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已深,四下一片寂靜,彷彿連秋蟬都已熟睡。
追蹤陰司四鬼一事,雖然急切,但按鐵無私的作風,還是得養精蓄銳,謀定後動。眾人趕了一天路,又經歷幾場惡戰,此時都需要好好歇息一晚,恢復體力。眾人把三具屍首草草安葬之後,便就地在茅屋廢墟邊清出了一片空地,打算將就過上一晚,天明再啟程。鐵無私邀鐵丹同行,岳鎮川及譚飛心中皆有疑惑,但大當家的決定,他們向來不會質疑。
譚飛吃了敗仗,丟了愛扇,心情低落,久久不能平復。鐵無私勸了幾句,他默默聽下,點了點頭,並沒有再找鐵丹算帳,只是找了個離鐵丹最遠的位置睡下。
這時眾人似乎都已熟睡,但鐵丹卻沒有睡意。他仰躺望著星空,月朗星稀,但歲星依舊明亮。他的眼神堅定執拗,但心情卻一片紊亂,五味雜陳。
他極力不去回想大哥方才那些錐心的話,把心神集中到眼前的任務之上。銷魂谷、陰司四鬼、長風劍、大公子、憐兒。想著想著,眼皮漸沉,半夢半醒之間,天上明月似乎漸漸變得朦朧,彷彿變得,與許多年前的那一夜,一模一樣。
十二年前,那一夜,月光如水。
美人亦如水。溫柔如春水,玲瓏如海波,呵氣如清風,細語如鶯歌。
湖水蕩漾,映得明月輕輕浮動。湖面上一座八角水榭,帷帳輕掩,透出和緩火光,映出人影晃動。
水榭有個多情的名字,叫「鸞鳳亭」。水榭之內,也一樣多情,男歡女愛,無盡甜蜜,繾綣纏綿,水乳交融。
雲雨已罷,鐵丹指尖輕輕滑過情人肌膚,柔滑如初雪,細嫩若嬰兒。兩人相互凝視,情意綿綿。憐兒、憐兒,人如其名,她的眼神與初次相見時,還是一樣,清澈而嫵媚,卻又藏了三分楚楚可憐,叫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上呵護。
頭一次看見這雙眼睛,鐵丹便已認定,這就是他畢生唯一所愛的女子。當時他來到涼城已有數年,在鐵無私嚴厲的管教下,已漸漸戒掉了到處惹是生非的習慣,但當他第一眼見到憐兒之時,卻還是情不自禁,像個登徒浪子,不但悄悄尾隨她回家,更趁著夜深無人,翻牆溜進了院子。
憐兒的住所,是一座僻靜而高雅的宅院,三進三間,後花園還有一座人工湖,湖上有荷葉蓮花,環境雅緻,鋸齒形廊道盡頭處,便是這座鸞鳳亭。神秘的是,偌大一座宅院,卻彷彿只有憐兒一人,連個丫環下人也不見。
憐兒跪坐在亭內撫琴,鐵丹趴在湖邊偷窺。他不懂音律,卻聽得出琴音幽怨如泣,叫他入神。憐兒發現鐵丹後,驚叫大怒把他趕走,鐵丹竟不敢還手,乖乖離開。但美人的一顰一笑、一舉一動,無論是幽怨哀愁,還是柳眉倒豎,卻都已刻在心頭,叫他魂牽夢縈,無法忘懷。
從此鐵丹每日都身不由己地,總要溜進憐兒的院子,若不見上一面,便寢食難安。他把多年練就死纏爛打、死皮賴臉的本事,施展得淋漓盡致,無論憐兒如何怒罵驅趕,也總是笑嘻嘻地應對,每次臨走前更不忘厚著臉皮盡情傾訴愛慕之情。上天不負苦心人,日子久了,憐兒對他的戒心漸漸放下,兩人從追打吵鬧,到靜坐談心,越走越近,終於在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,同墜了愛河,私定了終身。
憐兒臥於情人胸膛之上,嘴角含著幸福,眉睫微顫,神色羞澀,卻隱藏一絲憂慮。鐵丹見了,疼惜不及,說道:「憐兒、憐兒。我鐵丹對明月立誓,一生一世,與憐兒終身廝守,永不分離!」
憐兒一喜,但很快又一陣失落,幽幽說道:「山盟海誓,又有多少能夠長久?」
鐵丹急道:「我真心一片,絕無虛言!憐兒,我鐵丹要娶你過門,要你做我一輩子的妻子!我這便去稟明大哥,要他來為我說親!」
憐兒微微一驚,坐了起身,別過了頭,搖頭道:「他……他不會答應的。」
「他?」鐵丹不解,問道:「你指的是我大哥?還是你爹?你娘?」
憐兒道:「憐兒無父無母。他……他是憐兒的恩公。憐兒的性命,是恩公所救,這所宅子,也是恩公所賜。他……他不會同意你我的婚事。」
「不怕!」鐵丹滿懷自信,說道:「既然是憐兒的救命恩人,自然是個良善之人,是個講理之人。我去見他,好說歹說,軟磨硬泡,必讓他放心把你交給我!」
