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勝利的出口就在咫尺之遙,但司徒不凡還是忍住了,他並沒有馬上向司徒不平揭露真相。兄弟一場,臨別之際,他還想留下幾句話,日後好留作念想。
司徒不平指責說:「人是你殺的。」司徒不凡好不容易笑足笑夠之後,才毫無愧疚、反而得意洋洋地答道:「不凡只不過是大哥手上一把刀。冤有頭債有主,他們到了下面,自會明白。」
此話語帶雙關,但司徒不平聽不出來。他只是覺得對方坐在龍首居高臨下的態度非常無禮,那一副神氣自得、恣意放肆的嬉笑模樣更是惹人憎惡,不過如此也好,免得待會動起手來,心慈手軟。他怒極反笑,笑得陰森滲人,說道:「司徒不凡呀司徒不凡,你很得意?你當真以為,他二人死後,你便可以活了?」
司徒不凡卻毫無懼色,大笑道:「不凡當然知道,他們死後,接下來便要輪到不凡了。」
「你知道?」
司徒不凡接著道:「不凡還知道,大哥突然之間,一反常理,迫不及待逼著我三人獻祭的原因!」
司徒不平不屑冷笑道:「你不可能知道。」
司徒不凡坐直了身子,笑容中藏著神秘,直視著司徒不平,一字字道:「透光晶石片!」
司徒不平聞言目光大盛,雖極力掩飾,卻顯然甚是震驚,黑著臉沉默不語,既不承認,也不否認。司徒不凡知道自己又猜對了,得意笑道:「當天那一塊晶石片,映出『天樞』二字,乃北斗第一星。北斗有七星,而我等包括公孫世叔在內,一共有八人,這兩個數字,多半不是巧合。不凡估計,我等每個人,正好都對應著一顆星!」
司徒不平恢復了冷靜,哂笑道:「語無倫次,八個人,如何對應七顆星?」
司徒不凡不慌不忙解釋道:「沒有算錯。『北斗指辰,眾星拱之』。北斗七星,再加上北斗所指的北辰星,正好八顆。」
「北辰星」又稱「北極星」,天之中樞,居其所而眾星拱之,如帝面南而聽朝。天上繁星隨天球轉動,唯獨北辰不動如君王。書中有云:「欲識北辰,先察北斗。斗魁所指,北辰所居。」是以北斗與北辰,確有相當關聯,但司徒不凡這一說,卻還是略嫌穿鑿附會。不過這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,那超然於七星之外的第八人,宛若北辰,坐紫台而馭眾星,才是最後勝出之人,這才是司徒不凡的意思。
也不知司徒不平是否聽懂了這一層意思,他半垂著眼簾,沉默不語,顯然是不想顯露心中的想法。司徒不凡一笑,又繼續說道:「當天那塊晶石片,在公孫世叔死後出現。不凡估計,第二天郭大膛死後,大哥想必又在龍嘴內得到了第二塊晶石片。不難推測,這塊晶石片顯現的,正是北斗第二星『天璇』。從那時起,大哥便一直蹲守著神龍石像,更不再催促大夥搜尋長風劍。因此可以進一步推斷,大哥想必是透過這兩塊晶石片,得到了長風劍下落的線索!」
司徒不平默默聽著,這時忍不住嘴角一笑,反問道:「為兄要是有線索,何不把長風劍取來?」
司徒不凡雙手一攤,說道:「因為線索尚未齊全,必須集齊七塊晶石片,組成完整的北斗七星,才能確定長風劍的藏身之處。所以昨日鐵丹與秦弦月雙雙前來獻祭,大哥沒有阻攔。他們死後,今天一大早,大哥想必又得到了『天璣』、『天權』兩塊晶石片。至此,大哥對神龍立下的秘密法則再無疑慮,所以便急著出手了。小勺子、雲菲語,最後不凡,我三人死後,大哥便將得到最後三塊晶石片,便可依線索尋到長風劍,成為眾星齊拱的北辰!」
