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長風歸宿

司徒登如許多自古以來的帝王一般,很早便開始為自己的後事作準備。大千山莊規模龐大,顯然很多年前便已開始動工。也如那些帝王的陵寢一般,司徒登的墓塚本應是個絕密之地,世上從來沒有人會把人請到自己的墓塚裡作客。

司徒不平感到詫異,還隱隱有一股心驚膽顫,但卻不是為了這座墓塚的規模,而是為了父親的這番舉措。

「能叫宮父把自家的陰陽私宅也讓出來作戲台,宮父提及的變化,想必非比尋常。」

「不但非比尋常,對我司徒家而言,更是百年不遇的頭等大事!」

司徒不平陷入沉默,一種心虛的沉默。司徒登嘴角一笑,接著道:「你已猜到了,正是那『罡炁挪移大法』!你與黎空谷在刀下留香所說的話,為父都看見了。」

當時那一席肉宴上,一顆紅棗,勾起舊事,司徒不平很謹慎,以傳音入密的手法,說起當年往事,對黎空谷轉贈肝膽之氣表達感恩之意。司徒登當時窺視在旁,這番話雖然聽不見,卻看得一清二楚。這看嘴辨音之技,本就是他教給司徒不平的。

司徒不平不服氣,辯道:「空谷兄自願把罡炁轉送予不平,何錯之有?不平體內罡炁,是天生的也好,是奪來的也罷,有何區別?」

司徒登臉色一沉,慍道:「當然沒有區別,但這也正是問題所在。不平,你當真不知錯在何處嗎?你既知世上有此法門,卻不盡全力奪為我有,單此一項,便是失職之罪!」

司徒不平當然知道。正因明白此事牽連深遠,所以他當時才如此謹慎。黎空谷出於對世人的憐憫,固然不願這門大法傳世,但司徒不平任由他毀去札記,卻也有自己的一番私心。他當時已能料想得到,這門大法倘若落入了宮父手中,那下一個受益之人,多半便是司徒不凡了。他沒有理由平白為自己樹立一個競爭對手。他本來盤算,在自己當上宮主之後,再設法說服黎空谷交出大法,如此便兩全其美了。這些年來,他百般善待黎空谷,其中固然有兄弟義氣,卻也還有這一層原因。他萬沒想到,這個秘密,竟終究還是敗露了。

「所以宮父當晚便擄走了空谷兄和無風姑娘。空谷兄如今人呢?」

「死了。」

「死了?」司徒不平心中一凜,「宮父下的手?」

「沒錯。」

司徒不平又驚又怒,脫口質問道:「為何殺他?宮父難道不想要那挪移大法了?」

司徒登冷笑道:「他守口如瓶,不肯透露半句。但為父估計,藍無風想必也知道此法。果然不出所料,藍無風把空谷札記抄本的下落,告知了不凡。所以黎空谷已沒有活著的必要了。此人掌握了關乎我司徒家生死存亡的秘密,早就該死了。你容他活了這許多年,也是一罪!」

司徒不平聽到一半,腦中便已轟了一聲,大吃一驚,也不等司徒登說完後半句,便已忍不住急著追問道:「藍無風把札記下落告知了司徒不凡?」

「沒錯。」司徒登淡淡答道:「就在你殺她的不久之前。她也該死,你殺了她,可以將功抵罪。」

直到這一刻,司徒不平才終於明白,自己今日這一敗,到底敗得有多徹底。他一顆心怦怦急跳,從錯愕變為驚駭,又從驚駭變為憤怒,最後終於忍無可忍,猛喝一聲,大怒斥道:「這就是宮父把藍無風安插進來的目的?要為司徒不凡打造機會,套問出札記下落?宮父!這一局,你有失偏頗!你一直都在偏幫著司徒不凡!」

司徒登面不改色,冷笑道:「你二人之爭,的確不公平,但佔便宜的,卻是你!你武功百倍於不凡,手下能人更是任你驅使,本來便穩佔上風。從為父跳崖開始,你若是能看得透徹一些,狠下心腸殺了不凡,勝負早有分曉。進了大千山莊後,你若是能及早醒悟,早一步殺了藍無風滅口,也一樣能立於不敗之地。但你,卻把機會都錯失了!」

「不!若非宮父刻意安排,他不可能得到空谷札記!是宮父看不過不平收編江湖勢力,排擠了宮父的人,偏偏自己恥於出手阻攔,於是暗裡扶植司徒不凡,讓他與我相爭!他在明,宮父在暗,是你二人聯手暗算於我!」

