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竟然是他,鐵丹!
三俠早已料到這小子也私自來了樹頭神村,但偏偏選在此時現身,心中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氣。
鐵丹的笑聲,宛如一把利劍,在地獄幻境的半空中斬出一道裂縫,讓三俠得以喘息。厲鬼哀嚎之聲漸息,四鬼攻勢也大大減弱,三俠長呼了一口氣,終於掙脫了陣法束縛,漸漸看清了陣外情勢。
只見鐵丹揮舞著亂拳,正瘋狂地朝嚴不赦招呼過去。他身在陣外,看得真切,嚴不赦就是主導陣法的陣眼,他一陣亂拳,逼得嚴不赦不得不分心應付,其餘三鬼自然便亂了陣腳。
鐵丹纏住了嚴不赦,其餘三鬼只好各自為戰,這本是三俠反攻的大好機會,只可惜三俠此刻卻已是精疲力盡,氣喘連連。陣法雖破,但三鬼攻勢卻並未停下,三俠勉力自保,已無餘力反擊,但情勢至少已比困在陣中好了許多。
五鬼自從練成這敕令拘魂陣,多年來只用過三次,對付武功遠勝他們的高手,皆不曾失手。這一次被鐵丹所破,嚴不赦不禁大感惱怒。鐵丹破得了此陣,全因身在陣外,旁觀者清,再加上不受孟二娘毒煙所迷,可說有幾分僥倖。這時他衝向嚴不赦,嚴不赦不知此人底細,不敢大意,回過頭來應戰,交手數招,便放下了心,暗暗冷笑。此人武功別樹一幟,亂中有序,快而精妙,但卻還欠了些火候,比之方才交過手的鐵無私,畢竟還是差了數籌。嚴不赦自忖,三十招內,便可取勝,但也無需如此費事,只要把此人打入陣中,空出手來,重啟陣法,便可把這四人一網打盡了。
他拿定了主意,冷笑說道:「小子,想當英雄?你打錯算盤了!」說著使了一招「比干剖心」,雙掌齊拍。這一掌氣勢驚人,但其實卻是虛招,旨在逼退鐵丹。萬沒料到,鐵丹此時卻不閃不躲,反而把胸口迎了上去,拼著挨上一掌,突然招式一收,拳頭變了龍爪,一把鎖住了嚴不赦雙腕。兩人同時一頓,嚴不赦運氣吐勁,正想掙脫,鐵丹卻盯著對方,神秘一笑,低聲說了一句:「天邊火光,你可看見?再不去救人,籤婆便要變烤豬了!」
嚴不赦掙脫束縛,退了一步,忍不住仰頭一望,只見天邊不遠,果然隱隱有紅光沖天。天色漆黑,紅光雖不算太亮,卻清楚可見。是大火?村子裡失火了?此人什麼意思?籤婆有危險?他吃了一驚,停手問道:「小子!你是何人?」
鐵丹叉腰大笑,答道:「爺乃天師,專門捉鬼驅邪,天生膽子比拳頭大,人稱鐵膽銅拳,鐵丹是也!」
「鐵膽銅拳」雖不及三俠名頭響亮,但嚴不赦也還是聽說過的。他恍然哼道:「原來又是一個姓鐵的。如此說來,籤婆正是被你兩兄弟擄走的,你是不打自招了?」
鐵丹揚眉笑道:「癆病鬼腦袋不靈光啊?我招什麼了?你無憑無據,可別血口噴人。」他一頓,突然又煞有其事,皺鼻子嗅了嗅,問道:「聞到了嗎?陣陣焦香,咦!原來是一隻烤乳豬呀。」他伸手一指,不遠處一張供桌之上,正好有隻烤乳豬。旁人只道他胡謅瞎扯,但嚴不赦卻心裡明白,他這是借烤豬影射籤婆。鐵丹臉色一沉,繼續說道:「癆病鬼,你還要糾纏下去嗎?」
