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抽絲剝繭

很多年前,當時鐵丹才隨鐵無私回到聚俠莊不久,在涼城逛了幾天,便盯上了綢緞莊王掌櫃。他找了個罈子,填了些香灰,再混些磷粉、火藥,充作先人骨灰,設了個「孝子局」。

在夜裡,趁王掌櫃喝得半醉,從窯子裡搖搖晃晃出來,鐵丹快步上前,與他迎頭撞了個滿懷,摔破了罈子,「骨灰」撒了一地。鐵丹哭天喊地,趴在地上,假意想要撿回骨灰,其實卻暗中在袖裡打開了火折子。骨灰中的火藥加上磷粉,頓時燃起,一股陰森綠火一閃即逝,叫王掌櫃大吃一驚。鐵丹驚稱亡父顯靈,冤魂不散,纏著王掌櫃索賠,憑著三寸不爛之舌、七情上臉之技,最後果然訛到手數十兩銀子。

此事本來便算完了,萬沒料到,這王掌櫃卻是個極為篤信鬼神之人。那晚之後,他嚇得心緒不寧,寢食難安,不久竟一病不起,命在旦夕。鐵無私知道後,花了許多銀子,請來名醫、道長,為王掌櫃治病、驅邪,甚至耗損內力,為王掌櫃調息續命,前後忙了小半個月,才總算把王掌櫃從鬼門關裡拉了回來。

那一次,鐵無私對鐵丹大發雷霆,嚴厲斥責,甚至罰他禁足三月,面壁思過。

那是鐵丹見過大哥最生氣的一次。但這一刻,鐵無私眼中怒火之盛,卻有過之而無不及,彷彿連火場中剩餘的火頭,也相形失色。

事關三條人命,可不是鬧著玩的。鐵丹大是震驚,急忙辯解道:「弟弟離開之時,屋裡確實沒人!這三人是何身份?從何而來?為何身陷火場?弟弟確實毫不知情!」

鐵無私鐵青著臉,憤怒至極,顯然並不信服。這時譚飛長嘆了一聲,搖頭說道:「鐵丹兄弟,你的所作所為,昭然若揭,任你如何遮掩隱瞞,我等都已猜到個八九不離十。大當家讓你說,是給你個坦白從寬的機會,你應該知道進退。」

鐵丹對譚飛,本就已反感,此時一番沒來由的說教,更是惹得他勃然大怒,破口罵道:「你胡說八道!我遮掩什麼了?無憑無據,少來誣賴!」

譚飛哼了一聲,高舉折扇指指點點,滔滔不絕推演了起來:「按那廟祝所說,籤婆多半的確是被人擄走了。此人是誰?在這節骨眼當口,會對籤婆出手的,除了你,還能是誰?這村里的人個個篤信樹頭神,有哪個不曾到過樹頭神廟?有哪個不識得籤婆?你說打聽不到籤婆消息,分明撒謊。你擄走籤婆,無非是想以之要挾陰司四鬼,交換長風劍,但一個大活人,卻不好藏。此地僻靜,人跡罕至,正是個藏人的好地方。你說這是間荒棄的茅屋,那也是撒謊。此處應該本是這一家三口的住所,你怕他們洩密,一不做、二不休,把他們也綁了。卻沒料到,一場大火,竟把人活活燒死了!」

「不對。」這時岳鎮川插話說道:「這三人被火燒之前,便已死了。」他趁譚飛說話時,已檢查了屍首。屍首口腔乾淨,並未吸入濃煙,而且橫臥整齊,沒有生前掙扎過的跡象。只可惜全身燒得焦黑,卻已看不出致命傷了。

譚飛聞言,怒哼一聲,繼續說道:「如此說來,譚某還是小看你了。你為了確保萬全,索性殺人滅口,連小孩也不放過!濫殺無辜,喪盡天良!」

鐵丹緊握拳頭,聽他高談闊論,起初是驚,接著是怒,到最後卻不由得漸漸慌了。驚是因為譚飛憑空說來,竟與事實真相相去不遠;怒是因為被一把屎盆子扣到頭上,臭不可當;慌則是因為連他自己也漸漸覺得,這一身臭屎只怕是跳進黃河,也難以洗刷得乾淨了。