「不,你不是敗給了不凡,亦不是敗給了為父,你是敗給了自己!」

「不平不服!」司徒不平揮著手上長風劍,吼道:「我依言尋得了長風劍,勝利本該屬於我!宮父留下的讖言是謊言,公孫聞道的話也是謊言!」

司徒登看著長風劍,似笑似嘆,說道:「聞道所言,也不盡是謊言。你終究還是如願,得到了長風劍。只不過,你快四十的人了,怎麼還如此輕信他人呢?你之所以會上當,只因為太在意長風劍,一劍障目,而忽略了大局。長風劍終究只是一塊凡鐵,它從來都只不過是用來哄騙凡人的事物罷了,由何人出任下任宮主,從來都是為父一人的決定,與長風劍沒有半點關係。這一層,不凡便比你看得透徹。」

這一番話可謂是語重心長,但卻似乎只惹得司徒不平更是老羞成怒,他陰森森冷笑道:「絮絮叨叨,皆是砌詞圓謊!說到底,宮父是認定了,不平沒本事當青雲宮主,而司徒不凡如今得了空谷札記,便有本事了?」

司徒登長嘆一聲,並不爭辯,亦不作答,卻只說道:「把長風劍交還給為父吧。」

司徒不平一手緊握長風劍,手臂掌背青筋暴現,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。他心中在猶豫、在掙扎,正在作有生以來最艱難、最重要的一個決定。他的目光不停閃動,過了良久,神色從猙獰漸漸轉為平靜,眼中的怒火也漸漸平息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剛毅而堅決的冷靜,冷得令人心裡發毛,冷得不再有絲毫情感。他似乎,已下定了決心,拿定了主意。

「不。」他的語氣也一樣冷峻。

「不?」司徒登揚眉問道:「為何不?」

「青雲宮人都知道,長風劍是在宮父手下遺失的。宮父的讖言,也早已傳遍宮中。只要不平手持長風劍,回到青雲宮,所有人都會認為是不平尋回長風劍。那不平出任新宮主,便沒有人會質疑。」

「哦?」司徒登又問:「那為父呢?」

「宮父已經死了。青雲宮上下,莫不認為如此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,只要為父今日當真死在這裡,那便永遠沒有人會知道為父是如何死的了?」

「不平正是這個意思。」

司徒登笑了,笑問道:「可為父死了,你又能出得去嗎?你四下看一看,可看見有門?」

「這裡一定有出路。想必也是極為精巧的機關,但這兩間石室,至少比井外的大千山莊小多了,不平一定能找到開門的機關。」

「但這是一個墓塚。為了防人摸金發丘,墓塚的門,一旦關上,通常都無法再打開。因為裡面住的,都是死人,死人是不願被人打擾的,也是不會開門的。」

「但宮父還沒死,所以門還沒關上。況且,長風劍還在,宮父一定還要出去,你一定想把長風劍帶出去,好洗刷你的污名。」

司徒登不再爭辯,神色變得冷峻,目光也變得更銳利,抬頭盯著司徒不平,沉聲問道:「你有信心?」

司徒不平直視父親,眼神依舊沒有情感,既沒有怒氣,亦沒有恐懼,冷靜得只剩下殺意,冷冷說道:「宮父的功力,在不平之上。但此時此刻,不平有三條勝算。」

「願聞其詳。」

「第一,宮父說了,宮父走火入魔,大限將至。不平估計,宮父佈置大千山莊這一局,還有一個理由,就是要加快不平與司徒不凡比拼的步伐,因為宮父已經等不及了,你已是油盡燈枯了。」

司徒登點點頭道:「為父的確已時日無多。」

「第二,不平本來想不通,這些天來,為何夜裡總會莫名沉睡?見到宮父那一刻,才總算明白了,是『江湖大夢』。宮父每夜運功讓不平昏睡,想必耗費了不少元氣,此刻還剩多少功力?說不定已不多了。」

司徒登又點頭道:「那的確很耗神。」

「第三,宮父此刻盤膝坐地,而不平卻是站立之姿。不平出手會更快,而宮父招架卻只會更慢。」

司徒登再點頭道:「你的確佔了優勢。」

「有此三條,不平認為,值得一拼!」

「如此推斷,合情合理。但這終究也只是推斷罷了。你願意把性命押上?」

「不平倘若不賭這一局,司徒不凡一旦當了青雲宮主,不平也是死路一條。更何況,即便不平不動手,宮父難道便打算讓不平活著離開嗎?」

司徒不平的語氣堅定不移,但這一句話裡頭,卻隱隱藏著悲涼。無論司徒登是否本來便打算出手,事到如今,所有人都已別無選擇,這本就是生為青雲宮人、司徒家人的無奈。這種無奈,司徒登不但非常理解,而且更能體諒。他能有今日,又何嘗不是從一幕幕白骨累累的悲劇中爬出來的?

