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住手!」隨著嘯聲,陝西三俠身子一射而出,幾個起落,輕輕落在石丘空地上。
四鬼一凜,魏魁不由得也停下了腳步,鐵丹總算鬆了口氣。嚴不赦見三俠沒有動手的意思,便也不率先出手,一邊全神戒備,一邊冷笑說道:「又是你們這群老鼠。如此陰魂不散,難不成是想加入我陰司行列,做個吊靴鬼?」
鐵無私尚未答話,一旁魏魁卻已忍不住大笑道:「來得正好,老子還沒開葷呢!」他伸手一指譚飛,喝道:「你!昨晚勝負未分,接著打!」
說罷一敲驚堂木,又朝譚飛衝了過去。鐵無私不想交戰,正要出手制止,不料譚飛卻搶著衝了出去,說道:「此人衝我而來,大當家不必插手!」
他迎上魏魁,兩手亮出兵器,黑烏烏的短杵,六寸尖錐,竟然是一對精鋼雙橛!
這一變化,莫說鐵丹,連鐵無私亦不禁動容。一直以來,譚飛以折扇代雙橛,武功威力大打折扣,這一層又豈止鐵丹一人看得透?鐵無私也曾私下點破,婉言相勸,只不過譚飛卻始終自信能夠外觀、實力兩者兼顧,甚至覺得,縱使犧牲些許威力,招式耍起來瀟灑好看,更為重要。這一對精鋼雙橛,他其實一直帶在身上,但即便是昨晚苦陷於四鬼的拘魂陣中,生死懸於一線之際,亦不願使用。直至昨晚在鐵丹拳下一敗,宛如一記當頭棒喝,折扇碎裂,心中執念亦隨之破滅,這才幡然醒悟,決意回歸譚家武功正途。
這時再遇魏魁,第二回交手,與昨晚又不一樣。魏魁脾氣火爆,昨晚與譚飛一戰,打得憋了一肚子惡氣,今日誓要一分勝負,出手毫不留情;譚飛死而後生,重拾雙橛,更是非取勝不可,誓要在大當家及鐵丹面前,為自己、為譚家武功,一雪前恥。雙方你來我往,頓時打得難分難捨。
譚飛換了雙橛,招式果然威力大增。魏魁不知其中利害,還像昨晚一樣,對譚飛的攻勢視若無睹,譚飛心中冷笑,一招「仙人潑墨」,雙橛連點,打在魏魁腿背承山、合陽兩穴上,魏魁頓感小腿一陣麻痺,不聽使喚,大吃一驚,急忙滾地翻身,逃過譚飛後著。譚飛見狀,也是心中大喜,停下笑道:「怎麼了?知道痛了?」魏魁悶哼一聲,爬起身運氣一甩腳,衝開了穴道,點頭冷笑道:「好,很好,一晚不見,刮目相看,看來老子得認真陪你玩了!再來!」
兩人說罷,各自出招,又再打到了一塊。魏魁不敢再大意,招式一變,嚴防死守,絕不讓譚飛再有可乘之機;譚飛施展輕功,騰躍遊走,配合雙橛,連連搶攻,把家傳的七十二式仙人橛法一招招施展出來,淋漓盡致。與以往相比,招式少了些灑脫帥氣,卻更為狠辣精準、一針見血,雖然一時難以攻破對方防線,心中卻已大呼痛快。
眾人在一旁觀戰,見兩人雖然難分勝負,但魏魁守多攻少,譚飛佔盡上風,再打下去,結果顯而易見。鐵無私沉吟片刻,突然抬頭對嚴不赦抱拳說道:「嚴老大,我等在此恭候大駕,其實並無惡意,亦不為搶劍而來。再打下去,難免死傷,你我各命他二人停手,再好好商談,你意下如何?」
此話一出,在場雙方眾人,無不大感詫異。鐵丹眼珠一轉,以為大哥這是在假意示弱,以麻痺敵人,忍不住叫道:「大哥,譚飛已佔了上風,弟弟這點皮外傷,也不礙事,可以再戰!不必與他們虛與委蛇,動手便是,我等大有勝算!」