自尋得第一塊晶石片以來,其餘各人心繋自身的生死大事,無暇顧及,但司徒不平、不凡二人卻都心知裡頭大有文章,從沒有忽視過。司徒不平私藏了晶石片,琢磨的是其中隱藏的秘密;而司徒不凡手中雖沒有晶石片,卻無妨他細細推敲,只因他琢磨的卻是設局之人的意圖。對他而言,從一開始,長風劍便只是掩人耳目的煙霧,那藏著長風劍下落線索的晶石片,無論製作得多麼精巧,當然也只是障眼把戲。所以他在鐵丹、秦弦月面前,根本連提也不曾提過晶石片之事。
白行舟曾經說過:「小公子最可怕之處,就在於他根本不想奪取長風劍。」一語成讖。
然而司徒不平卻上當了,陷入了迷霧之中,看不見破局真正的關鍵,即便到了此刻,他也還沒回過神來。他嚴密守著從晶石片裡發現的秘密線索,唯恐他人捷足先登,也迫不及待、不擇手段要取得餘下的晶石片。此時他得知原來司徒不凡也洞悉了這一切,臉色越變越是難看。雖然他仍是勝券在握,但卻還是被惹得非常惱怒。他沉著臉,語氣異常冷峻,說道:「司徒不凡,你可還記得,在五台山上,為兄說過,最恨你這副自以為是的神情!當時你以長風劍下落作要挾,為兄還真有些顧忌。」
司徒不凡依舊嘻皮笑臉,接話道:「但如今時勢已變,大哥非但終於可以放手殺我,為了長風劍,更是非殺我不可!」
「對極了。」司徒不平仰頭看著對方,目光全是殺意,說道:「你全都猜中了,半點沒錯。可那又如何?晶石片就在為兄懷裡,你有本事搶得到嗎?」
「搶?」司徒不凡忍不住笑了出來,搖頭道:「大哥,你我兄弟一場,臨別之際,不凡便送大哥一份大禮。不凡非但不與大哥搶那北辰之位,不凡還要自願當那第七顆『搖光』,成全大哥!」
這句話便是告辭的意思了,他話音未落,司徒不平便已驚覺有詐,身子突然拔地而起,一手朝司徒不凡抓了過去。他還沒想通詐在何處,他只知道,司徒不凡不可能自願赴死,所以無論他想做什麼,都必須阻止。他的身法快如閃電,兩人相距也不算太遠,但司徒不凡卻似乎早有預料,早一步已翻身一躍,跳進了井裡。他當時選擇坐在龍首上說話,便已謀劃好了這一刻的行動。
司徒不平一手抓空,再垂頭一望,司徒不凡已然落入井中。他身在半空,臉上依舊帶著令人憎惡的笑容,「不凡失陪了!」聲音從井底傳來,卻很快便隨著他的身影消失無蹤。
司徒不平衝到井邊,凝視著黑森森的井洞,心中驚疑不定,生出了無數個問題。他深知司徒不凡絕不是一個會自尋死路的人,但他又確確實實把肉身獻祭給了神龍,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
他呆立在井邊,陷入沉思,臉上肌肉不由自主的陣陣跳動。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錯誤,但卻無論如何想不明白,到底錯在何處。又或許他其實沒有錯?或許司徒不凡只是臨死前心有不甘,故弄玄虛,有心戲弄於他?
好在並沒有過去太久,突然傳來了「叮、叮、叮!」三下清脆聲響。諾大一座山莊,如今只剩一個會動的活人,一片死寂之下,這聲響雖然細微,卻分外清晰。
司徒不平身子一震,心頭一喜,滿肚子的疑問頓時拋諸腦後,只因他聽出來了,聲音來自不遠,很近,就來自龍嘴之中!
他躍上龍首,伸手一探,果然從龍嘴中摸出了三塊晶石片。以往有人獻祭,都得等到第二天一早,晶石片才會出現,這一次竟來得如此爽快,莫非是因七星匯聚,神龍格外恩賜?
