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王垂釣

據說梁山水泊一百單八條好漢當中，有一位「玉麒麟」盧俊義，儀表堂堂，貌若天神，武藝高強，槍棒無雙。如今那槍王韓鐵，人稱「鐵麒麟」，自然就是把他比作前人了。只不過，那盧俊義出身富貴，家財萬貫，擔得起一個「玉」字，而韓鐵卻不行，於是便成了鐵麒麟。

若論武功，槍王鐵麒麟不在唐家堡主之下，但唐家乃百年武林世家，家大業大，韓鐵卻只一介遊俠，獨來獨往，兩者又不能相提並論。當年一人、一族，皆活躍於江蘇一帶，均乃江南武林正道的頂樑柱，交情也相當深厚。

不過在約莫二十多年前，唐家堡卻突然禍起蕭牆，內鬥頻仍。眼看正一步步走向毀滅，韓鐵也曾出手調停，欲挽狂瀾於既倒，但結果卻是碰了一鼻子灰，連唐家人到底在為何而鬥都沒弄清楚。自此，兩廂便斷了來往。後來財雄勢大的唐家堡果然徹底衰亡，而孑然布衣的鐵麒麟卻反而在江南武林獨領風騷，回想起來，不禁叫人唏噓。

掐指一算，韓鐵今年也快八十了。早在十年前，他便已淡出江湖，退隱山林，不問世事。今日的江南武林，已不再有「鐵麒麟」這一號人物。若非如此，楊晴來到江蘇，又怎會大意忽略了如此一位分量極重的武林名宿？

——

煦日高照，秋風涼爽。

太湖以東一帶，水網如織，地形最是錯綜複雜。港汊縱橫，河渠交錯，湖泊、孤島星羅棋布，若乘竹筏而入，只要不迷路，水道雖寬窄不一，卻四通八達。

「本姑娘當然沒有忘了槍王韓鐵！」楊晴神情略帶不忿，自辯道：「只不過四處問過，卻沒打聽到他老人家在何處隱居。林兄，你又是從何知道這位老前輩的下落？」

她叉著腰，立於竹筏之上，而林暢則在筏尾撐篙。竹筏悠悠劃破水面，引起輕輕漣漪。林暢迎著秋風，想了想，答道：「林某的義父與韓前輩，曾有故交。」

楊晴聞言不禁微微揚眉，乘機問道：「敢問林兄這位義父，是何方高人？」

林暢微笑，卻顧左右而言他：「只不過，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義父離開江蘇以後，兩人便再無往來，當時，韓前輩也尚未隱退。」

他有心隱瞞，楊晴也識趣，不再追問，卻奇道：「那你我如今去的地方是？」

林暢道：「義父曾說過，他了解韓前輩。韓前輩倘若有一日退隱江湖，要選一處頤養天年之地，多半便是此地了。」

說著說著，眼前豁然開朗，現出一座僻靜的無名小湖。竹筏輕輕靠岸，兩人踏上陸地。放眼望去，天際湛藍如洗，湖面波光粼粼，幾株野楓已被秋霜染得半紅，倒映在碧綠如翠玉的水面上，紅綠相間，煞是好看。遠處傳來幾聲悠遠的鸕鶿啼鳴，環境寧謐而舒朗，的確是個隱居的好地方。

湖畔不遠，有座草廬，草廬前，一老者閒坐於湖畔一塊巨石之上，手握一桿發黃的細長竹竿，正在垂釣。

兩人輕輕上前，至十步開外，林暢拱手作揖，開門見山，問道：「晚輩林暢有禮，敢問老人家，可是昔年的槍王鐵麒麟，韓老前輩？」

楊晴打量老人，年逾古稀，眉髮皆白，長鬚及胸，雖盤膝弓背而坐，卻難掩魁梧身材，虎背熊腰，人未回頭，便已感到一股威勢，壓迫而來。林暢說完，老人微微側頭，瞟了兩人一眼。只見他一張臉龐，棱角分明，皺紋縱橫，如石上刀痕，目光炯炯，似暗室火炬，被他一眼瞟過，竟暗暗心頭一震。他神色不見喜怒，也不答話，卻突然冷哼了一聲，手中竹竿一震，竟毫無預兆，倏地朝兩人掃了過來！