鐵丹及東冬早前所說的經過,大半不假,只不過卻隱瞞一些細節。兩人早半天到了樹頭神村,很快便找到了籤婆。鐵丹二話不說,趁籤婆落單便把人打暈擄走。他的盤算很簡單,勢單力薄,與陰司四鬼正面交鋒沒有勝算,以人質交換寶劍,是唯一辦法。一個大活人的確不好藏,他不能回去村子,扛著籤婆往郊外走,正好找到這一處荒棄的茅屋。他不知道陰司四鬼何時會到,但心想到時發現籤婆失蹤,必會大肆搜尋,鬧出大動靜,那時他再暗中出手,與四鬼談條件便是。擄人勒索,當年也曾是他的拿手本事,只要安排得當,根本連面也不露,便可完成交易,事後苦主縱使想要尋仇,也不知仇家是誰,十拿九穩,不留後患。於是也不著急,大喇喇便打算在此暫時住下。

趕了一夜路,難免疲憊,睡了一覺倒是真的,後來被逃命而來的神廟知客驚醒,也是事實。那知客說了廟裡戰況,鐵丹頓時著急起來。他擄走籤婆,竟導致大哥身陷險境,這一層卻是始料未及。當下便急著要去助拳,東冬極力勸阻,說道:「三俠武功高強,豈能輕易落敗?退一萬步,要是三俠都不敵惡鬼,你去了又能如何?再說,你這一去,先前擄走籤婆,豈非白忙活了?」

鐵丹聞言,猶豫了片刻,突然心生一條「妙計」。籤婆在手,豈非正是扭轉局勢的王牌?情勢緊急,他不及多想,一腳踢翻了屋前篝火,茅屋頓時便燒了起來。他的計策,便是要以火光吸引四鬼,調虎離山。只不過此計有個要害,便是得當真歸還籤婆,否則四鬼找不到人,他便吃不完兜著走了。不過為了解救大哥,情急之下別無他法,也只好忍痛割愛了。

放了火,他又把籤婆扛到屋外安置好,免得當真被燒死了,然後便一陣急奔,趕到了樹頭神廟,三言兩語,逼走了四鬼。本以為妙計得逞,鐵無私縱然心中存疑,無憑無據,也無法拿他如何,萬沒料到,屋內竟憑空出現了三具屍首,又惹起事端。

事態嚴重,換作其他人,說不定心裡一慌,便會把事情始末坦白交代,撇清殺人之責,但鐵丹卻作了不一樣的打算。他心念急轉,想的只有一件事:無論如何,打死半個字也絕不能認!拿了主意,他反倒冷靜了下來,見譚飛越罵越是得意,終於忍不住冷聲反譏道:「姓譚的,你武功不怎麼樣,編故事的本事也一樣差勁,漏洞百出,根本於理不合!按你的故事,我把籤婆藏在此處,那如今她人呢?難道就是這三人其中之一?」

這時還是岳鎮川搖頭答道:「這三人當中,沒有籤婆。」

屍首焦黑,本來不易分辨,但他有此論斷,自有道理。原來三俠雖都不曾見過籤婆,但根據青雲宮的情報,籤婆天生有個缺陷,左手少了一指。岳鎮川檢驗屍首,第一時間便已數過指頭。反倒是鐵丹,其實並不知情,方才那一句質問,其實正是擔心自己是否大意害死了籤婆。

那籤婆何在?譚飛不但沒有被問倒,反倒一拍折扇,得意笑道:「這就對了。大當家,回想當時,陰司四鬼逃走,正是朝著天邊火光而去。想來他們是不知如何,得知了籤婆的下落,趕來救人。顯然,他們比我等先到一步,已帶走了籤婆。而且,估計籤婆多半安然無恙,否則四鬼不會善罷甘休,必要回頭找我等算帳。」

