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雲盛會

遠在山西腹地，有一座齊雲山，山中有一座百年道觀，名叫太乙觀。太乙觀衣缽傳承了數百年，先人留下的道法玄妙深遠，傳下的武學博大精深，觀中無論是出家的內門弟子，還是俗家的外門弟子，都是道、武雙修，不但武功高強，更是品行端正，是以太乙觀弟子在江湖中名聲極佳，數百年來，太乙觀都與少林寺齊名，被武林中人視為武學鼻祖、泰山北斗。

數十年前，太乙觀有一位俗家弟子，名叫段東玄，劍法絕世，稱冠太乙。既能稱冠太乙，那距離稱冠天下，便也相差無幾了，武林中人，無不稱譽。他年輕時，偶有機緣，在西北天山之巔，得一天外玄鐵，後又得江湖奇人、鑄劍名家莫老相助，將之鑄成神劍。神劍通體墨黑而油亮，隱有寒氣逼人，彈之聲如龍吟，揮之鳳翅破空，削鐵如泥，鋒利無匹。

段東玄得此劍，如虎添翼，武林中更無敵手，人送外號「玄劍大俠」。一個「玄」字，語帶雙關，既尊其名，又有「墨黑」之意。

段東玄道、武雙修，到了晚年，更是精於老莊，據說，若非夫人還健在，說不定便要出家當道士了。直到這段時期，他才為寶劍取了個名字，叫「無憂劍」，也為自己取了個號，叫「無憂老人」。

說起這「無憂」名號，卻其實是一場美麗的誤會。詩人陸游，有《六言》詩云：「烏有翁邊賒酒，無何鄉裡尋花。把定東風一笑，今年別是生涯。」詩中的「烏有翁」，乃詩人化用司馬相如《子虛賦》中一虛構人物「烏有先生」，寓意虛無縹緲之隱士；那「無何鄉」，則是化用了莊子《逍遙游》中的「無何有之鄉」，寓意超脫塵世、虛無虛靜之境。此二者，皆道家老莊之喻，段東玄喜愛此詩，遂以詩首「烏有」二字，為自己取號，並為佩劍取名。

「烏有老人」一號，帶自謙之意，自不必說；「烏有劍」之名，也有兩重意思。「烏」有「墨黑」之意，此其一也；其二，「烏有」又喻「無」，是段東玄晚年在劍道上的體悟，有劍不如無劍之境界。

只不過，江湖上的草莽，大多目不識丁，能聽懂這番道理的，更是少之又少。這名號傳著傳著，竟就被傳成了「無憂老人」、「無憂劍」。這番周折雖與故事無多大關聯，但也是一則有趣的武林軼事，搏君一樂，就此表過不提，下文還是按江湖中人的習慣，稱之為「無憂」吧。

卻說無憂老人九旬大壽，辦了一場壽宴。但這壽宴，同時也是一場金盆洗手的典禮。無憂老人一輩子行俠仗義，懲惡揚善，匡扶正義從不落人後，但這一年，卻終於自覺要退下來了。這是近數十年來武林中頭等大事，江湖上都傳得沸沸揚揚，爭破了頭，也想出席這一場百年一見的武林盛會。

無憂老人是太乙觀俗家外門弟子。他也在齊雲山上，離太乙觀不遠處，結廬而居。是以這場壽宴，由太乙觀協助操辦，就是在齊雲山上，老人草廬附近，一塊山野空地上舉辦的。與會之人，當時估算，怕有不下近千人之眾，俱都是武林中備受尊崇的名宿、江湖上聲名顯赫的人物。宴會盛大卻儉樸，這是太乙觀及無憂老人一貫的作風，沒有侍從招待，更無華麗戲台，無憂老人雖準備了菜餚酒水，但遠遠不夠，數百賓客早有預料，皆自行攜帶各種奇珍佳餚、醇釀美酒，與眾人分享同樂。

壽宴本只一日，但賓客卻都提前好些天抵達。他們自行在附近山林安營住宿，全不勞太乙觀或無憂老人招待。是以還未到大壽正日，盛會實際上便已開始。一連數日，賓客歡聚山野，或把酒言歡，暢談近來江湖軼事，或比武交流，切磋各家神功絕學，齊雲山頭，一時熱鬧非凡，盛況空前。

