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為了還憐兒一個公道,不惜一死!
這不是狠話,而是鐵定的事實。鐵丹服下了毒藥,終將一死,他抱著必死之心,一拳一拳朝仇人打了過去,每一拳都承載了無盡的憤怒與絕望,以及對憐兒刻骨銘心的思念。這一種力量,彷彿已超越了武學,彷彿已進入了天人合一的境界!鐵無私神色變得凝重,依舊以守為攻,嚴守門戶,卻竟被逼得節節敗退,險象環生。他催動全身內力,應付著每一記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打過來的重拳,拳頭上的力道,彷彿數倍而增,竟打得他手臂發麻。鐵丹的招式越打越快,一雙拳頭彷彿已幻化成漫天流星,快得叫人眼花繚亂,快得足以掩蓋所有破綻,快得叫鐵無私心驚膽顫!
「打架,就是在比誰更不怕死!這就是我的武功!」鐵丹一邊揮拳,一邊狂呼!他不怕死,因為他已死定了。所以這一戰,鐵無私注定要敗。他心中生了怯意,招式便不再圓滿,鐵丹的拳頭,如洪水般包覆著敵人,無論是再細小的縫隙,一旦出現,便毫不留情,湧泉而入!
「啪!」一拳打中了鐵無私小腹,鐵無私運氣抵禦,勉力扛下,但缺口一旦出現,便會迅速擴大,很快,背脊又中了第二拳,然後胸口、肩胛、後腰,甚至臉頰、鼻頭,接連一一失守。仗著內功護體,他苦苦支撐,雖勉強護住了五臟六腑,卻免不了鼻青臉腫。鐵丹一邊拳如雨下,瘋狂洩憤,一邊嘶聲吶喊,控訴質問:「你為什麼要殺憐兒?為什麼要這麼做?她只是一個可憐無辜的女子,為了什麼?我倆兩情相悅,她何錯之有?她如此善良,與世無爭,為什麼?為什麼要殺了我的憐兒!」
鐵無私自出道以來,從未受過如此羞辱!他惱羞成怒,厲聲喝道:「別再叫那可笑的名字了!她根本不叫什麼狗屁憐兒!她也不是你的,她本來就是我睡過無數遍的女人,是我的女人!是你!是你偷了我的女人!」
鐵丹大受震驚,招式不由得一頓,雖只是電光火石,卻逃不過鐵無私的雙眼!他毫不遲疑,瞬間出手,動若雷霆,一擊必中!這一次他也不再留情,十成功力,奮力一擊,「砰!」一聲響起,滿天的流星拳影瞬間消散,鐵丹人像斷線風箏一般高高飛起,在半空中灑了一口鮮血,重重撞上了石丘,又像條死魚一般滾落到地上,彷彿已失去了知覺,倒地不起。
鐵無私把人打退,但自己受傷也不輕,只覺渾身疼痛,肋骨似也斷了幾根。他喘著氣整了整衣服髮髻,勉力撐直了腰,一步步緩緩走向鐵丹。
鐵丹俯趴地上,一張臉都埋在了土裡,一動不動,看不出有絲毫生機。
「唉!」一旁傳來一聲嘆息,卻是魏魁。他扼腕搖頭,嘆道:「死了!可惜了的,是條好漢呀。」
方才那一掌,雷霆萬鈞,在場眾人無不動容,鐵丹中了這一掌,多半必死無疑。鐵無私仰天一嘆,喃喃說道:「爹呀!鐵丹自服毒藥,橫豎得死,你可怪不得為兒呀!」
話音未落,鐵丹卻突然動了。他身子輕輕一顫,醒了過來,拼盡了全身僅餘的力量,搖搖晃晃爬了起來,卻連站也站不穩,只能斜斜倚著石丘坐著。他一生之中,與人打架交手,即便遍體鱗傷,也從不認輸,但這一次,他卻心裡清楚,自己已是油盡燈枯,無力再戰,這一次,他終於輸了,不但輸了這一戰,也輸了性命。他不怕死,卻怕死得糊塗,有些事情,他死前必須問個清楚明白,所以他無論如何,也必須轉醒過來!他長長嘆了口氣,抬頭望著鐵無私,有氣無力問道:「你方才說,憐兒還有別的名字?」