兩人同時一驚，林暢匆忙就地一滾，閃過了竹竿，楊晴卻眼明手快，「鏘！」地一聲，雙刀出鞘，架住了竹竿攻勢。老人靜坐不動，只手腕一轉，竹竿便又動了起來，一挑一刺一劈，連出三招。楊晴一叱，施展生平所學，正面應戰。但覺老人的竹竿，靈動如蛟龍，又勢沉如泰山，看似是槍法，卻又多了幾分巧柔之勁，若說是棍法，卻又更為剛猛無儔，當真是剛柔並濟，已臻化境，一桿垂垂欲斷的竹竿，威力竟不減精鋼長槍！

楊晴的柳葉雙刀，薄如蟬翼，走得也是陰柔巧勁的路數，但兩人修為顯然強弱懸殊，實力之下，無取巧之餘地，她勉力接了兩招，手腕已然發麻，第三招直劈而來，她竟已無力還手。

千鈞一髮之間，林暢撲了上來，一把推開了楊晴，直面竹竿攻勢。但他長劍懸於腰上，卻仍未出鞘，反而只以雙手護住頭部要害，竟打算硬扛老人一劈。不料老人竹竿劈到面前，卻突然變招，一吞一吐，疾如閃電，在林暢胸前戳了一下，便即收回。這一戳看似兇猛，其實卻是輕盈，傷不著人；但說是輕盈，卻又叫林暢身不由主，連退了五步，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
他也尚未爬起身，楊晴便已發怒，忍不住衝了上前。總算她有些江湖歷練了，按捺得住脾氣，沒有破口大罵，只抱拳冷冷哼道：「老前輩！我等好聲問話，也不曾冒犯於你，你一聲不吭，便動手打人，於情於理，都說不過去吧？」

那老人當然正是鐵麒麟韓鐵。他打量著楊晴，眼神帶著笑意，捋鬚說道：「你師父是那『白刀紅娘子』吧？不錯，年紀輕輕，有她三四分火候。」

能認出楊晴的刀法，這並不稀奇，但這東海水仙島的武功，天底下可不止趙僑一人會使，韓鐵是憑什麼如此一口咬定？楊晴又驚又疑，正想問話，韓鐵卻似已看透她的心思，繼續說道：「那春風裁柳雙刀訣，輕盈有餘，沉穩不足，本是一處極大破綻。但你卻顯然還苦練過幾年少林馬步，想必是曹總鏢頭逼的吧？小丫頭呀，天底下沒有不吃苦頭的神功，那馬步功夫，可別荒廢，對你有益無害呀。」

楊晴倒不是不識好歹之人，聽了這番言論，對眼前老人，不由得由衷敬佩，當下收了雙刀，規規矩矩拱手作揖，說道：「晚輩楊晴，謝過老前輩提點。」

韓鐵點點頭，又搖搖頭，沉吟道：「但老夫與曹總鏢頭夫婦，卻沒什麼來往。」說罷，眼珠一轉，便盯上了林暢，瞟了他腰上長劍一眼，哼道：「拼著硬扛老夫一棍，也不肯拔劍。你以為不出手，老夫便看不透你的來歷？」

林暢爬了起身，揉著胸口，一言不發。他還真不信，自己一招未出，韓鐵縱使料事如神，又能如何？但他卻算漏了一處細節。只聽韓鐵繼續說道：「聰明反被聰明誤啊，你若拔劍，老夫便不會注意你腰上劍鞘。你的劍鞘繫於腰帶之下，那股繩結，獨一無二，便是他教你的吧？也只有他，能猜到老夫退隱之地。你既然姓林，那便不是他的後人，而是他的傳人。可嘆啊！他家的武功，終於也還是外傳了呀！」

林暢聽著聽著，不禁冒了一身冷汗，一摸那劍鞘繩結，暗罵一聲百密一疏，只怕韓鐵再說下去，身份便要暴露，忙打斷道：「前輩明察秋毫，料事如神，晚輩既感敬佩，更覺慚愧；本非有意隱瞞，著實是……是義父曾千叮萬囑，叫晚輩不可前來打擾。」

韓鐵聞言，竟沉默不語。也不知是看懂了林暢不想暴露身份，有心成全，還是有感於林暢所言，心情起伏。林暢說的是實話，卻又有所隱晦，老人心裡明白，那位故友，其實是自覺無顏見他。過了良久，他才嘆道：「罷了，他人呢？」