「你倘若果然打算出手,便不該說那麼多話。」

「為兒受教了。」

司徒不平最後說了五個字,但這五個字也還沒說完,他便已突然出手。

——

當世兩大頂尖高手之間的決戰,理當是精彩絕倫的。

只不過,當時倘若有人在旁觀戰,想必會感到非常失望,因為司徒登根本就沒有出手。

司徒不平一掌拍出,便已察覺到,司徒登沒有任何招架、閃避、或反擊的打算。他還是盤膝靜坐,神色肅穆,彷彿就像一座任由風吹雨打的石像。

但司徒不平卻不敢冒險,這一掌,他不敢收回。此時收回掌力,不但不會得到司徒登的原諒,更只會遭到他的恥笑。更何況,不到最後一刻,他也不能確定,對方到底是否還藏著絕地反擊的奇招。這一掌,他一拍到底。

然而,沒有出現任何意外,司徒登便死在了司徒不平掌下。

但這本身便是一場讓人意想不到的意外。難道果如司徒不平所言,司徒登早已是油盡燈枯,已沒有還手之力?

不,儘管司徒登不作反抗,但這一掌拍下,司徒不平卻還是可以感覺得到,對方體內的混沌無極真氣本能地發出了抵抗,這股真氣仍然精純渾厚,司徒登絕非沒有一戰之力。

那便只有一種可能,司徒登是自願赴死的。他本已時日無多,這一戰無論勝負,他都難逃一死,所以出不出手,結果都一樣。

但對於司徒不平而言,結果是否又不一樣呢?

司徒不平輕易擊斃了司徒登,心中忽又浮起一股熟悉的感覺,他隱隱意識到,自己可能又犯下了一個錯誤。

他果然很容易便找到了機關,打開了出口石門。

但出口卻竟然早已被一塊巨大斷龍石封死。

他看著斷龍石,怔怔呆了半晌,才終於忍不住仰天嘶吼,吼聲中怒火熊熊,又帶著深深的不忿與悔恨,還有一絲蒼涼悲壯、幽怨悵然。吼聲響徹整座墓塚,不斷迴盪,但卻再沒有一個活人能聽得見。

司徒登所言不虛,這座墓塚已然關上,已然無法再打開。

這塊巨大斷龍石,重逾十萬斤,堅硬無比,只怕縱然練成了第九重的混沌無極神功,亦無法撼動分毫。但倘若司徒登未死,合兩人之力,說不定還是能夠擊碎,打開通路。但司徒登死了,被司徒不平自己打死的。

司徒登多半也已想到了這一層,所以才坦然赴死。雖說兩人之間如君如臣,但畢竟還是有一絲父子之情,倘若他還活著,說不定會不忍心要兒子陪葬。

戲已落幕,曲終人散,高下已判,勝負已分,他本來便不打算再出去,他早已打算在此長眠。他從沒想過要把長風劍帶回青雲宮,也沒想過要洗刷自己遺失長風劍的污名。這墓塚內有許多名貴的陪葬品,多一把名劍亦無妨。若是在乎這虛名,當初便不會私竊寶劍,自毀名聲了。

司徒不平再一次以己度人,錯料了對手,他還以為司徒登與他一樣,會很在意長風劍是否能回到青雲宮,他也還以為司徒不凡與他一樣,會很期望當一個尋回長風劍的青雲宮主。

他錯了,所以從此江湖上再也沒有人見到過司徒不平,也再也沒有人見到過長風劍。

世上從此再無長風劍,但青雲宮卻依舊屹立。長風劍之所以尊貴,是因為青雲宮,但青雲宮的實力與勢力,卻並不來自於長風劍。司徒登以長風劍陪葬,正是為了提醒後人這一點。

那劍首晶石,再明再亮,終究不是天上明月,長風劍,畢竟也不過一塊凡鐵罷了。

至於司徒不凡得到空谷札記,習得罡炁挪移大法之後,世上有多少人將蒙受其害,又會在江湖上掀起什麼樣的風波,那當然,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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