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禍殃自招

「劍是假的!」

此話一出,在場眾人,除了鐵無私,無不震驚。嚴不赦瞪圓了眼,喝問道:「小子!你說什麼?」

鐵丹目光炯炯,整個人瞬間精神了起來,哈哈大笑,掙扎著爬了起身,說道:「只有這一個解釋!鐵無私畏懼青雲宮如虎如狼,對大公子更是忠心得像一條狗,給他天大的膽子,也斷不敢毀壞長風劍分毫!只有這一個解釋,他早已看出來了,劍是假的!」他一邊說著,一邊心中也豁然想通,難怪當時籤婆砸劍,鐵無私毫不著急。他不動聲色,非要等陰司四鬼現身,就是為了要當面問那三道問題!

殷夜遊身形一閃,倏地衝了上前,撿起了那八截斷劍,仔細端詳,卻不得要領,只好又問道:「若是假劍,他為何不明說?」

鐵丹冷笑道:「他順水推舟,假意毀劍,只不過是為了騙取你等的信任,指證我擄人之事!那一場戲,全都只是為了將我逼入絕路!」

魏魁沉聲說道:「鐵丹,老子敬你是條漢子,你的話,多半是真心,只不過若無證據,便全是臆測了。」

鐵丹哼道:「我不過一個將死之人,我的話,你們愛信不信!你們何不自己想想,這把劍,當初是從何得來?」

四鬼面面相覷,回想起意外獲得「長風劍」的經過。那已是小半個月前的事了,四鬼偶然經過一片樹林,赫然發現了兩具詭異的屍體。從現場情況看來,這兩人都是劍客,在打鬥中互相殘殺,最後同時一劍刺入對方胸膛,同歸於盡,以致死後相互支撐,屍體竟仍直挺挺地站著不倒。這一幕雖怪,但江湖中人決鬥相殺,卻並不罕見,或有深仇大恨,或為爭奪財寶,四鬼早已司空見慣,一陣稱奇後,本便打算離開,但嚴不赦眼利,卻突然發現,兩具屍體之間,卻原來還有第三把劍。兩名劍客,一手持劍,刺向對方,另一手卻雙雙一同緊握著那第三把劍。一旦發現,不難想像,這兩人就是為了爭奪此劍而大打出手。

四鬼把劍取下,一看外觀精美,便知是寶劍,再看護手上「青雲」、「長風」四個篆字,更是驚喜若狂,斷定這便是青雲宮聖物長風劍。江湖上最近傳出流言,說青雲宮遭劫,長風劍失竊,有此為佐證,便更是篤定了。

此時鐵丹一言點破,四鬼不禁猶豫起來,當日一時激動驚喜,未曾細想,其實寶劍是真是假,根本無從確定。孟二娘沉吟道:「如今回想,當日那兩名劍客,身份不明,確有蹊蹺。若是真的長風劍,會如此輕易落入兩個無名之輩的手中嗎?」

四鬼越想越覺受騙上當,嚴不赦猛然轉身,指著鐵無私怒罵道:「鐵無私!你敢戲耍本座?」

鐵無私面不改色,冷然回道:「嚴老大何出此言?就衝他一句無的放矢?老夫毀劍八段,可是依足了你的要求而為呀。」

籤婆氣急敗壞,頓腳怒道:「你這老賊,氣煞老娘也!你以假劍欺騙我母子,是對亡靈莫大的羞辱,我兒的冤魂,不會放過你!你們四個小鬼,老娘改主意了,拿下此賊,祭奠我兒!」

她話還沒說完,四鬼便已動了起來,一擁而上,衝向鐵無私。但鐵無私也並沒有閒著,他似乎比四鬼還要快上一步,雙腳一蹬,身子橫射而出,卻不是進攻,而是退回到了岳鎮川、譚飛兩人身前。四鬼緊追不放,默契極佳,隊形一散,由四個方向包夾收攏,瞬間形成了包圍之勢,封鎖了三俠所有退路。鐵無私固然已作好了應戰的準備,岳、譚二人見奇變突生,吃了一驚,也馬上警戒起來,擺好架勢,嚴陣以待。

