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鐵丹氣得暴跳如雷,全身肌肉繃得顫抖跳動,話還沒說完,人已衝到譚飛面前,拳頭如隕星,飛墜落九天,滿腔怒氣、怨氣,全都招呼到譚飛身上。譚飛早有預料,不慌不忙,腳踏玄步,從容退走。鐵丹豈肯罷休,如影隨形,緊追不放,一拳比一拳快,雖還沒追上譚飛,拳風亦已刮得他臉上發疼。
譚飛退了幾步,抬眼看了鐵無私一眼。鐵無私正凝神觀戰,似乎並不打算插手。他也很想知道,鐵丹如今的武功,是何境界。他知道譚飛自從那一年與鐵丹比武以來,刻苦練功,已是今非昔比。他也知道鐵丹有些小聰明,在武學上常有創見。事隔多年,兩人再次交手,結果是否會有改變?水可載舟,亦可覆舟,鐵丹如今是小浪濤,還是大洪水?
譚飛見狀,知道一戰難免,一咬牙喝道:「好!今日便叫你輸得心服口服!」當下不再客氣,折扇連戳,出招還擊,兩人頓時打得難分難捨。一方亂拳飛舞,大開大闔,拳風又急又猛,三尺之內,人畜莫近;另一方身法輕盈,飄逸靈動,折扇認穴精準,出招疾迅,神鬼莫測。這一戰與四年前大不相同,兩人不但武功各有長進,心境亦是迥然有異。當年爭的是當家之位,如今爭的卻是一口氣。鐵丹把當年一戰視為奇恥大辱,但其實譚飛心裡又何嘗不知當年贏得不光彩?兩人拼了全力,都想在這一戰挽回面子,一雪前恥。
這四年以來,鐵丹四處闖蕩,仗著膽子粗,越是危險的境地,便越是精神抖擻,橫衝直撞,遇上過許多武功高強的敵人,也經歷過多次九死一生的處境,雖然常常落得個焦頭爛額的下場,同時卻也獲益不少。他贏得了俠名,開闊了眼界,對自身的拳法,也有了更深的體悟。如今在他眼中,相比四年前,譚飛雖然出招更快、更準、更狠、更絕,但卻還是有一處破綻,始終不變,就是那一把折扇。譚飛以折扇代雙橛,不但力道大減,招式更是漏洞百出。此時折扇在他眼前飛舞,開開合合,更令他想起譚飛方才自以為是、高談闊論的可惡神態,出招越是帥氣好看,越是叫他氣不打一處來,邊打邊怒喝道:「譚廢!你風流自賞,只顧招式好看,捨本逐末,好好的譚家武功,被你糟蹋得只剩下花架子!你一日不丟下這把折扇,武功便止於花拳繡腿,徒有其表!」
譚飛怒回道:「我譚家武功,便是只剩下一根指頭,也遠勝你的潑皮亂拳!」
鐵丹冷笑道:「好,看我鐵膽銅拳日行一善,助你破關!」
他一邊說話,一邊賣了一個破綻,引得譚飛一招「仙人傳道」,折扇倏地戳來,鐵丹看準時機,不閃不避,舉拳正面迎擊,最後一個「關」字方說出口,重拳打上折扇,如鐵鎚撞上瓷碗,只聽「咔嚓!」一聲,折扇應聲碎裂,扇骨四射!譚飛大吃一驚,情急中雙腳猛蹬退開,不料「砰!」地一聲,竟撞到了一根斜斜傾倒的茅屋柱子上。這一下早在鐵丹預料之中,急步欺身趕上,大喝一聲,一拳揮出。這一拳拳風如雷,力道驚人,集滿了四年以來的怒氣怨氣,還有方才對他誣衊斥責的嘲諷羞辱,新仇舊恨,一拳清算!
