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樹頭神村以北約莫百餘里,是一片崇山峻嶺之地,地貌崎嶇,方圓數十里,都是荒野密林,人煙罕至。
深山密林之中,自然處處凶險。附近村莊,有些獵戶、樵夫等人,長年進山謀生,熟知地形,曉得如何避免遇上凶猛野獸,但在這片山林之中,卻還有一處地方,連這些老手也不願靠近。
古老相傳,那處所在乃是狐仙洞府,有成精的狐狸,化作嬌嬈的美人,專門勾引精壯男子,吸食精血,採陽補陰。傳說曾有人僥倖逃出生天,卻仍對那段經歷念念不忘,口中不斷重複:「銷魂蝕骨,欲仙欲死。」從此這處所在,就被稱為「銷魂谷」。
當然,這些都是古老流傳下來的神話故事,如今當真相信的人已不多。
陰司四鬼自稱為鬼,他們到底是否相信鬼神之說?外人無從得知。無論如何,他們一致認為,這銷魂谷正好就是五弟最好的歸宿。白玉郎生前無色不歡,死後有美人相伴,皆大歡喜,即便是狐妖,多半也不是五弟的對手。
據青雲宮探子的情報,白玉郎下葬時,四鬼深怕神話不靈,作為候補,還另外從各地抓了十二個美人,給五弟陪葬。據說這十二個美人臨死前淒厲慘叫,場面宛如地獄。
此時鐵丹等五人已進入了山區,離銷魂谷已經不遠。一邊走著,鐵無私一邊講述著這銷魂谷的由來,說到此處,東冬不禁打了個冷顫,說道:「如此說來,這銷魂谷即便沒有狐仙,也至少有十二隻女厲鬼了!」
鐵丹笑道:「活生生的老鬼都不怕,還怕那死翹翹的女鬼?」
東冬問道:「鐵大哥,你難道當真什麼都不怕?」
「我如今只怕一件事。」鐵丹答道:「怕我等走得慢,遲了一步,讓那四鬼把劍毀了!」
五人一早策馬趕路,沒半天便到了這一片山區,但進入密林後,路不好走,眾人不得不棄馬步行,放慢了腳程。一路走來,道路崎嶇,有時沒了路,還得砍荊斬棘,進程甚慢。
鐵無私帶頭領路,又走不多時,突然警戒起來,低聲喊道:「噤聲,前面便是銷魂谷了。」
眾人一凜,矮著身子緩緩前行,漸漸來到一處陡峭斜坡邊,撥開草叢一看,只見眼前是一片廣闊谷地,四面環山,山雖不高,卻嶙峋險峻,亂石與草木雜群,甚是險惡。谷地倒還算平坦,卻一樣雜草叢生。在眾人位置看去,約莫十餘丈外,卻有一片空地,泥色黝黑,寸草不生,分外突兀。空地中央,數十塊人高的巨石,堆成了一座小丘,似塔卻不尖,像塚卻又無碑,甚是詭異。
鐵無私示意眾人小心躲好,低聲說道:「那便是白玉郎葬身之墓。陰司四鬼生平樹敵眾多,怕人報復,起了墳,卻不敢立碑。」
眾人皆暗暗稱奇,岳鎮川沉吟道:「這片空地好生奇怪,想必是遭那孟二娘灑了劇毒,以致寸草不生。至於這亂石丘……」
譚飛接著道:「多半便是那魏魁的手筆了。」
過了一夜,譚飛的心情漸漸平復,眼中也似已恢復了神采。這些巨石目測重逾千鈞,除了那一身橫練肌肉的魏魁,尋常人的確難以挪動,他如此推測,也有道理。雖說附近山頭,亂石並不難尋,但要搬運過來,也得費一番功夫,再加上灑毒開荒,四鬼為兄弟造墓,可謂大費周章,若非另有隱情,便只能說實在是手足情深,肝膽相照了。鐵丹想到這一層,不禁油然欽佩,同時又暗感唏噓。
這時東冬一手半遮著眼,發抖問道:「可、可、可有發現惡鬼蹤跡?」
放眼望去,谷內一片寧靜,獸跡、人跡、鬼跡皆無。鐵丹不禁一陣急躁,說道:「來遲一步,他們走了?」
鐵無私道:「倘若來過,豈會不見絲毫祭祀痕跡?沉住氣,耐心等著,陰司四鬼一定會來!」
鐵丹別無他法,只好相信大哥的判斷,與眾人埋伏好靜待其變。依他的性子,做起這種守株待兔之事,著實難熬。其實也沒等多久,他卻度日如年,只見太陽漸漸西斜,已是黃昏時分,殘陽如血,染了天地,也映得遠近草木亂石投下長長陰影,宛如鬼怪。
鐵丹盯著這些陰影鬼怪,正希望其中藏著陰司四鬼,突然遠處傳來一陣幽幽哭泣之聲,悲慟淒涼,眾人一凜,只見遠處草叢之中,突然冒出來一個老婦人,身穿粗麻衣,手舉超渡幡,一邊撒著紙錢,一邊走到石丘前,哀聲痛哭道:「兒呀!老天爺降雷劈錯人,留我孤老哭斷腸呀!你生平行善積德,怎的如此短命?黃泉路冷,你可得添衣呀!」
「是籤婆!」這老婦人形容枯槁,灰髮稀疏,鐵丹認得真切,正是他日前俘虜過的籤婆,一時喜出望外,也忘了要隱瞞此事,忍不住便低聲喜呼出來。只不過籤婆孤身一人,四周卻不見陰司四鬼的鬼影,他正感又失望又著急,卻又見籤婆來到石丘前,超渡幡往地上一插,從麻衣下抽出了一把長劍,雙手高舉過頭,哭喊道:「兒呀!你且先別急著過那奈何橋,且先看看,為娘給你帶來了什麼事物?」
鐵丹與三俠一看,八隻眼睛頓時都亮了起來。這把劍,劍長近三尺,純白劍鞘,鑲金色銅框,護手形制古樸,刻有四個篆字,一邊是「長風」,另一邊是「青雲」,劍柄用蠶絲裹纏,也是雪白無暇,劍首處,鑲了一塊天藍色晶石,在夕陽照耀下,閃爍如星。
長風劍!
