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鐵無私!」面對大哥質問,鐵丹倍感心寒,忍無可忍,怒吼道:「你還是我大哥嗎?你竟然設局陷我!」
鐵無私滿腔怒火,從昨晚忍到此刻,如今既已撕破了臉,便也不再退讓,昂然說道:「沒錯!為兄處心積慮,設此一局,就是為了要讓你的惡行,在眾目睽睽之下,無所遁形!」
鐵丹厲聲罵道:「你為了指證我,不但毀了長風劍,更毀了我唯一為憐兒討回公道的機會、毀了我畢生所有希望!世上豈有當大哥的,如此損人不利己,出賣兄弟!」
鐵無私痛斥道:「正因為兄視你為弟,才非得不惜一切,逼你坦白認罪,嚴懲你的惡行!是為兄過去對你太過縱容,才讓你仗著為兄之名,在江湖上橫行無忌!你一介市井地痞,竟枉稱為俠,你根本不配!為兄若再任由你為非作歹,非但無顏再見父親在天之靈,亦要愧對江湖上所有武林同道!」
「欺人太甚!」鐵丹尚未答話,卻有人忍不住罵了出口,原來竟是東冬。他一直躲在草叢之中,陰司四鬼全神貫注在其他人身上,竟也沒有發現。這時他跳了出來,跑到鐵丹身旁,幫著罵道:「鐵大哥,連東冬也看不下去了!這個鐵無私,狗屁的鐵掌無私,分明是個卑鄙小人,連我等痞子都不齒!幹了齷齪勾當也就算了,還要編個冠冕堂皇的理由,實在叫人噁心!」
鐵無私最是瞧不起這種痞子,這時不由得動了真怒,罵道:「小臭痞子,你算什麼東西?滾!」
東冬挺胸叉腰,大聲說道:「我東冬不是個東西,是個活人!活人就會說話!前兩晚,你不讓鐵大哥來取長風劍,自己拉不下面子,便逼著二當家去當那醜人,這難道不是小人行徑?四年前,你弄虛作假,不公不義,冤枉鐵大哥輸了比武,這難道不是卑鄙無恥?還有十二年前,說不定,哼!」
他的每一句話,彷彿是在痛罵鐵無私,卻又彷彿是在提醒著鐵丹,鐵無私的每一次背叛。說到最後一句,鐵丹身子一震,大怒追問道:「十二年前,又怎麼了?」
東冬哼道:「東冬胡思亂想,無憑無據,可不敢亂說!」
鐵丹吼道:「你說!」
東冬嚇了一跳,這才說道:「鐵大哥,自從你對我說了你與嫂子的往事後,這些天我想了許多,只不過怕你惱怒,不敢對你說。你想啊,那青雲宮的大公子,是何等人物?他日理萬機,怎會有閒情來管你的閒事?可見那殺人兇手,一定是對大公子很重要的人!在涼城、在陝西地界,有此身份的,除了他鐵無私,又還有誰?」他說到氣頭上,忍不住又指著鐵無私,繼續罵道:「鐵無私!整個涼城,誰看不出來?鐵大哥無論做什麼,你都百般挑剔,吃飯睡覺,你都要管,鐵大哥的姻緣,你自然也要插手!你一定是見不得鐵大哥抱得美人歸,心生嫉妒,非要棒打鴛鴦!你心中是有多恨鐵大哥啊?連未來弟妹都不放過,根本喪盡天良!」
這番言論其實處處破綻,但鐵丹此時氣昏了頭,又怎顧得上許多?溺水之人,哪怕抓住了一根稻草,也不會放手。他越想越覺得合情合理,只怪自己多年來被兄弟感情蒙蔽了雙眼,千算萬算,竟算漏了這位親大哥。他抬頭怒視鐵無私,吼道:「鐵無私!你有何話可說?」
鐵無私冷笑道:「捕風捉影,信口開河。」他一頓,卻又忍不住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,接著道:「想要指證為兄,拿出證據來!」
鐵丹聞言心中一凜,這一句話,昨晚豈非自己也曾說過?鐵無私這是何意?是在報復他的傲慢與無賴,還是在暗示其他?他全身氣血湧了上頭,一咬牙,狠聲說道:「好!鐵無私,你要我當眾認罪,可以。你我做個交易,一罪換一罪!昨日之事,我老實交代,十二年前的真相,你從實招來!你可敢答應?」