他喜出望外,不及多想,快步跑到燈籠光下,從懷中取出了另外四塊晶石片,加上手中三塊,相疊起來,果不其然,七片晶石邊角嚴絲合縫,正好拼成了一顆兩面磨平的晶石。
顯然這七塊晶石片,本就是由一顆晶石切下的。要把一顆晶石切成如此平滑的薄片,絕非易事,但倘若有一個揮刀如電的高手,此人手上又正好有削鐵如泥的寶刀,那切起晶石來,便如同郭大膛切芋頭一般了。而這樣的人、這樣的刀,對青雲宮來說,都絕不罕有。
晶石片可以相疊拼湊,這一點在司徒不平得到第二塊晶石片時,便已看出來了。他還發現,相疊後的晶石片,在火光映照下,除了那空心小圈、以及北斗星名維持不變以外,其餘的陰影線條,雖然依舊看似毫無意義,卻竟變得與先前截然不同。此後第三、第四塊晶石片的情況亦是一樣。他當時便斷定,當集齊七塊晶石片時,這些陰影線條終將形成一幅能夠看懂的畫面,揭示長風劍的所在。
製作這七塊晶石片的巧匠,手藝之高,令人咋舌。每塊晶石片上的細微凹凸,各不相同,一塊晶石片上映出的陰影,穿過另一塊晶石片時,或被抵消、或被加強,最後形成截然不同的影像。如此一來,缺了其中任何一塊,都無法窺視最終的畫面。這種隱藏絕密線索的手段,比起把一張藏寶圖撕成碎片的方式,有如雲泥之別。
此時司徒不平小心翼翼,疊好了七塊晶石片,懷著激動的心情,在火光下一照,終於看清了這一幅藏寶圖。
這果然是一副地圖。大千山莊的地圖!人園的各座院子、地園的假山流水、天園的弧形廂房,清晰可見。地圖下方,七顆空心小圈,各標星名,組成了北斗之形。但這藏寶圖卻少了一條最重要的線索,地圖上竟沒有標示藏寶的地點!
沒有標示藏寶地點的地圖,還能算是藏寶圖嗎?
不過司徒不平卻並沒有沮喪,他其實也是個聰明人,他馬上便看出了其中的關鍵,便是那北斗七星!他實在不願意承認,卻又不得不承認,司徒不凡竟在無意之中,便一語道破了這藏寶圖的秘密。
北斗指辰,眾星拱之。斗魁雙星曜,直指紫微宮。推步凡五度,北辰在其中。
司徒不平讀過的書不及司徒不凡,也沒有他那般過目不忘的本事,但這一句,他還是隱約記得。北斗之斗魁,天樞、天璇二星,直線所指,五倍距離之外,便是北辰星。
依地圖看來,北辰所在位置,正是地園裡那座荷花池心的中央。好狡猾的長風劍,竟藏到了水底之下!
記好了位置,他沒有片刻拖延,便來到了荷花池心一座水榭之中。倘若計算無誤,長風劍便藏在由此往西,丈許不遠處的池底之下。他不作多想,噗通一聲,便跳了入水。
池水寒冷,但他有神功護體,足以抵禦有餘。難為之處,在於水里燈火難及,漆黑一片。他氣沉丹田,使出了千斤墜的功法,穩穩立足池底,一步步向前摸索。
長話短說,當他再次躍出水面時,懷中已抱著一個長木匣子。木匣子雕刻精美,一看而知,不比尋常,而且這個形狀、這個大小,不問而知,必是一個劍匣。
打開劍匣,本來一片陰暗的環境頓時大亮,連燈籠火燭都為之失色。
司徒不平瞳孔收縮,伸出微顫雙手,從匣中把劍取出。劍長近三尺,純白劍鞘,鑲金色銅框,乃是長白山的百年白蠟木所製;護手形制古樸,刻有四個篆字,一邊是「長風」,另一邊是「青雲」;劍柄纏上天山冰蠶絲,雪白無暇,握之涼爽;劍首一塊天藍色晶石,幽幽冷輝如青天,晶瑩剔透意深邃,自內綻出柔光,如月色凝霜,又如夜空明燈,凝視之,如望海洋星辰、天光雲影,如夢似幻,不可方物。
正是貨真價實的青雲宮聖物,長風劍!
他一手緊緊握住劍柄,不敢絲毫放鬆,彷彿害怕寶劍隨時又要飛遁而去。他心中狂喜,仰天大笑,笑聲震徹山莊,只可惜山莊之內,早已空無一人,他笑得再喜悅、再豪邁、再得意,亦無人聽得見。
「鏘!」他拔劍出鞘。三尺青鋒指雲霄,寒氣凜凜透衣袍,但隨著長劍出鞘,鞘裡卻還有一件事物,一起被扯了出來,在半空中輕輕飄蕩。
他伸手抄下一看,原來竟是一塊白娟。雪白的娟上,繡著八個鮮紅字樣。他一看這八個字,臉上笑容頓時凝住,滿腔喜悅也頓時消散,反而一顆心如墮冰窟,瞬間凍僵,又彷彿被人逼著生吞了一隻活蛤蟆,憤怒噁心還吐不出來。
「井底有路,前來一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