就在此時,一人身形一閃,擋在了譚飛身前,正是鐵無私。他眼見鐵丹來勢洶洶,也不敢大意,站穩了馬步,凝神運氣,雙掌平推拍出,準備硬接一拳。不料鐵丹對力道的掌控,卻早已到了收放自如的境地,這一下變化雖快,他卻還是及時收回了七成功力。拳掌相擊,無聲無息,連鐵無私也不禁暗暗吃驚。鐵丹收了拳頭,仰天大笑,得意說道:「大哥,你看見了吧?此人根本不是弟弟的對手!」
「鐵丹!」鐵無私一臉怒容,斥道:「出手絲毫不知輕重!若非為兄擋下,你這是要對三當家下死手嗎?」
鐵丹怒哼道:「三當家?這是他當年用下三濫的手段騙去的,他根本不配!」
鐵無私鐵青著臉,沉聲道:「為兄早已說過,此事莫再追究!」
鐵丹滿懷不忿,不肯讓步:「必須追究!譚廢!四年前那一戰,你明明落敗,卻恬不知恥,暗算偷襲,你認不認?說!」
譚飛垂頭看著手中破扇,滿臉悔恨與羞愧,對兩人的話彷彿充耳不聞。這把折扇模樣尋常,但其實極為名貴,扇骨乃崑崙紫檀所製,有淡淡清香,扇面絹帛取天山冰蠶絲織就而成,縱夏日亦可扇出涼風,其上更有前朝詩仙太白題字真跡,萬中無一,可遇而不可求。這把折扇不僅是兵器,更是他身份的象徵。武林豪傑,名門公子,俠肝義膽,風流倜儻,這一切瞬間化為烏有,鐵丹毀的是扇,卻彷彿連同他畢生追求的幻夢,都已一併打碎。
「夠了!」鐵無私突然暴怒,喝道:「好!你若非得要追究,便衝為兄來!當年譚兄弟向你下戰書,實是為兄授意!譚兄弟戰敗偷襲,亦是為兄暗中示意!你若要想報仇洩恨,這便動手吧!」
鐵丹聞言,不禁愣了半晌,不敢置信,良久才怔怔問道:「大哥,你在說什麼?」
鐵無私別過了頭,板著臉說道:「你沒聽錯,是為兄無意讓你出任三當家,是以授意譚兄弟,與你決戰。縱使譚兄弟最後技不如人,為兄亦不能讓你勝出!三當家之位,為兄當時早已屬意譚兄弟,那一戰誰勝誰負,根本毫無意義,只不過是為兄怕你難堪,為你搭下的下台階罷了!」
鐵丹但覺如遭電擊,一顆心頓時涼透,大怒問道:「那是為何?弟弟有什麼比不上他?」
鐵無私忍不住悶哼了一聲,說道:「天底下有兩種人,一種可以成為俠士,一種不能!」他一頓,又繼續補充道:「你的武功的確精進不少,只可惜,無論你如何掩飾,本性難移!你言行魯莽,不計後果,撒謊成性,毫無擔待,為達目的,不擇手段,坑蒙拐騙,無所不為,凡事不講情理,但逞匹夫之勇,胸無俠義之心,只求一己所好!你闖蕩江湖,人們送你俠名,那是他們不知你的底細!為兄卻清楚,你痞性難改,骨子裡還是當年那個『西街惡狗』!堂堂聚俠莊,豈可由一個市井痞子出任當家!」
痞子!鐵丹本來就只是個市井痞子,他從不曾以之為恥,以往大哥斥他為「西街惡狗」,他更是全不以為意,反倒還覺得這是兩兄弟間的默契,但如今同一句話,卻突然變得如此錐心,痛徹心肺。他向來最看不過譚飛一副名門公子爺的模樣,故作斯文,裝腔作勢,他卻萬沒料到,這正是大哥所最看重的身份!多年忿忿不平的執著,原來全是一場虛幻!他忽覺一陣天旋地轉,幾乎連站也站不穩,顫抖著問道:「如此說來,昨夜下令不許我來樹頭神村,果然也是大哥的意思?」
鐵無私冷冷答道:「事到如今,為兄也無需隱瞞,正是!長風劍事關重大,所牽涉的利害,豈是你所能明白?豈輪得到你來插手?」
鐵丹蒙受打擊,本來已是心如槁灰,但一提起此事,他又頓時勃然大怒,抬頭怒道:「你不該攔我!你心知肚明,我非來不可,我要見大公子,我要為憐兒報仇!這是我等了十二年,唯一的機會!」
鐵無私也怒道:「冥頑不靈,痴心妄想!你倒是來了,可結果又如何?成事不足,敗事有餘,看看你都做了什麼?三條無辜人命,豈同兒戲?今晚之事,正好證明,為兄的決定正確無誤!」
鐵丹心灰意冷,慘笑道:「原來我在大哥心中,是如此不堪,是我太天真了!」
鐵無私長長一嘆,放軟了口氣,說道:「鐵丹,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?浪子回頭,未為晚也!今日你鑄下大錯,不可再逃避罪責!為兄再問一次,你是如何擄人勒索、如何殺人放火,從實招來!只要誠心悔改,從此洗心革面,念在兄弟情份,為兄或可從輕發落!」
他語重心長,但鐵丹聽著聽著,卻忍不住笑了,從輕聲冷笑,到最後仰天大笑,滿腔怒氣,竟漸漸消散,只覺滑稽無比,實在可笑。他本就是個市井痞子,連大哥都給予肯定了,痞子從來就不曉得何為認錯,打死一個字也不能認!一個稱職的痞子,也絕不會輕易認輸,耍起賴來,死纏爛打,拼上性命也絕不放手!他拼命的目的始終不變,他要見大公子!憐兒之死是他心中最大的執念,刻骨銘心,不過少許挫折,豈擋得了他?