四鬼雖怒,卻也不敢冒進,雙方頓成對峙之勢。鐵無私臉色一沉,說道:「哦?出爾反爾,想動手?老夫雖受了一點皮外傷,但我陝西三俠聯手,也不是好對付的!」

嚴不赦哼道:「劍若是假的,你我此前的約定,自然作不得數!你陝西三賊的手段,我等昨晚早見識過了,不過爾爾!」

鐵無私冷笑道:「吃一塹,長一智,這一次,爾等的邪陣,只怕不容易湊效!即便傷得了我等,只怕也是個兩敗俱傷的下場!」

嚴不赦臉露鄙夷之色,搖頭輕嘆,說道:「鐵無私呀鐵無私,看你對待兄弟的手段,便知你心中,根本不曉得何為兄弟情義,與你多說,也是夏蟲語冰!你羞辱五弟,我等縱然拼著脫一層皮,這筆帳也得算上一算!」

雙方勢成水火,正要開打,突然一人喝道:「且慢!」卻是岳鎮川。他緩緩收起了青龍杖,站直了身子,沉聲說道:「大當家,岳某有一事不明,想要請教。」他也不等鐵無私答話,便接著問道:「我等此行,所為何事?如今事情鬧到這番田地,又所為何事?」

鐵無私沉默不答,卻彷彿明白了岳鎮川的意思,轉頭直瞪著他,眼中怒火大盛。三俠此行,為的當然是長風劍。可事到如今,劍若是真的,鐵無私毀劍八段,回頭見了大公子,不但他自己死路一條,多半還得殃及岳、譚二人;而劍若是假的,發現之初,便早該撤退,從長計議,再做打算。如此挑釁四鬼,就只為了一洩對鐵丹之恨,豈非愚蠢至極?

譚飛卻似乎尚未察覺局勢變化,插嘴道:「二當家,當務之急,還是先解決眼前四隻惡鬼吧!」

岳鎮川索性負起雙手,表明不願動手,說道:「若是為了長風劍,岳某自當死戰。可大當家與鐵丹的恩怨,卻是大當家的家事,岳某一介外人,不好插手!」

這話說得明白,連譚飛都總算聽懂了。不過其實岳鎮川卻還有一層心思,沒有明說。他與鐵無私相處多年,甚是了解,他看得出來,鐵無私可不只受了「一點皮外之傷」那麼簡單。他表面裝腔作勢,其實心裡多半也沒有勝算,否則又怎會急切地退到兩人身旁?此戰凶多吉少,沒必要陪他送死!

岳鎮川與鐵無私識於微時,論交情,本說得上是數十年的老朋友。年輕時,兩人曾經出生入死,兄弟相稱。可到了後來,鐵無私開創了聚俠莊,又攀上了大公子,功成名就,卻漸漸變得剛愎自用,目空一切,所謂公正嚴明,說白了不過是刻薄無情。雖然為了成全「聚俠」之名,邀他一塊做了當家,但昔日戰友,如今卻已彷彿成了主僕,對他頤指氣使,聚俠莊中,其實從來就只有一個主人。前番推他出面當小人,阻撓鐵丹參與行動,便已叫他百般難堪,憋了一肚子氣;此番又為了一己之私,把岳、譚二人也拖入險境;凡此種種,豈是兄弟所應為?隱忍多年,到了此刻,終於醒悟。他太了解這位大當家了,以至於這些天來,見識了他的種種醜行,也絲毫不覺驚訝,反倒是理所當然,順理成章。如此為人,又怎值得為他兩肋插刀?