籤婆繼續哭道:「兒呀,你看清了,這便是奪你性命的凶器,青雲宮的長風劍!為娘不中用了,不能手刃殺兒仇人,只好以此凶器,獻祭我兒。兒呀,為娘如今便在你面前,毀此凶器,你在天之靈,便安心投胎去吧!」
鐵丹急了,正要衝上前,鐵無私卻突然攔下,沉聲道:「且慢!小心有詐。」
鐵丹道:「這老婦不懂武功,何懼之有?」
鐵無私道:「四鬼尚未現身,說不定埋伏在什麼地方。」
鐵丹道:「長風劍就在眼前,還管那四鬼作甚?再等下去,讓這老婦毀了寶劍,一切皆休!」
鐵無私搖頭,眼神透著神秘,堅持道:「無妨!」
兩人爭持不下,那邊籤婆已然拔劍出鞘,橫放在一塊巨石之上,舉起一塊碗大的石頭,便朝劍身砸了下去。
「噹!」一聲清脆響起,聲音不大,但卻彷彿敲在了鐵丹心坎之上,令他身子也不禁隨之一震。籤婆雖然只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婦人,這一砸其實也並不能對精鋼所製的劍身造成多少傷害,但常言道,關心則亂,鐵丹把所有希望,都已寄託在了這把長風劍身上,實在冒不得半點風險,再加上在他看來,寶劍就在眼前,唾手可得,豈能再忍得住?當下一咬牙,掙脫了鐵無私,一蹬腳便衝了出去。
雙方相隔十餘丈,但鐵丹全力衝刺,也不可謂不快,眨眼之間,便已衝到籤婆身後。籤婆聽見聲響,回過頭來,大吃一驚,只可惜卻已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。
寶劍近在咫尺,鐵丹正心頭狂喜,就在此時,石丘周圍四個方向,雜草叢中,突然躥出四條人影,衝向鐵丹,頓時把他包圍了起來。來得最快的,是一條如同鬼魅的黑影,越過了籤婆,直衝到鐵丹身前,正是「夜遊使」殷夜遊。他那道不人不鬼的聲音也同時響起,陰森森冷笑道:「果然又是你!藏頭露尾的鼠輩,終於肯現身了!」
這果然是個陷阱。陰司四鬼察覺到有人窺視,於是將計就計,來了個反埋伏,讓籤婆作餌,引蛇出洞。鐵丹心知中計,卻已太遲,不得已硬著頭皮,借著衝勢,一拳朝殷夜遊打了過去。殷夜遊身法如風,左右騰挪,宛如虛幻,輕鬆閃過。鐵丹一拳落空,第二拳才剛要起,突然左首一陣破空之聲,三根銀針射了過來,卻是孟二娘出手了。鐵丹一驚,慌忙中撤了招式,就地一滾,狼狽躲過。他身手也算敏捷,沒有拖延片刻,一個鯉魚打挺,便跳了起身,豈料腳步也還沒站穩,身後又逼來一股勁風,回身一看,正是嚴不赦一掌飛撲拍了過來。這一掌來勢洶洶,掌未到,風先至,鐵丹招式用老,避無可避,危急中只能架起雙臂,護住面門,硬挨一掌。
「嘭!」一聲響,鐵丹但覺一股力道排山倒海而來,身子不由自主,飛起丈許開外,跌了個四腳朝天。他勉力支撐,想要爬起身來,卻覺四肢乏力,突然五內一陣翻湧,一口鮮血奪喉而出,竟已受了內傷。嚴不赦這一掌非同尋常,要不是有感鐵丹昨晚透露了籤婆下落,留了三分力,再加上鐵丹及時以臂擋架,只怕便不只是受些內傷的下場了。
四鬼埋伏偷襲,算準了時機方位,輪番出手,非同小可,縱然是鐵無私,只怕也不好應付,更何況鐵丹莽撞輕入,毫無防備?不過算一算,卻還有一鬼尚未出手。這時鐵丹還沒緩過氣來,突然「噹!」一聲巨響,鐵丹又一驚,勉力抬頭一看,正是「賞惡罰善」魏魁敲響了驚堂木,一邊嚷著:「小善小罰,大善大罰!」一邊朝他衝了過來。換作旁人,此刻多半要心中叫苦,大呼我命休矣,但鐵丹卻偏偏越是死到臨頭,越是奮勇頑強。他怒氣瞬間上湧,猛喝一聲,也不知哪來的力氣,倏然填滿全身,一跳而起,站穩了馬步,握緊了拳頭,已準備好拼死再打一場惡戰!
「住手!」千鈞一髮之際,空中突然傳來一把雄厚嘯聲,震得眾人耳鼓發疼。鐵丹心中一喜,鬆了口氣,大哥終於出手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