無憂老人作為東道主，自然是這一場場歡聚中的主人公。在場賓客，論年紀、輩份，沒有比他更高更尊的，他也毫不藏私，大方指點後輩新進，無論是武藝還是道法，包括當時在場的鐵麒麟韓鐵在內，都覺獲益良多，一生受用。

在這幾天裡，大夥都注意到了，有一位年輕俠客，名叫孟斐，驚才絕艷，雖名不見經傳，劍法修為卻極高，與群雄切磋，無有敗績，且更看似未盡全力。他待人處事，又謙虛有禮，談吐得體，不卑不亢，不狂不懦。比武縱勝，從不忘為人留下餘地，劍法雖高，卻不恥對人下問求教，以致人人對他，都讚譽不絕。韓鐵與孟斐結交，大概就是在這段日子之中。

不過大夥也都暗暗稱奇，此人寂寂無名，當初又是如何拿到這壽宴請帖的？有人暗暗懷疑，此人必定與在場某位賓客有私交，只不過由始至終，卻都無人出面承認。從此人所使劍招之中，亦看不出其來歷。有人說他的招式天下前所未見，必屬自創；也有人說他劍勢隨意而發，已達無招無式之境界；唯有無憂老人似有所悟，意味深長地評了一句：「不至於。這是把本來的劍法去蕪存菁，化繁為簡。卻誰料這一去一化，竟改頭換面？但這也相當不容易了，老夫自問，當年這般年紀，也辦不到，辦不到啊！」

此評話裡有話，耐人尋味。老人若是看得出孟斐本來的劍法，是否意味著他看透了此人師承來歷？只可惜，老人始終沒有點破。

說完孟斐，自然還得提一提唐晨。唐家堡自然也在賓客之列。堡主唐浩然、弟沛然、瀚然，三兄弟都來了，更帶上了後輩子弟、隨從共十七八人，聲勢浩大，其中，便有唐晨。唐晨雖是女兒之身，卻資質過人，論劍法修為，唐家後輩當中，無出其右，是以父親對她是有意栽培，盛會難得，自然要帶來見見世面。

前文多次提過，唐晨容貌絕世，風華絕代，當時芳年二十，但卻絕非第一次出現在江湖中人面前。唐家堡乃武林世家，家中女子不似官家深閨女兒，足不出戶。早在好幾年前，唐晨便已仗劍江湖，好幾次懲奸除惡，闖下威名。只可惜江湖中人最津津樂道的，卻還是她的美貌。這是她所最為厭惡之事，亦是她看不上所有前來對她獻殷勤的男子之原因。在心底深處，她渴望向世人證明自己劍道上的實力，是以不難想像，遇上孟斐這般的奇人，她理應迫不及待想要挑戰一番。

這一層女子心思，旁人未必知曉，韓鐵一個大老爺，自然更琢磨不透。這其實只是在韓鐵說到此處時，楊晴將心比心的揣測。楊晴的樣貌，且不與唐晨相比，至少擔得起「俏麗」二字，加上生長在鏢局，混在一群大老爺們裡頭，際遇其實與唐晨相去不遠，故有此猜度。

卻說唐家的人，堡主三兄弟身為前輩，自然不好出手，跟來的後輩子弟，除了唐晨，好幾個武功了得的都上了，俱敗在孟斐劍下。雖說孟斐都留足了情面，沒讓唐家堡太難看，但唐浩然卻還是覺得臉上無光。是以當唐晨請纓上陣之時，唐浩然便存了私心。他想，眾所周知，唐晨在唐家後輩當中，劍法修為第一，其他人敗了，唐晨卻未必會敗。但倘若唐晨當真下場而戰敗，那就再無迴旋餘地了。所以唐晨便絕對不能出戰。他以「男女有別」為由，阻止唐晨上陣，唐晨雖無奈不忿，卻也不敢忤逆。當然唐浩然把話說得冠冕堂皇，但這點心思，瞞得過別人，也瞞不過韓鐵。

但這卻只是大夥看到的表象，暗地裡，或許另有內情。韓鐵說，聽到了唐家隨從風言風語，說好幾天夜裡，都不見了唐小姐蹤跡；韓鐵察言觀色，亦覺唐晨與孟斐兩人眼神有異，明明表面上互不相識，卻又處處透著默契，難以言喻。韓鐵最初說的「沒少眉來眼去」，指的就是此事。