「不、不行!」憐兒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恐懼,彷彿預感到一些可怕的事,閃爍說道:「他……他很兇的。」
鐵丹一拍胸脯,笑道:「我鐵膽銅拳,膽子比拳頭大。此事自然用不上拳頭,但再兇的人,我也不會怕!憐兒,你這位恩公,到底是誰?」
鐵丹不斷追問,但憐兒卻守口如瓶。問得急了,憐兒不禁眼眶泛淚,說道:「丹郎,你我如今每日相見,與夫妻有何不一樣?何必非要追求名分?憐兒不能讓你與恩公相見,憐兒不忍見你受到傷害!」
鐵丹想不通,這恩公到底是何人,竟會讓憐兒如此懼怕。但見憐兒梨花帶雨,他也實在不忍再問,只好說道:「好、好、好,憐兒莫哭,我不問便是。」
不料憐兒卻還是搖頭,神情悲痛,泣道:「憐兒知道丹郎的性子,絕不會輕言放棄!你明裡不問,卻必定暗裡追查,終有一日,憐兒會害了你!是憐兒的錯,憐兒不該寂寞難耐,對你動情,讓你陷入這般境地。既然如此,你我只好、只好到此為止,以後不再相見!」
她一句說完,扯起被子披上,便要離開。鐵丹大吃一驚,急忙跳了起來,狠狠抱住了憐兒。他被憐兒的話,嚇得不自覺地也淚流滿面,兩人相擁而泣,無言以對。
過了良久,憐兒輕聲問道:「你怎麼不說話了?」
鐵丹喃喃道:「我怕。我怕說錯了話,你又要離我而去。憐兒、憐兒,我離不開你!」
憐兒輕嘆道:「憐兒其實又何嘗捨得離開?」
鐵丹雙眼一亮,突然說道:「有了!憐兒,你我一塊離開,不就好了?」
「一塊離開?」
鐵丹繼續道:「對!你我二人,遠走高飛,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!什麼恩公恩婆,從此不再提起!」
憐兒心動了,卻還有疑慮:「你放得下聚俠莊?放得下你大哥?」
鐵丹道:「大哥待我恩同再造,但天底下,沒有比憐兒更重要的人了。為了憐兒,我可以放棄一切!」
終身大事,憐兒難免有諸多顧慮。但鐵丹眉飛色舞,滔滔不絕,描繪起未來的美好幸福,終於說服了她。拿定了主意,兩人滿心憧憬,欣喜莫名,又哭又笑,心甜如蜜。兩人相約,用一天時間,收拾行裝,明晚此時,還在這鸞鳳亭相會,從此天涯比翼,再不分離。
這一夜纏綿悱惻,直至天色將明,鐵丹才離開。他心裡掙扎了良久,才終於決定按照約定,把私奔一事守口如瓶,連鐵無私都瞞在鼓裡。他草草地收拾了幾套換洗衣服,又把手上所有值錢之物當了,換作盤纏傍身,最後,才又花了半天時間,絞盡腦汁,寫了一封書信,打算留給大哥,以表大恩未報、不辭而別之歉意。
好不容易等到天黑,他迫不及待,依約回到鸞鳳亭。亭口帷帳依舊隨風輕飄,但亭內卻漆黑一片。再走近幾步,他便聞到了一股不祥的味道。這種味道,他很熟悉,是血腥味!
他一顆心涼了半截,馬上衝上前掀開帷帳,突然一道強光亮起,照得他目不能視,眼前一切彷彿瞬間消失,一道聲音在耳邊喊道:「鐵大哥!」
他一驚而醒,坐了起身,只見天色已然大亮,自己不在鸞鳳亭,還是身處茅屋廢墟旁,東冬正叫他起身,原來是一場惡夢。
不,那不是夢,而是一段塵封已久,卻刻骨銘心的記憶。當時那種五雷轟頂,血液瞬間停頓的感覺,他彷彿至今還身臨其境。他清楚記得,掀開帷帳,他便見到了憐兒。
憐兒早已冰涼的屍首!
一把匕首,不偏不倚,直刺心房,憐兒神情驚恐,死不瞑目。
對憐兒之死,他早已作過無數假設。憐兒與他有約在身,絕不會突然輕生。那兇手是誰?那把殺人的匕首,尋常之極,看不出任何端倪。翻遍整座宅子,也找不到任何其他人出沒的蛛絲馬跡。憐兒當時手腳冰涼,鮮血流盡,估計身亡已有半天,兇手走得如此乾淨利落,卻為何不索性毀屍滅跡?憐兒死後,那神秘的「恩公」也從沒有出現過,他不禁懷疑,此人到底是否真實存在?宅子的主人,神秘之極,竟連官府衙門的戶籍卷宗,也神秘消失。他四處尋訪,憐兒卻無親無故,彷彿從來不曾在人間出現過。後來,他甚至懷疑上了大公子。大公子為何要阻止他追查真相?又為何不乾脆一劍殺了他滅口?
鐵無私等人準備就緒,已在催促他啟程上路。種種疑惑,十二年來沒有答案,今日也不會突然便能想到。他用力甩了甩頭,拋開了無謂的思緒,打起精神,準備好接下來與陰司四鬼再打一場硬仗。
「趕路吧,目的地,銷魂谷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