鐵無私本來心中尚有一絲愧疚,自責出手太重,但此時忍不住又怒火重燃,破口罵道:「冥頑不靈!死到臨頭,還惦記著那賤人!我早已說了,隱瞞此事,是為你著想!我告訴你,她的本名,叫作玉鸞!便是你們行那苟且之事的地方,鸞鳳亭的『鸞』!我還告訴你,睡過這賤人的何止千萬!她只不過是我昔年偶然救下的一個青樓賤妓,人盡可夫!你卻把她視作天上仙女,為之神魂顛倒十二年,簡直可笑至極!」
他口中罵著,心中也不禁回憶起許多年前的舊事。他一生自律自制,從來不是一個好色之人,尤其人到中年之後,更是清心寡欲。但那一年,鬼使神差,他還是做了一件出格之事。當時,他跟隨大公子遠赴中原,剷除了幾個與青雲宮作對的魔頭,大獲全勝之後,大夥落腳澐陽,大公子體恤眾人苦戰有功,決定犒賞一番。那澐陽城乃天下第一繁華之地,聲色犬馬,燈紅酒綠,大公子興致正高,不假思索,便帶著大夥去了一趟春滿園。
春滿園滿園春色,正是澐陽最一流的妓院。在大公子的堅持下,鐵無私多喝了幾杯,被一位姑娘拉進了房中。到了第二天,鐵無私才看清枕邊之人,原來花容月貌,嬌豔欲滴,正值二八年華,每一寸肌膚都散發著無限的青春氣息。她凝視著鐵無私,眉宇羞澀,眼神透著渴望,又藏著三分楚楚可憐,叫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上呵護。鐵無私也這才知道,她名叫玉鸞。玉鸞見他言行正派,忍不住哭訴身世,哀求鐵無私帶她離開,鐵無私自責醉酒亂性,佔了姑娘身子,看玉鸞著實美貌,也有一絲捨不得,一時心軟,竟答應了。
他為玉鸞贖身,帶她回了涼城。只不過,鐵無私其實早有妻室,玉鸞卻絕不可能登堂入室。他挑了一座偏僻的宅院,安置了玉鸞,此後三不五時,也會到宅院找玉鸞說說話,過上一夜。玉鸞逃離火坑,對鐵無私感恩戴德,百般順從,安分守己,兩人倒也過了一小段甜蜜日子。
只可惜鐵無私對男女情愛一向冷淡,只過了半年,便已意興闌珊,去宅院的次數,也越來越少,到了後來,除了過年過節,派人送來銀兩用度,更再不出現,彷彿兩人從不相識。玉鸞雖不敢抱怨,但心裡卻難免感到空虛寂寞,明明青春正茂,卻獨對空閨,宛若守寡。她怕壞了恩公名聲,也從不敢輕易結交外人,每日只能孤獨撫琴,聊解苦愁。
如此又過了兩年,一個登徒子突然闖入宅院,她嚇得花容失色,心底下卻竟難掩一絲竊喜,生活至少不再平淡、不再孤獨。那個笑起來傻傻憨憨的漢子,雖然言行有些粗痞,但為人卻直率爽朗,胸無城府,重情重義,敢愛敢恨,對她細心體貼,一往情深,令她平靜已久的心湖,再次泛起了漣漪。他自稱名叫鐵丹,玉鸞當時不以為意,後來知道此人原來竟是恩公的兄弟時,卻已是情根深種,難以自拔。
鐵無私雖已不再眷戀玉鸞,但不時也還會派人打探玉鸞的近況。當他得知玉鸞與人有染時,他也著實憤怒了好幾天,但後來回想,自己也確有不是之處,便暗自打算,找個原由,放兩人遠走高飛,既解決了身邊一個麻煩,也總算成全了一段姻緣。不過在此之前,他得查清此人身份,免得玉鸞誤了終身。唉,畢竟一夜夫妻百夜恩,能夠如此,也算是仁至義盡了。
可探子回報,那姦夫不是別人,竟然正是鐵丹!