鐵無私哼了一聲,不置可否。鐵丹不管不顧,豁了出去,繼續說道:「沒錯!籤婆的確是我擄走,本打算勒索陰司四鬼,換取長風劍!火燒茅屋,也是我所為!我為何放火?可笑、可笑,可笑我空有鐵膽銅拳,卻有眼無珠,放火調虎離山、不惜放了籤婆,竟是為了解救那英雄蓋世、待我恩重如山的大哥!火場那三條人命,你要一併算在我頭上,又有何妨!就是我草菅人命、殺人滅口!我傷天害理、禽獸不如、喪盡天良、人神共憤!大哥呀大哥,你可滿意了?」
鐵無私默默聽完,轉頭吩咐道:「岳兄弟、譚兄弟,你二人可聽清楚了?一字不漏,給老夫記下!鐵丹犯我門規,該當何罪?」
岳、譚二人面面相覷,還未回答,東冬卻已搶著說道:「鐵無私!別學我等痞子賴帳,輪到你了!十二年前到底發生了何事,趕緊坦白交代!」
一個乳臭未乾的痞子,鐵無私根本不放在眼裡,他本無需理會這等無理質問,但他這時卻忍不住轉頭看了鐵丹一眼,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衝動,一句話如鯁在喉,不吐不快!十二年前到底發生了何事?這個問題的答案,鐵丹尋尋覓覓,吃盡了苦頭;但這個秘密他藏在心中多年,又何嘗不是費盡了心力?事到如今,他已不想再躲躲藏藏,他也豁出去了!他冷冰冰地哼了一聲,說道:「不過一個賤婢,老夫殺便殺了,又待如何?」
此話一出,莫說鐵丹,連東冬也大吃一驚。他也沒有料到,自己一番胡謅,竟不幸言中。鐵無私開了個頭,彷彿便已停不下來,繼續說道:「你屢勸不聽,非得要追查真相,你卻不知,為兄隱瞞此事多年,只不過是怕你難堪,全是為你著想!好,事到如今,你既然冥頑不靈,執意要揭開傷疤,那為兄也不怕坦白。沒錯!那個賤人,正是為兄親手所殺!她淫蕩無恥,傷風敗俗,不但與你苟且,還妄想與你遠走高飛?該死!」
鐵丹但覺晴天霹靂,五雷轟頂!他耳鼓嗡嗡作響,如天雷轟鳴,指尖陣陣發麻,如千針穿刺,他口中喃喃在念著「不可能」,腦海浮起無數憐兒的倩影,又想起大哥的各種恩情與背叛,心中的愛恨情仇急速交替,五味雜陳,痛不欲生,最後顫抖著說道:「歲星歸位,水落石出,原來應在你身上!鐵無私,你對我有再造之恩,可卻又殺我一生最愛之人!恩仇相抵,你我今日,恩斷義絕!」
鐵無私一臉鄙夷,哼道:「為兄倒想與你一刀兩段,可你身上卻永遠留著父親的血!若非看在父親份上,當年豈會到江南尋你?你只不過是父親與外頭一個賤婦所生的野子,還痴心妄想什麼混帳『鐵家雙傑』?像你這種地痞流氓,若非父親臨終所託,半步也休想踏進我聚俠莊大門之內!」
他越說越刻薄,宛如洪水決堤,一瀉千里,隱忍多年,此刻終於失控。鐵丹心如刀割,他自入聚俠莊以來,敬大哥如父如兄,原來全是一廂情願!他眼中怒意逐分累積,終於忍無可忍,瞬間爆發,突然仰天一聲怒吼,大喝道:「好!既然恩情全是虛假,那憐兒之仇,我便非報不可了!」
盛怒之下,他狂性大發,宛如一條瘋癲惡狗,亂拳狂揮,衝向鐵無私。鐵無私不慌不忙,抬手應戰。他早已料到鐵丹要耍橫動手,也早已掂量過雙方武功,成竹在胸。鐵丹屢屢犯渾,從前武功不濟,便已是好勇鬥狠,後來小有成就,更變得橫行無忌,恃武凌人,他已拿定主意,這一次要叫你小子知道天外有天,要打得你心服口服!兩人交手,一邊是如癲如狂,狠辣搶快,毫無章法;一邊是沉穩從容,以慢打快,謀定後動。鐵丹哀怒攻心,陷入癲狂之境,正合了他那亂拳十八打的真諦,但早前在嚴不赦掌下所受內傷,著實不輕,此時一陣猛攻,全在透支體力,不過十餘招過後,便已大感後繼無力,無論是速度、力道、還是判斷,都在漸漸消失。
