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心狠手辣

「啊——!」

司徒不凡還在埋頭端詳小模人,遠方突然傳來一聲淒厲尖叫,在寂靜的環境下,分外響亮。他嚇了一跳,回身一望,聽方向,是人園某座院子,聽聲音,卻分辨不出是雲菲語還是小勺子。又出意外了?是司徒不平又動手了?

他看了一眼天園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人園的方向,眼珠轉個不停,心裡似在掙扎,垂頭沉思良久,突然雙眼一亮,拿定了主意,拔腿朝天園奔了過去。

他一路奔到七曜塔,闖進了神龍閣,不見有人,司徒不平果然出門了。

倘若神龍井就是出口,那此時便正是跳井離開的天賜良機。但背信棄義,出爾反爾,丟下雲菲語、小勺子不管,自己一走了之,他司徒不凡是這樣的人嗎?絕對是的,連他自己也絕不會否認。

不過他卻竟然沒有這麼做。他停了下來,整了整衣袍頭巾,理順了心跳氣息,然後負手佇立在神龍石像之前,沉著臉默默等候。

難道他又失算了?難道神龍井不是出口?

沒等多久,司徒不平便果然回來了。不止司徒不平,連雲菲語、小勺子都來了。不過他們卻並不是走進來的,而是被司徒不平一手一個,扛在肩上,扛進來的。兩人神色驚恐,眼珠亂轉,渾身卻動彈不得,也叫不出聲,顯然都被司徒不平封了穴道。

司徒不凡抬頭,卻沒說話,反倒是司徒不平似乎心情不錯,站定後笑道:「你也來了,很好。」

司徒不凡看了他肩上兩人,苦笑道:「不凡不敢不來。不凡可不想被大哥扛在肩上,那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受。」

司徒不平點頭坦言道:「猜得沒錯,若非我只有兩隻手,方才定然已把你一道扛過來了。」他臉色一沉,又接著冷哼道:「司徒不凡,你總愛炫耀自己料事如神,但猜對了又如何?你不還是得自己乖乖走入我手掌心之中?在真正的實力面前,你的小聰明,猶如跳梁小丑!」

司徒不凡臉現慚色,回道:「大哥這番責備,著實叫不凡無地自容。事到如今,不凡也只好認輸了。不凡只想求大哥一件事。」

「求我?」司徒不平忍不住笑了,「你不妨說說看。」

司徒不凡道:「大哥有兩個人質在手,那便表示可以多活兩天。不凡只求,也可以多活兩天。」

「哦?原來你也怕死?」

司徒不平很是得意,突然計上心頭,放下了小勺子,「啪、啪、啪!」指出如風,解開了他身上穴道。小勺子一個翻身跳了起來,漲紅了臉大怒質問道:「司徒不平!你一大早闖入院子無故抓人,是何居心?快把雲姊姊也放了!」

司徒不平卻根本沒有理會,只繼續對司徒不凡說道:「只可惜,你不願獻祭,卻總得有人獻祭。一命換一命,你怎麼選?」

司徒不凡嘆道:「大哥好狠毒呀。大哥想活命,卻不願髒了手,想要不凡當這壞人?」

司徒不平冷笑道:「你總指責為兄假仁假義,為兄倒想看看,你司徒不凡又是如何個仁義無雙、捨己為人?」

前一晚,他被逼著在郭大膛及司徒不凡之間作選擇,此舉正好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。他的話意思非常明顯,連小勺子都聽明白了。他心裡暗暗吃了一驚,轉頭一看司徒不凡,卻見他正好也望了過來,目光冷峻無情,殺氣騰騰。他心知不妙,不敢遲疑,轉身拔腿便跑。只可惜他的身手再快,也快不過司徒不凡。司徒不凡一個箭步趕上,伸手一抄,便穩穩抓住了他後領,輕輕鬆鬆把人提了起來。小勺子身在半空,使勁掙扎,卻無濟於事,只能破口大罵道:「司徒不凡!你以大欺小,算什麼英雄好漢?有種放小爺下來,你我大戰三百回合一決勝負!」

司徒不凡提著人,朝神龍井走了過去,嘆道:「抱歉了,勺子小友,本公子職責所在,可不能放你走呀!」

職責?是救人的職責,還是殺人的職責?

