斐當年的行蹤！」
林暢失笑，一攤手問：「四十年前的事，如何著手？」
楊晴認真分析道：「倘若孟斐即是墨劍客，他首次到宋家之時，手中便已提著寶劍。以此推論，事情便至少是發生在當年齊雲山上，那一場武林盛會之後。孟斐得了寶劍，下了齊雲山後，到了何處？」
林暢還在笑，重複問道：「四十年前的事，如何著手？」
楊晴不以為意，繼續說道：「小妹本也只是抱著萬一的希望，到了齊雲山附近一帶，見人便問，卻沒曾想，原來線索並不難找。」
想那孟斐當年，才剛在齊雲山上大出風頭，盛名遠播，江湖上幾乎無人不知，他所到之處，都有不少人聞風而至，與他攀談結交。楊晴自齊雲山腳起，走訪了各大小幫會門派、武館鏢局等江湖中人聚集之地，發現有不少老人，當年都曾去拜會過孟斐。據說那孟斐，雖儼然武林驕子，但為人卻謙遜豪爽、輕財重義，與他相交，無不如沐春風，老人們說起這些往事，個個記憶猶新。如此一點一滴，不難便把孟斐的足跡連成了一條線。從齊雲山腳的遠隆鏢局起，到黃河邊上的金龍漕幫，到封州的金刀門、邱州的商山派、又到金陵長江邊上的洞庭漕幫、太湖上的龍門水寨，最後，便到了這江蘇的唐家堡。
這番經歷說來輕描淡寫，但林暢卻越聽越覺頭皮發麻。楊晴雖說出身鏢行，慣走江湖，但如此不辭辛勞、攀山涉水、耗時耗力的千里追蹤，絕非易事，這份非凡毅力，著實叫林暢不得不對眼前這看似稚嫩的少女刮目相看，暗暗肅然起敬。
在這份毅力面前，他不敢怠慢，很是認真地沉思了良久，才緩緩搖頭說道：「你一路走訪，收集證人證詞，但唐家堡已無人，孟斐前輩的足跡斷了，你無法證明他來過唐家堡。」
這是他深思熟慮的結論，不過楊晴卻胸有成竹，神秘笑道：「他肯定來過。」她一頓，眼神一閃，又思索了片刻，彷彿有些話，還不想說得太明白，然後才繼續說道：「小妹到了江蘇後，已打聽過了。四十年前，唐家堡堡主，名叫唐浩然，劍法造詣冠絕江南，人稱『白虹貫日』。與他同輩，還有兩位兄弟，二弟唐沛然、三弟唐瀚然，武功、聲望雖不及大哥，卻也都是江南武林的頭面人物。」
這幾人雖早已作古，但當年在江南之地聲名顯赫，自然不難打聽。林暢聽得仔細，生怕自己又錯過了某處細節，但到此為止，卻還是聽不出端倪。他沒有答話，楊晴便接著煞有其事地說道：「關鍵來了。唐浩然有個閨女，據說美若天仙，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，劍法也了得，年輕一輩當中，少有敵手。此女，名叫唐晨！」她語氣一頓，彷彿生怕林暢沒聽明白，緊接著又解釋道：「唐晨、宋曦，工整對仗，林兄，這也是巧合嗎？」
她娓娓道來，有理有據，雖仍流於臆測，但林暢也無法否認，他動搖了。他不由自主，又舉起了那篇《墨劍客》，皺著眉頭，仔細複閱。楊晴也不催促，得意洋洋、又滿懷期待地在旁等著。自發現文章有內情以來，她獨自調查，雖興致勃勃，卻只遺憾無人一塊計議商量。眼前男子，是至今為止，唯一願意認真看待這樁樁疑點之人了，豈能不叫她如遇知音？
良久，林暢終於說話了。不過他卻還是搖頭，否道：「不對。文章裡，宋曦遭人綁架，宋老爺求墨劍客出手救人。這宋家若是那名震一方的唐家堡，又會有哪家山賊強盜瞎了眼，敢打唐家閨女的主意？即便真有那不知死活的渾人，堂堂唐家堡，又何至於要求助於當時初出茅廬的少年俠客？」
一邊說著，正擔心楊晴不樂意聽，不料話剛說完，楊晴卻雙眼一亮，拍案喜道：「說得好！林兄與小妹想到一塊去了！」她哈哈一笑，又接著道：「由此推斷，那絕非一起尋常的山賊綁架案，說不定，兇手是哪位厲害角色，又說不定，所謂綁架，其實只是那孫道來信口杜撰！」她一頓，壓低了聲量，又接著道：「林兄，你想，那孟斐當時下了齊雲山，便逕自迢迢千里，直奔江蘇而來，就這麼巧，碰上唐晨遭人綁架？小妹難以置信，當中定然另有隱情！正因如此，小妹才要繼續追查，這不，來到這唐家廢院，沒找到什麼蛛絲馬跡，卻遇上林兄你了！」
林暢又苦笑，思忖了片刻，才抬頭問道：「晴姑娘鍥而不捨，矢志不移，這份精神，林某由衷佩服。不過，晴姑娘如此追查下去，究竟是想查出個什麼結果呢？」
楊晴瞪圓了眼答道：「自然是一查到底，查出什麼，便是什麼！唐家堡與孟斐之間，到底有何恩怨？孟斐與唐晨之間，經歷了何等磨難？唐晨的下場，語焉不詳；孟斐的自刎，可當真屬實？還有無憂劍，四十年了，人間蒸發，到底藏在何處？」
楊晴所問，句句皆叫人遐想，林暢亦不禁眉頭深鎖。但他心中所想，卻還有其他。在他看來，這番臆測雖不無道理，但也不至確鑿無疑，而楊晴一口咬定，顯然還有不願說出口的理由。但儘管如此，已說出口的，卻也似乎已然足夠。天底下，誰沒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私？他林暢自己，豈不一樣？他也有一個不願說出口的動機，縱使只有一成希望，也足夠叫他捨命陪君子，要對這樁樁虛無縹緲的疑點，展開一場荒誕無稽、異想天開的調查。
於是他抬頭問道：「你到了江蘇，除了那太湖龍門寨，可還造訪過其他人？」
「其他人？」楊晴奇道：「比如說，其他什麼人？」
林暢笑了，因為他終於有所貢獻。他換了個舒服的坐姿，帶著神秘的微笑，答道：「比如說，那一位曾憑一桿丈二寒鐵槍，一晝夜連挑長江九座營寨，迫得十三省綠林道低頭，人稱『鐵麒麟』的一代槍王，韓鐵！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