他見譚飛終於重拾雙橛,此時又同仇敵愾,是以暫且改口,不叫「譚廢」了。鐵無私瞪了他一眼,沉聲斥道:「為兄自有分寸,你閉嘴!」
嚴不赦沉吟不語,一旁孟二娘嘿嘿冷笑,說道:「昨晚早已承認是青雲宮走狗,如今卻說不為長風劍而來,嘿嘿嘿,套用老三的話:鬼也不信!」
鐵無私從容回問:「老夫若要奪劍,又何苦在此與你等好言洽商?」
殷夜遊哼道:「手下敗將!顯然是昨晚吃了苦頭,怕了我陰司五鬼的拘魂陣,打不過,便想使詐!」
鐵無私仍不動氣,淡淡笑道:「我等昨晚一時不慎,誤中了孟二娘的毒煙,才會陷入你等陣中。如今我等有了防備,你的陣法又少了一人,還剩多少勝算,嚴老大,應該心中有數吧。」
言下之意,是斷定譚、魏之戰,魏魁必敗,才會「少了一人」。這一層,嚴不赦也看在眼中,亦無可否認。當然,要助老三脫身,啟動陣法,未必辦不到,但他靈光一閃,卻突然有了一個更有趣的想法。他輕輕咳了幾聲,撫了撫胸口,才抬頭問道:「鐵當家,你當真不為奪劍而來?」
鐵無私答道:「老夫一言九鼎。」
嚴不赦又問:「那,我等要毀劍祭奠五弟,鐵當家,你可要阻攔?」
鐵無私搖頭道:「絕不阻攔。」
嚴不赦一聲大笑,說道:「好!既然如此,我等四人,武功淺薄,還有勞鐵當家出力,在我五弟墳前,親自毀劍八段,祭我五弟在天之靈!若能辦到,本座便信你!」
讓一個青雲宮走狗來毀劍祭奠,的確讓這場儀式有趣多了。他說到做到,毫不遲疑,一腳撂起擺在石上的長風劍,順勢一送,便果然把劍拋了給鐵無私。籤婆見狀,吃了一驚,叫道:「賢侄!此人的話怎可輕信?需防他帶劍而逃!」
孟二娘卻彷彿已明白了老大的用意,笑道:「籤婆勿憂,此人若逃,剩下這幾人,一個都別想活!丟了劍,用這三個青雲宮走狗的人頭祭奠五弟,也不虧呀。」
殷夜遊也補充道:「更何況,堂堂聚俠莊大當家,鐵掌無私,若是為了一把劍,便把親兄弟賣了,傳了出去,叫聚俠莊、青雲宮從此貽笑大方,豈不比報仇更過癮?簡直划算死了!」
鐵無私伸手一抄接下寶劍,端詳了片刻,微微一笑,毅然說道:「一言為定!」
他邁開腳步,走到石丘前,高舉長風劍,神情肅穆,朗聲說道:「好人壞人,死者為大,有仇報仇,天經地義。玉面鬼差白玉郎!你死於青雲宮主劍下,本來不虧,但若還是怨恨難消,便睜開眼看清楚了!但願毀了此劍,你終得安息,早入輪迴,當個好人吧!」
他兩手捏住了劍身,運轉真氣,聚於指尖,便要把劍折斷。鐵丹想不明白大哥到底還有何後著,看在眼裡,心驚膽顫,忍不住大叫道:「劍不能毀!」
「噹!」鐵無私內力一吐,一聲清脆響起,劍身應聲斷作兩截。
鐵丹震驚,目瞪口呆,一顆心如墮冰窟,頓時涼透,全身似被冰封,動彈不得,想要破口大罵,卻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另一邊,譚飛與魏魁打得正酣,聽見聲響,也不由得停下,轉頭望了過來,愕然怔住,不明所以。
「噹、噹、噹!噹、噹、噹!」