鐵無私名垂武林數十年,絕非浪得虛名,論武功高低,本就勝出鐵丹不止一籌。鐵丹縱然是在巔峰狀態,亦不是對手,如今局勢,更是全無勝算。鐵無私觀摩對方招式,已發現多處破綻。他的天罡八荒掌法,講究的是沉穩內斂,蓄力待勞,外人看來,是守多攻少,彷彿落了下風,但一旦出擊,卻往往動若雷霆,一擊必中。這時他一聲冷笑,突然掌心一翻,一掌倏地拍出,穿透了鐵丹層層亂拳中的縫隙,叫了一聲:「中!」果然紮紮實實,打在了鐵丹胸口之上。
鐵丹一聲悶哼,但覺天旋地轉,連退七步,一口鮮血奪喉而出。他擦乾了血,渾不知痛,眼中怒火彷彿更盛,吼道:「這點力道,打我不死!再來!」
鐵無私冷冷道:「鐵丹,適可而止!為兄這一掌,只用了五成力!」
鐵丹猙獰笑道:「那你再用十成試試!」一言未罷,又衝了上去。
兩人糾纏不休,此時場上另一邊,陰司四鬼及籤婆聚到了一塊,見敵人兄弟鬩牆,看得饒有趣味。魏魁見此戰打得慘烈,說道:「老大,這叫鐵丹的,倒是個血性漢子,該賞!我等是否要幫?」
殷夜遊也陰森笑道:「與他聯手,殺這陝西三賊,便易如反掌了。」
嚴不赦微微搖頭嘆道:「此子的確挺對本座胃口,只可惜,他俘虜籤婆,結下了樑子。我陰司五鬼,可不能仇將恩報呀。」
籤婆插嘴哼道:「老娘不管什麼血性、胃口,只知這一老一少,少的害我吃了不少苦頭,老的卻為我兒報了仇,老娘不許你們向他動手!」
幾個惡鬼無言以對,他們再心狠手辣,也不願忤逆五弟的老母親。
孟二娘本來在沉吟,她看那跳出來幫鐵丹說話的痞子,覺得有點面熟,可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何時見過。不過她常出入市井賣湯,這樣的痞子見過沒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這時她聽見眾鬼為難,突然眼珠一轉,笑道:「老身有辦法!」
這邊說著,那邊鐵丹死不服輸,屢戰屢敗,又已中了鐵無私兩掌,不支倒地。他嘴巴硬撐,話說得狠,但其實早已身受重傷,但覺手腳冰涼,渾身無力,強撐著爬了起身,卻心知肚明,自己已是強弩之末,無力再戰。
這時孟二娘突然上前一步,朝鐵丹拋出了一件事物,叫道:「小子,接好了!」
鐵丹接下一看,卻原來是一顆拇指大小的烏黑藥丸。孟二娘說道:「這是一顆毒藥,人若服下,兩個時辰之後,七孔流血而死!」
鐵丹慘然失笑,喘著氣道:「我雖是窮途末路,但大仇未報,卻沒有尋死的打算!」
孟二娘嘿嘿大笑,說道:「只不過,老身這一顆,卻也是靈藥!服下之後,起死回生,功力大增,傷勢越重,奇效越大!鐵丹,你可敢一試?」
她洋洋自得,如此奇藥,除了她孟二娘醫毒雙絕,又還有誰煉得出來?如此奇藥,又有誰會願意服下?她本以為鐵丹會陷入掙扎,不料鐵丹聞言,卻目光大盛,突然一口吞下,竟沒有絲毫遲疑!
這藥丸藥效奇快,鐵丹甫一下肚,便覺精神一振,一股清流暖意,傳遍四肢百骸,渾身舒坦,如臥雲端。稍一運氣,頓覺內傷盡數痊癒,力量無窮無盡。他不由自主,朝天猛喝一聲,大笑道:「痛快、痛快!」
鐵無私見狀,動容驚道:「鐵丹!那是毒藥!你不要命了嗎?」
鐵丹面目猙獰,狠聲喝道:「我鐵膽銅拳,膽子比拳頭大!為憐兒報仇雪恨,一死何足為懼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