小勺子嘴上片刻不停,越罵越是起勁:「鐵大哥和秦姊姊呢?是不是也被你害死了?你這不要臉的混蛋,背信棄義的無恥小人,兩面三刀的狗東西,我等可是結了盟的!你果然與那奸賊東方九冬,是同一個爛貨色!」

司徒不凡黑沉著臉,彷彿也很懊惱、很無奈,卻毫不遲疑,跳到龍背井口邊,把人舉到了井口之上。小勺子朝下一看,心驚膽顫,但嘴上卻毫不退讓,反而更是惡毒,嘶聲怒吼罵道:「狗娘養的!小爺我當日不嫌你渾身惡臭,你卻竟恩將仇報、卸磨殺驢!司徒不凡,你不得好死!」

罵得惡毒,司徒不凡倒是不怕,但小勺子突然提起「渾身惡臭」,卻叫他心中一凜,要是再罵下去,從惡臭、到糞坑,他當天見過藍無風一事只怕便要敗露。他著實吃了一驚,手一鬆,小勺子話還沒說完,人便已墜落,帶著最後一個「死」字,直墮而下,嘶喊聲尖銳淒厲,迅速由近而遠,從井底傳來餘音迴響,宛如地獄惡鬼的吶喊。

彷彿過了許久,那嘶喊聲才漸漸消失。司徒不凡長長呼了口氣,彷彿驚魂甫定,又彷彿鬆了口氣。司徒不平見狀,卻大感有趣,冷笑譏諷道:「為兄向來看輕於你,但若論心狠手辣,為兄可真不如弟弟呀!」

司徒不凡回過神來,神色恢復了冷峻,淡淡說道:「人不為己,天誅地滅。不是他死便是我亡,一個人為了求生,手段不分正邪。」他回到神龍石像前,又一抱拳說道:「事情既已了結,不凡這便失陪了。」

他彷彿片刻也不想留下,但越是如此,便越是走不了。話剛落地,司徒不平便冷冷哼道:「為兄沒說讓你走。」

司徒不凡語帶無奈,問道:「大哥還有何指教?」

司徒不平又放下了雲菲語,也解開她身上穴道,這才悠悠說道:「為兄很好奇,你對一個孩子下得了狠手,那對一個弱女子,又如何呢?」

雲菲語蜷縮著身子,瑟瑟發抖,仰頭看著兩個殺人兇手,臉上淚如雨下,眼神盡是悲慟、怨恨、無助、絕望。

司徒不凡又奇又怒,問道:「大哥要連祭兩人?何不多活一天,明日再祭?」

司徒不平淡淡笑道:「少活一天,換看你殺人,值。你在質疑為兄?」

「不凡不敢。」司徒不凡語氣委屈,臉上卻依舊冷峻無情,緩緩轉頭盯著雲菲語。雲菲語當然也聽明白了兩人的意思,她啜泣哀求道:「大、大公子,你、你可是答應過郭大膛,會、會護我周全!」

司徒不平鐵青著臉,別過了頭,一言不發。事已至此,還談承諾,豈非太天真了?

雲菲語也終於醒悟了。她本已是泣不成聲,這時想起前番郭大膛被迫獻祭,如今又目睹小勺子被活生生丟入井內,更是肝腸寸斷,悲痛欲絕。她生性溫婉如水,一向逆來順受,此刻終於忍無可忍,胸腔怒火徒生,鼓起勇氣爬了起身,聲音顫抖卻清晰,泣聲控訴道:「堂堂青雲宮的大公子、小公子,世家子弟,武林貴冑,神功蓋世,天下第一,卻逼著我等一介婦孺赴死,只求換你們一日苟活,如此傷天害理,難道不怕報應?反觀郭大膛雖是個粗痞莽漢、市井屠夫,但比起他,你二人喪盡天良,何以為人?」

即便到了此刻,即便她心中其實本想破口大罵,但聲音卻還是如此輕柔,語氣也還是如此溫婉。換作平時,如此一個梨花帶雨、楚楚可憐的美貌姑娘啜泣控訴,多半正是世上所有鐵血漢子的軟肋罩門,但此時卻不比尋常,司徒不平無動於衷,司徒不凡也一樣毫不在意。不過他卻突然心中一動,輕嘆問道:「郭大膛、大湯鍋。雲姑娘,到了黃泉,若是趕上了郭大膛,你待如何?」