嚴不赦心中一凜,抬頭遙望火光,又轉頭一瞪三俠,不禁猶豫不決。與三俠一戰,勝券在握,此時一走,豈非功虧一簣?可是火光假不了,若鐵丹所言屬實,籤婆豈非岌岌可危?畢竟事關籤婆,他不敢冒險,最後一頓腳,咬牙切齒,撂下狠話道:「好!鐵丹,本座記住你了!當心了,要是有半句虛言,縱天涯海角,你也躲不過厲鬼追魂!」
說罷腳一蹬,飛身躍起,半空中喝道:「兄弟們,走!」
其餘三鬼見狀,雖然滿心不忿,但也只好丟下三俠,追上老大。老三魏魁打得正起勁,臨走不忘厲聲喝道:「三條性命,老子暫且記下,日後自有爾等領罰之時!」殷夜遊及孟二娘也大笑譏道:「陝西三鼠,不堪一擊!」四鬼朝天邊火光趕去,幾個起落,便消失無蹤,但三鬼的笑聲,卻彷彿還在迴盪。
院子突然恢復平靜,但三俠出師不利,敗得窩囊,卻難免心中忿忿不平,不約而同,都瞪了鐵丹一眼,正要開口質問,突然有人喊道:「活菩薩呀,鐵大俠!」鐵無私回頭一看,卻只見幾個香客衝到鐵丹身前,哭道:「大俠武功蓋世,三兩下便把惡人趕走,救命之恩,我等沒齒難忘呀!」
幾人感激涕零,幾乎便要對著鐵丹跪拜下去了。大夥都知道聚俠莊三位當家,乃是陝西武林魁首,也聽聞過大名鼎鼎的鐵無私鐵大俠有個親兄弟。今日一見,原來也是個英雄豪傑,無不爭相上前表示感謝。鐵丹神氣活現,大感得意,搖手笑道:「路見不平,拔刀相助,本是我輩應有之舉,不足掛齒!」
這時廟祝也走了過來,說道:「將門出虎子呀!鐵家一門雙俠,一個鐵膽銅拳,一個鐵掌無私,武功高強不在話下,為人更是俠義心腸,實在難得!幸得各位大俠出手,今番才保得敝廟無恙,在下忝為廟祝,無以為報,今後必天天燒香,求樹頭神保佑四位大俠,長命百歲。」
其餘香客民眾紛紛點頭稱是,這才又湧去向三俠道謝。一番擾攘,民眾受了驚嚇,都趕著回家,匆匆散去,院子內便只剩下了三俠及鐵丹。鐵無私臉色鐵青,瞪著鐵丹,不知要從何處罵起,最後問道:「你方才對嚴不赦說了一句什麼話?他怎麼便輕易甘心走了?」
鐵丹被大哥的目光瞪得渾身不自在,眨了眨眼說道:「弟弟警告那癆病鬼,我兄弟倆聯起手來,可不好惹!他多半心裡害怕,便收手了。」
「滿口胡扯!」鐵無私怒斥。偶一抬頭,看見天邊火光,比起方才,愈發明亮,又問:「那是什麼?」
鐵丹不語,譚飛皺眉答道:「似是火光,莫非是村里走水失火了?」
鐵丹一哂,說道:「鄉下人火燭不慎,常有之事。大哥,你三人經歷一場惡戰,想必消耗不小。如今惡鬼已走,還是趕緊坐下調息,免得傷了元氣。」
岳鎮川也道:「大當家,當務之急,還是長風劍。四鬼已走,是否要追?」
鐵無私放不下鐵丹種種言行,心下起疑,沉吟片刻,突然雙眼一亮,抬頭又怒瞪鐵丹一眼,彷彿把鐵丹肚子裡的花花腸子都已看透,說道:「倘若村民有難,我等豈可坐視?四鬼可先放一放,先到火光處看看!」譚、岳二人沒有異議。三人跨了一步,鐵無私一頓,頭也不回,又再沉聲命道:「鐵丹,你也來!」
鐵丹深吸一口氣,彷彿已預感不妙,但也只好硬著頭皮,跟了上去。
——
鐵無私在前頭領路,朝火光的方向走去。他似乎有些著急,似乎生怕遲了一步,會錯過什麼,不過三俠剛經歷一場大戰,又中了孟二娘迷煙,內息的確有些紊亂,無法施展輕功急奔,只能緩緩步行。