林暢鬆了口氣，老實答道：「義父兩年前，已然病故。」

韓鐵點點頭，不見喜怒。到了這等歲數，生死早已看淡。他只唏噓嘆道：「還能留下個傳人，算不錯了。」

林暢不想在此事上繼續糾纏，向楊晴使了個眼色，便單刀直入，說道：「不敢有瞞前輩，我二人今日前來打擾，是有幾件陳年往事，想要請教前輩。」

韓鐵仰頭豪爽一笑，轉過了身子，換上了新的魚餌，竹竿垂到了湖面上，又變回了一桿尋常不過的魚竿，繼續垂釣，彷彿此前什麼事也沒發生過。他盯著湖面，笑道：「如今的年輕人，還願意聽我等老骨頭，嘮叨往事？看在故人份上，問吧、問吧！但老夫還記得多少，可就不好說嘍。」

楊晴大喜。她此前已走訪過多名江湖上的老人，但眼前這一位，卻有別於其他。當年韓鐵與唐家堡同為江蘇武林人士，交情非同一般，向他打聽唐家堡之事，想必會事半功倍。前一天晚上，她便已把心裡的問題想過了好幾遍，此時毫不猶豫，踏前了一步，便發問道：「請問前輩，可識得一人，名叫孟斐？」

「孟斐？」韓鐵想了想，反問道：「齊雲山上技壓群雄，贏得無憂寶劍的孟少俠？」

「正是此人。」

韓鐵頷首捋鬚道：「自然識得。當年在齊雲山上，與他有數面之緣，下了山後，又在江蘇重逢，還喝了一宿的酒呢！」

楊晴暗暗算了算，那一年，韓鐵約莫四十，而孟斐卻只二十出頭。韓鐵已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，是以有幸出席了那場盛會，而孟斐卻是初出茅廬，名不見經傳。但聽韓鐵口氣，似乎兩人卻又交情不錯，不難想像，兩位性子豪爽直率之人，在會上大有一見如故之概，結下了忘年之交。

如此輕易有了進展，楊晴喜出望外，追問道：「前輩與他喝酒，不知談了什麼？可有提到他來到江蘇，所為何事？」

韓鐵嘿嘿一笑，眼神彷彿變得年輕了四十年，笑道：「那小子，重色輕友啊。當時在齊雲山上，老夫便邀他來喝酒，他不應。如今原來是為了心上紅顏而來，抵步後想起老夫邀約，不好意思，才來打個照面。」

此話一出，楊、林二人俱感驚喜，竟異口同聲追問：「紅顏？可知是哪位女子？」

韓鐵卻板起了臉，撫鬚搖頭道：「事關女子名聲，老夫不好說。」

楊晴自然不會輕易放棄，試探問道：「可是……當時那唐家堡主之女，唐晨？」

韓鐵聞言，猛一拍腿，大笑道：「既然你等早已知曉，那便不算老夫嚼舌根了。沒錯，正是唐家那小美人。」

楊、林二人驚喜交加，不禁雙目對視。兩雙眼神，卻各有意思。林暢是：「果然如此！」楊晴卻是：「看吧？信了吧？」

老人顯然相當看重孟斐這個後輩，此時說起關於他的往事，果然嘮叨不停，接著又道：「但也怪不得孟少俠，血氣方剛嘛。那唐晨，是有幾分姿色，劍法也有成，才貌雙全。老夫往日見她，眼高於頂，從來沒有看得上的男子。一物治一物啊，看來是終於被孟少俠收服了。」

楊晴不解：「此話何意？」

韓鐵笑道：「在齊雲山上，這小兩口，沒少眉來眼去，當時老夫就看明白了。果不其然，大會一散，才剛分開呢，便千里迢迢跟到江蘇來。依老夫看，小兩口是約好的了，說是要去唐家堡提親呢！」

「提親？」楊、林二人大感詫異，幾乎同時叫了出來。這番轉折，與《墨劍客》所述大相徑庭，卻又彷彿暗裡隱隱相關，著實始料未及。兩人滿腹疑問，連珠而發，韓鐵有一句沒一句地嘮叨，兩人問了半天，才漸漸拼出了事情全貌。

欲知事情始末，還是得從頭說起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