鐵無私一言九鼎,說好了毀劍八段,言出必行。他以同樣手法,連折七次,七下驚心動魄的聲響過後,他的腳下,便落下了八截斷劍。
事情發展至今,大出眾人意料,全場一時鴉雀無聲,各有心思。岳鎮川、譚飛二人固然詫異不已,滿臉錯愕,就連四鬼與籤婆,雖然心下叫好,亦難免大惑不解。鐵丹自然更是又驚又怒,愣了好一會,才回過神來,怒吼道:「大哥!你瘋了嗎?」
這一吼也令眾人醒了過來,籤婆突然一聲哀嚎,趴到了石丘上,痛哭道:「兒呀!『昭關一夜變白頭,伐楚鞭屍報家仇!』娘年前求的籤,今日總算應驗了,你安心喝下那孟婆湯,上路吧!」
這句籤文,自然是樹頭神所賜的了。籤文意指當年伍子胥一夜白頭、伐楚報仇的典故,暗喻白玉郎大仇終將得報。伍子胥報仇,花了十六年,相比之下,白玉郎要算快的。這時籤婆的哭聲淒苦悲涼,愛子之心,叫人動容,若是換了一處環境,想必要叫聞者落淚,但此情此景,卻只令情勢變得更為詭異。嚴不赦知道事情還沒完,不敢放鬆戒備,冷笑說道:「鐵掌無私,名不虛傳,手段果然決絕。鐵當家,你不惜自毀長風劍,到底有何所求,現在可以說了!」
鐵無私輕輕一笑,回過身來,淡淡答道:「不敢當。老夫只有幾個問題,欲請教在場諸位。」
「哦?」嚴不赦揚眉說道:「好!鐵當家請問,我等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!」
鐵無私深吸了一口氣,轉頭看了鐵丹一眼,又看了籤婆一眼,最後再一眼掃過四鬼,才朗聲說道:「第一問,請教籤婆,昨日是否遭人俘虜?擄人者何人?第二問,請教嚴老大,昨晚在何處尋得籤婆?又是何人告知籤婆下落?第三問,再請教嚴老大,尋獲籤婆之時,可曾發現現場有他人遇害?又可曾殺人洩憤?」
這三道問題,一問出口,鐵丹頓覺宛如五雷轟頂,恍然大悟,卻又不敢置信。鐵無私這是設了一個死局,請鐵丹入甕,而鐵丹竟絲毫沒有察覺,更乖乖自投羅網。這一局,早從昨晚便已開始。鐵無私要收羅鐵丹行凶的證據,當時在火場找不到任何線索,但卻還有人證,籤婆及四鬼便是人證!這才是他昨夜突然改變了態度,邀鐵丹同行的真正用意!
鐵丹心中驚怒,無以復加,腦中突然一片空白,漲紅了臉,卻啞口無言。這時籤婆爬了起身,點頭道:「好,你為我兒報了仇,老娘願意回答你的問題。」她突然轉身盯著鐵丹,伸手一指,繼續說道:「就是此人!昨日把老娘強擄至一間茅屋,後來又放火燒屋,害得老娘幾乎喪命,就是此人!」
嚴不赦雖想不明白鐵無私的心意,卻也覺得事情有趣極了,忍不住嘴角一笑,接著說道:「也是此人,昨晚悄悄給本座通風報信,告知籤婆下落。我等趕到茅屋前時,已是大火衝天,不過現場除了籤婆,卻沒發現第二個人。」他一頓,忍不住又嘿嘿一笑,補充道:「若有他人遇害,兇手多半,亦是此人,鐵丹!」
鐵無私冷笑著,默默聽兩人說完,轉頭怒瞪鐵丹,厲聲喝道:「鐵丹!如今人證言之鑿鑿,你還有何狡辯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