鐵無私頓時火冒三丈,是可忍,孰不可忍?那個痞子?天底下男人無數,你竟然看上了那個痞子?我鐵無私的女人,竟然愛上了一個痞子,奇恥大辱,顏面何存?至於此事是否有違人倫,倒已是其次了。
姦夫淫婦!他大怒拍案,起了殺心。他最想殺的,不是淫婦,卻是姦夫。可惜他不能。他非但不能傷害鐵丹,更還得讓鐵丹繼續留在聚俠莊,保他萬全,這是父親臨終遺囑,他不敢違背。他只好把滿腔怒氣,洩在了玉鸞身上。
鐵無私殺過不少惡人,從來只須一雙鐵掌,不用兵刃。但這一次,他卻帶上了一把匕首。他早已盤算好,他不能洩露身份,卻又要把屍首留給鐵丹,他要鐵丹親眼看見玉鸞的下場,他也要親眼見證鐵丹痛不欲生的神情。便是從這一刻起,這十二年間,無論鐵丹如何改邪歸正、發奮長進,在他眼中,也始終還是一個卑賤的地痞流氓。
鐵丹後來並沒有因玉鸞之死而沉淪,反而振作起來,四處追查兇手,如此反應,倒著實出乎他意料。以他的手段,自然可以輕易抹去所有蛛絲馬跡,但鐵丹鍥而不捨,為此甚至連官府衙門也敢闖,種種行徑,在他眼中,卻猶如蒼蠅亂飛,難免叫人厭煩。此事最後,終於驚動了大公子。
鐵無私遇上玉鸞,大公子自覺有些責任。再加上,鐵無私當時已是大公子的心腹臂膀,有不少事,都得交由聚俠莊來處理,他不能坐視自己的手下飽受騷擾,誤了正事。於是大公子親自出面,見了鐵丹。對於給青雲宮製造麻煩的人,大公子一向不會手下留情,但鐵丹畢竟是手下的親兄弟,可殺不得。他不得已,才只好提出了以一套高深拳法交換的條件。
其實當時無論是大公子還是鐵無私,都低估了鐵丹,他們本以為,即便有了秘笈在手,鐵丹也成不了氣候。誰也沒有料到,鐵丹憑著過人的悟性與資質,會練成一身足以縱橫江湖的武功,也憑著驚人的毅力,以及滿懷對情人的思念,尋尋覓覓,終於熬到了十二年後,水落石出的這一天。
種種舊事,箇中細節,鐵丹當然無從得知,但從鐵無私此時的只言片語當中,稍加想像,也不難推演出事情輪廓。「可笑至極!」鐵無私的話,咄咄逼人,彷彿像是一把刀,刀刀都朝鐵丹心坎裡砍。但鐵丹想明白了前事,卻非但不動氣,反而失笑道:「玉鸞?這名字俗氣極了,難怪憐兒要改掉!」
鐵無私提醒道:「大凡妓女的名字,都要俗氣些,才容易被恩客記住!」
鐵丹笑得更樂,嘆道:「鐵無私,你恨我入骨吧?你以為這些話能夠傷害我?你小看我對憐兒的感情了。憐兒從前是什麼人,無關緊要,我倆真心相愛,並不可笑!」
鐵無私冷笑道:「真心?戲子無情,婊子豈有真心?她甚至連本名都對你隱瞞!」
鐵丹道:「憐兒對我若非真心,你又怎會起了妒忌之心,非要殺她?」
鐵無私心事被說破,竟一時語塞,老羞成怒,冷笑譏道:「無論如何,你已身敗名裂,離死不遠。你口口聲聲說要報仇,老夫如今就在面前,可你,殺得了嗎?」
鐵丹慘然一笑,點頭道:「沒錯,我鐵膽銅拳,技不如人,這一戰,我輸了。不過,我卻很快可以見到憐兒!」他一頓,看了孟二娘一眼,又繼續道:「兩個時辰,太久了,我等不及了!」
他轉頭一看,發現那八截斷劍,正好就在身邊。他撿起斷劍,對準了心口,打算自我了結。能夠死在青雲宮聖物長風劍下,倒也不虧。他仰天閉上了雙眼,腦中又浮現了憐兒的模樣。他對憐兒說:「快了,我這便下去找你!」憐兒卻突然俯身上前,在他耳旁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「轟!」他腦中突然一聲巨響,憐兒的話,宛如當頭棒喝,令他茅塞頓開!他猛然張開雙眼,大聲叫道:「劍是假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