走不多時,便發現先前猜測有誤,火光原來來自村子之外。四人出了村子,走了約莫半里遠近,來到一片荒郊,四下不見人跡,卻漸漸感到陣陣灼熱氣流,撲面而來,再走近一看,只見在一塊空地之上,似乎本該有間茅屋,只是如今已被大火燒得七零八落,屋內屋外,盡成焦炭,只剩下幾處火頭,還在燒得劈啪作響。所幸此地空曠,附近草木不多,茅屋燒盡,大火便漸漸自行滅了,否則只怕要釀成更大禍端。
三俠皺起眉頭,正打量著四下環境,突然一人跳了出來,大喜叫道:「鐵大哥!你回來啦?」
原來是東冬。鐵無私一看此人模樣,便心中有數,也不等鐵丹答話,便已問道:「你,便是東冬?」
東冬看見三俠,大喜過望,上前故作正經,抱拳道:「正是!東邊的東,冬天的冬。久仰聚俠莊三位當家,鐵大俠、岳大俠、譚大俠大名,如雷貫耳!今日有幸結識,我祖墳都要冒青煙了!」
鐵無私似乎並不太把這個痞子放在眼裡,但卻對他的話很感興趣。他悶哼了一聲,問道:「方才你說,鐵丹回來了。如此說來,你二人一直在此?」
東冬一怔,還沒開口,一旁鐵丹便已搶著答道:「沒錯。大哥,我二人早了小半天來到這樹頭神村,打聽多時,沒找到那籤婆的所在,便到村子外亂逛,路經此地,見有一荒棄的茅屋,便入內歇息。一合眼,竟睡了過去。待得醒來,天早已黑了。」
鐵無私木無表情,斜眼看著鐵丹,又問:「那你又怎會突然出現在樹頭神廟?」
東冬搶著答道:「有一人慌慌張張奔了過來,嚇了我倆一跳,鐵大哥拿下一問,原來是那樹頭神廟的知客。他說廟裡亂翻天了,他是逃出來的,說三位大俠與陰司四鬼在廟裡打了起來,還說三位大俠落了下風,危在旦夕。在下想啊,陝西三俠武功蓋世,怎會落敗?分明是那知客胡說八道,但鐵大哥卻偏偏信了。」
鐵丹接著道:「弟弟擔心大哥雙拳難敵四手,當然要去助拳捉鬼。萬幸及時趕到,沒讓幾個老鬼傷了大哥。」
鐵無私悶哼道:「如此說來,為兄還得感謝你救命之恩呢。」
鐵丹似乎沒聽出大哥的弦外之音,笑道:「大哥言重了,你我親兄弟,哪有分彼此的?」
鐵無私再追問:「那這場大火又是怎麼回事?」
鐵丹一怔,轉頭問東冬道:「對呀,這大火是怎麼回事?」
東冬也一怔,自言自語道:「對呀,這大火是怎麼回事?」他一頓,接著道:「當時鐵大哥二話不說,撇下了我,便衝了出門。我生來膽小,最是怕鬼,便慌慌張張追了上去,可惜腳程不如鐵大哥快,不但沒追上,還迷了方向。亂走了許久,才回到此處,一看不得了了,已是熊熊大火,燒得正旺。」
鐵無私哼道:「你二人倒是撇得乾淨!」
三人說話之時,譚飛、岳鎮川二人便已在火場廢墟中四處翻查。這時岳鎮川突然大叫了一聲:「大當家,有發現!」
眾人圍了上去,岳鎮川把地上一塊燒焦的木板翻開,眾人一看,都大吃一驚,焦土之上,赫然躺著三具燒得焦黑的屍首。
兩大一小。很顯然,是個三口之家。
鐵丹彷彿最是驚異,瞪圓了眼,不敢置信,叫道:「怎會有人?屋裡明明沒有其他人!」
鐵無私忍無可忍,猛然大喝一聲,一掌拍出,「啪!」一聲巨響,身旁一根碗口粗細的柱子,應聲斷成兩截。他怒目圓瞪,指著鐵丹喝道:「鐵丹!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,從實招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