雲菲語聞言一怔,不由得垂頭嗚咽,思忖良久,才喃喃哭道:「他身上衣物髒了,也破了。我但願能為他洗一洗、補一補。」

司徒不凡唏噓一嘆,語重心長地說道:「衣物破了可以縫補,可有些事情一旦錯過,卻難以修補。本公子祝願你,來生倘若還有這個機會,可千萬要及時把握住!」

雲菲語聞言更是悔恨不已,掩面痛哭。提起郭大膛,司徒不平也暗暗悵然,但司徒不凡卻反而不耐煩了,又說道:「雲姑娘,黃泉路長,有的是你嚎啕大哭的時間。男女授受不親,本公子可不想扯你衣領。麻煩你,自己跳下去吧。」

雲菲語自知必死,萬念俱灰,哽咽慘笑道:「好,死便死,我認了,我早些下去,還趕得及陪他們上路。至於你二人……也罷,自有神龍處置你們!」

她邁起沉重的腳步,戰戰兢兢走向神龍井,司徒不凡緊跟在後,如獄卒押犯人上刑場。爬到了龍背井口邊,雲菲語垂頭看著井洞無盡的黑暗,雙腳不由自主顫抖起來,心頭發毛,渾身宛如有成千上萬螞蟻在爬。懼高、怕死,乃人之天性,她雖已抱必死之心,卻也還是和天底下絕大多數的人一樣,無法抗拒這與生俱來的本能。說到底,她不是鐵丹、不是秦弦月,她只不過是一個平凡之極的江南繡娘。她不禁又想,郭大膛當時心裡到底是填滿了多大的絕望與愛意,才能毫不猶豫地往下跳?

不過無論她心中有多少恐懼,她最後還是掉下去了。她不是跳下去的,而是被司徒不凡推下去的。掉下去的那一刻,她心裡彷彿還生出了一絲感激,感激司徒不凡果決送她上路。她驚聲尖叫,長髮與衣袖隨風翻捲,一瞬間沒入黑暗,只留下那淒厲的慘叫聲,在這神龍閣中迴盪不息。

良久,尖叫聲終於消散,四下又恢復一片死寂,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。

這可怕的死寂,叫司徒不平也不禁略感黯然。活活把一個孩子、一個姑娘逼死,更違背了郭大膛留下的遺願,這實在並不是他一貫的作風。形勢如此,他也感到很無奈、很憤怒。若非司徒不凡正好出現,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能辦得到。

不過此時司徒不凡的心情卻截然相反。他大大鬆了一口氣,更忍不住哈哈一笑,突然翻身一躍,跳到了龍首之上,怡然自得地坐了下來,感慨笑嘆道:「大哥呀大哥,你果然沒有讓不凡失望!你平日里滿嘴的仁義道德,果然一旦觸及了自身利益,便蕩然無存。為了一把長風劍,你連女人小孩也不放過呀!」

司徒不平臉色一沉,慍道:「人是你殺的。」

司徒不凡聞言,更是大笑,笑得前俯後仰,樂不可支。

人當然不是他殺的,人是他救的!

他方才早已看真切了,那兩具小模人屍首身上的衣袂,不但被撕裂了,而且還好大一條裂口,彷彿怕人看不見似的!

中了!果然不出我所料!如此極盡巧思、處處迷陣、砸上無數人力物力佈置而成的一個迷局,終究還是被本公子破解了!我司徒不凡實在是個不凡的天才,連自己都無法不佩服自己了!

他當時心頭狂喜,全靠一手緊緊摀住了嘴巴,才不至於大笑出聲。而如今成功把小勺子、雲菲語送下了神龍井,他便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開懷暢笑了!

最值得高興的,是不但救了人,而且是他司徒不凡親手救的人。其實他也能料到,即便他早前先一步跳下神龍井,司徒不平也還是會把小勺子及雲菲語獻給神龍,但如此一來,卻顯得自己太不賣力,日後難以在盟友面前邀功呀。在能力所及、又有絕對信心全身而退之時,他並不介意信守承諾,甚至功逾所期。回想方才裝瘋賣傻幾句話,竟便引得司徒不平輕易把人交到他手上,他又笑得更開懷了。

他實在很想反問一句,到底何人,才是那跳梁小丑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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