鐵丹聽了,突然靈光一閃,頓時恍然。這三人的身份,雖已難以查明,但無論是村里的百姓,還是遊歷的旅人,想必是無意間路經此地,卻偏偏正好遇上四鬼前來救人。四鬼行事乖張,救下籤婆後,遷怒於三人,不由分說,殺人洩憤,全在情理之中。想明白後,心下頓感釋然。這三人遇上陰司四鬼,也只能自嘆倒霉,卻怪不到我鐵丹頭上了。

這番推測合情合理,只可惜事到如今,卻已不能說破,否則豈非等同承認擄人勒索?不,打死半個字也不認。他表面上不敢有絲毫示弱,繼續質問道:「那這大火又是怎麼回事?難道我千方百計抓了籤婆,就為了一把火燒死她?」

譚飛一怔,這一層,他倒的確想不明白。鐵丹為了救人,不惜歸還籤婆,當時情急想了這麼一個「奇計」,雖則合情,卻不合理。譚飛千算萬算,卻還是算漏了鐵丹對鐵無私的兄弟之情。不過轉念一想,這一層已無足輕重,便又說道:「縱火者,或有他人,又興許,只是意外走水,無論如何,」他折扇一指三具焦屍,繼續斥道:「縱然不是你放的火,也是你殺的人!」

他下了結論,忍不住眼睛一瞟,看了鐵無私一眼。鐵丹畢竟是大當家的親兄弟,打狗還得看主人。只見鐵無私臉色鐵青,憤怒之色溢於言表,顯然也同意譚飛的推論,譚飛於是膽子也大了些,繼續說道:「鐵丹,昨晚二當家已與你明言,不許你跟來樹頭神村,當家之命,你陽奉陰違,此其一;為達目的,你不擇手段,擄人勒索,卑鄙無恥,此其二;為保機密,你殺人滅口,草菅人命,此其三!大罪三條,樁樁件件,都與我聚俠莊門規作風,背道而馳,傷天害理,禽獸不如!」

他越罵越是難聽,鐵丹強忍胸中怒氣,冷聲反譏道:「好一個禽獸不如!才不久之前,若非有我,你早被惡鬼勾魂,下地獄去了!救你一命,沒有半個謝字,反倒血口噴人,倒打一耙!禽獸不如,罵的正是你譚廢!」

他嘴上罵的本是譚飛,卻沒曾想到,不說還罷,提起此事,卻連鐵無私及岳鎮川都覺心中有氣。他三人苦戰四鬼,鐵丹卻在最後關頭跳了出來,耀武揚威,搶盡風頭,當時那群香客民眾嘴上不說,臉上卻早寫得明白,都在鄙視三俠戰敗,讚賞鐵丹神勇。想到此處,譚飛氣不打一處來,冷笑反駁道:「謝?你還真把自己當英雄了?當時要不是我等全力牽制住了敵人,你能僥倖把嚴不赦嚇唬走?狂妄自大,不知進退,譚某一直想不明白,這些年來,江湖上怎會稱你一個『俠』字?今日總算開眼界了,原來全憑譁眾取寵、沽名釣譽!」

鐵丹作賊心虛,本來一直隱忍,不想把事情鬧大,但話說到這一份上,卻已是怒不可遏,忍無可忍,破口罵道:「譚廢!我鐵丹光明磊落,輪不到你這假仁假義、欺世盜名之輩,說三道四!別仗著別人喊你一聲『三當家』,便狐假虎威、狗仗人勢!當年要不是你使詐暗算,豈有今日的小人得志?」

譚飛聞言不由得失笑,一臉鄙夷道:「陳年舊事,你還記恨至今?小肚雞腸,難成大器!你待怎的?還要再打一場嗎?在大當家面前,你敢放肆?」

鐵丹恨得咬牙切齒,怒吼道:「欺人太甚!你既討打,我鐵丹奉陪,新仇舊恨,今日與你一併清算!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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