他笑了良久,才沉住了氣,冷笑說道:「空口無憑,信口開河!什麼擄人勒索、殺人放火,全是你等一廂情願的臆測!你鐵掌無私,公正嚴明,如今無憑無據,難道想屈打成招、栽贓陷害?想要治我的罪,拿出證據來!」
鐵無私不由得一時語塞。他了解這個兄弟,斷定他必然有鬼,只不過鐵丹也一樣了解這位大哥,正好便戳中了他的罩門。他心中怒極,這已絕非是頭一回了,鐵丹辦事,手腳總是乾淨利落,讓人抓不到把柄,多少次了,鐵丹屢屢犯戒,鐵無私看在眼裡,心知肚明,可苦無證據,最後也只能斥責兩句便了事。以往一些偷雞摸狗的小事,也就罷了,可這一次,卻不但事關三條人命,更牽涉到長風劍!或許正是由於他過去的放縱,才致使鐵丹變本加厲。如此下去,有朝一日,必成大患!
鐵無私心中還在暗暗自責,鐵丹已哈哈大笑,問道:「如何?還拿不拿我?」一眼望去,譚飛猶自垂頭喪氣,一言不發,鐵無私、岳鎮川相視一眼,雖皆一臉怒容,卻無言以對。鐵丹大感得意,繼續哼道:「既然如此,弟弟還有要事在身,這就失陪了!」說罷一回身,叫道:「小東西,我們走!」
自打鐵丹、譚飛開戰,東冬便又悄悄溜開,躲了起來觀望,此時聽見鐵丹招呼,才又跳了出來,奇道:「走?鐵大哥,我們去哪?」
鐵丹道:「當然是繼續去追陰司四鬼!一些人忙裡忙外,只顧著要誣衊我鐵丹,早把長風劍拋諸腦後,唯獨我鐵丹,從沒忘記!」
東冬又問:「可鬼都走了,卻往何處追去?」
鐵丹一拍胸脯,說道:「天下無難事,只怕有心人!你我加把勁,就不信找不到蛛絲馬跡!」
說罷邁開腳步正要走,鐵無私卻突然說道:「為兄知道四鬼的去向!」
鐵丹不由得腳步一頓。鐵無私微微一笑,繼續說道:「別忘了他們的目的,是以寶劍祭奠兄弟。白玉郎葬在何處?這是個秘密,只不過,天底下,沒有青雲宮不知道的事情!」
鐵丹心念急轉,最後回頭不屑一笑,說道:「你走你的陽關道,我走我的獨木橋!」
鐵無私笑道:「鐵丹呀鐵丹,你的心思,能瞞得過為兄嗎?你在想,等我三人走後,悄悄跟上,來個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,是與不是?」他搖了搖頭,長嘆一聲,繼續說道:「罷了、罷了,鐵丹,不必麻煩了,你與我等同行便是!」
此話一出,不止鐵丹,連岳鎮川、譚飛亦大感詫異。鐵無私嘆道:「鐵丹呀,陰司四鬼的手段,絕非你一人足以應付,你我畢竟是親兄弟,為兄難道能眼睜睜看你去送死?」
他突然示弱,更語出關懷,這不像是鐵無私一貫的作風,鐵丹不禁起疑。鐵無私見狀,只好再道:「你曾說過,你我『鐵家雙傑』,要一起幹一番大事。為兄還在等著這一天呢,你若是死了,便再沒有機會了。」
這的確正是鐵丹多年心願。他心裡一陣天人交戰,終於還是動搖了。他選擇相信,血濃於水,大哥心中,還是有一份兄弟之情。他問道:「你當真知道白玉郎葬身的所在?你沒有騙我?」
鐵無私仰頭看著天邊,緩緩說道:「那個地方,叫作銷魂谷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