說到此處，楊晴方才對唐晨心思的揣摩，便有了作用。她推測，唐晨會不會心有不甘，不顧父親反對，在夜裡悄悄找孟斐比試了？花前月下，郎才女貌，這一比，會不會就比了個不打不相識、相識偏恨晚？一架打完，同坐樹椏，遠觀星夜，閒聊江湖，孤男寡女，良辰美景啊。

不過話說回來，這也只是楊晴的臆測，到底是否屬實，無人得知。總之在齊雲山上，這幾天就這麼過了。直到大壽正日，又起了事故。

壽宴上，無憂老人辦了個金盆洗手的儀式，種種繁文縟節，就不贅述了。儀式後，他卻突然宣稱，既然隱退，從此便不再使劍，所以，要為佩劍尋一位新主。群雄聞言，嘩然而起，莫不驚喜。無憂老人立下規矩，新主須得是年歲三旬以下的年輕後生，男女不拘，惟需生平學劍，劍術有成，不能負了寶劍；此外，人品端正、身家清白、不涉邪道、等等，這一層倒不重要了，蓋因能出席這壽宴之人，是早就經過篩選的。

無憂劍的美名，無人不知，但凡劍客，誰不想要？如此寶劍若不是握在無憂老人手上，江湖上只怕早已搶了個頭破血流。更何況，在此時此地，從無憂老人手上接過無憂劍，本身就是一項無上殊榮。

但如此一來，這寶劍新主人選，幾乎便已呼之欲出了。這幾日比試下來，除了那橫空出世、驚才絕艷的劍客孟斐，還有誰？

還真有一位。還有一人，並未與孟斐比試過，不錯，就是唐晨。唐浩然萬沒料到，他當時阻止唐晨出戰，竟會有今日之結果。事到如今，唐晨已非但不得不戰，而且勝敗所牽連的，已不僅是唐家堡的臉面，而更是無憂寶劍的歸屬！唐家堡作為以劍法見長的武林世家，百年聲譽，在此一舉，這一項殊榮，必須拿下，這一把寶劍，必須拿下！

於是唐晨「如願以償」，在近千雙眼睛注目下，與孟斐展開對決。這一戰，據韓鐵描述，是「奇幻莫測」。兩人甫一交手，便似施展了渾身解數，打得激烈異常。韓鐵不懂劍法，只覺眼花繚亂，但他身旁卻正好有一位劍法大家，在喃喃點評。據他說，兩人雖是第一次交手，但對對方的招式，卻竟似瞭如指掌，說是決鬥，卻更像同門練劍，默契十足！韓鐵此前也百思不解，但如今倘若套上楊晴早前的推測，兩人其實早已比試過，甚至可能不止一次，那一切便就說得通了。

打了數十招，兩人不約而同衝天而起，身法如箭，倏地射進了樹林之中，逃離了眾人視線。群雄著急，追上觀戰，但數百近千人行動起來，畢竟不易，於是便形成了一種奇異狀況，兩人邊打邊走，群雄蜂擁而追，場面混亂。在樹林當中，草木繁密，兩人的劍光時而在樹叢間一閃而過，時而又在半空中飛奔追逐，叫人眼花繚亂。對大部分人而言，他們其實什麼都看不到，只有耳際聽見兵刃交擊、呼喝叱吒之聲，時而在東，時而在西，令人暈頭轉向。

這一戰，孟斐、唐晨二人，到底是在對決，還是在戲耍，誰也說不清。韓鐵謂之「奇幻莫測」，倒也一針見血。無論如何，約莫有半個時辰，這一戰終於結束。兩人回到壽宴廣場，雖汗水淋漓，卻神情平靜。孟斐先對唐晨抱拳道：「唐女俠劍法高絕，孟某佩服，甘拜下風！」

眾人以為他輸了，不料唐晨卻轉向無憂老人說道：「這一戰，是唐晨敗了。無憂劍，當屬於孟少俠！」

無憂老人對此結果非常滿意。這時，也不知是否出於唐浩然示意，唐家堡有人提出異議：「孟少俠劍法高則高矣，只可惜來歷不明，出身存疑，有違老前輩『身家清白』一條啊。」

無憂老人對此不屑一哂，笑道：「老夫的劍，老夫的規矩。」顯然此前猜測他已看透孟斐來歷，興許不假。

大會最後，無憂老人把無憂劍傳予孟斐，並朗聲與群雄約定：「大夥作個見證，老夫今日傳劍予孟斐少俠，他日若有狂徒不服，企圖偷劍奪劍，天下人共戮之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