這時他當眾背叛,鐵無私又驚又怒,恨不得一掌殺了叛徒,但大敵當前,卻不能衝動。他沉住了氣,念頭一轉,便有了計較,朗聲說道:「老夫聽說,陰司四鬼心狠手辣,但卻從來不是不講道理之人。這長風劍,劍鞘乃是長白山的百年白蠟木所製,純白無瑕;劍柄纏上天山冰蠶絲,握之涼爽;還有那劍首一塊天藍色晶石,也是稀世珍寶,價值連城。這劍分明是真品,各位單憑鐵丹這小人片面之詞,便信以為真,難道不覺太過兒戲?無憑無據,你我白打一場,倒無所謂,只是苦了那白玉郎,這仇是報得不明不白呀!」

四鬼得了寶劍多時,自然曾經仔細把玩過,果然與鐵無私所描述並無二致。他言之鑿鑿,說得在理,四鬼不禁又動搖了。鐵無私心中得意,卻又輪到岳鎮川暗暗著急。背叛已成定局,撕破了臉,騎虎難下,鐵無私今日若不死,日後對他必不輕饒。他心念急轉,突然靈光一閃,雙眼一亮,說道:「沒錯,就是那劍首晶石!」眾人不解,他繼續解釋道:「我等三人當中,也就大當家曾有機緣,見過那真的長風劍。當年他也曾對岳某講述過此劍的妙處。岳某記得,大當家說,那劍首晶石,幽幽冷輝如青天,晶瑩剔透意深邃,凝視之,如望海洋星辰、天光雲影,如夢似幻,不可方物。最重要的,大當家還曾說,晶石也是夜明石,在幽暗處,自內綻出柔光,如月色凝霜,又如夜空明燈。」他一頓,冷冷一笑,轉頭看著殷夜遊手上,方才撿起的斷劍劍柄,問道:「各位覺得,這把劍上的晶石,可當得起大當家的描述?」

眾人在這銷魂谷,從黃昏糾纏到如今,天色早已漸漸暗了下來。夜色之下,那晶石暗淡無光,全無神采,與方才所描述的相比,簡直就像是一塊乾涸的泥丸。

真相顯而易見,鐵無私當時就是從這晶石上看出了端倪,從而斷定此劍乃是贗品。他的把戲被當眾揭穿,忍不住大怒罵道:「岳鎮川!你這吃裡扒外的叛徒!」

岳鎮川毫不理睬,反對四鬼一抱拳,說道:「諸位,岳某只為長風劍而來,既然劍是假的,此間便再無岳某什麼事了。請恕岳某失陪,告辭了!」

他口說告辭,人卻沒動,這是在等四鬼放行。真相大白,四鬼再無疑慮,但放不放人,還得由老大定奪。嚴不赦這時撫著胸口,一邊輕輕咳了起來,一邊心下思忖,權衡局勢。其實主要仇家只有鐵無私,這岳鎮川公然出面指證,多半是清白無辜,但無論是否清白,三俠倘若聯手,也的確不好對付,難得對方示弱,自然是走一個,算一個了。他咳到盡頭,吐了一口瘀血,才抬起頭來,似笑非笑,說道:「岳大俠,深明大義,果然有大俠風範呀。既然如此,我等就不強留了!」

他言下之意,彷彿是在暗諷岳鎮川臨陣反水,岳鎮川雖然心知肚明,卻也只能假裝聽不懂了。他再一抱拳,轉頭對譚飛道:「譚兄弟,要走要留,你可得自己仔細思量清楚了!」說罷回身,便快步走進了叢林。

譚飛見狀,不由得左右為難。四鬼也不急,按兵不動,就等他自己決斷。鐵無私沉聲拉攏道:「譚兄弟,你武功精進不少,你我聯手,尚有勝算!」

譚飛聞言,卻忍不住看了鐵丹一眼。他倚著石丘而立,面容憔悴,已離死不遠。說起來,譚飛武功能有突破,竟還是拜鐵丹昨夜毀他折扇所賜。如今落得這番下場,豈不叫人唏噓?他心頭一陣天人交戰,終於猛一頓腳,話也不說,轉身便朝岳鎮川追了出去,幾個起落,也消失不見。

四鬼見狀,忍不住嘴角竊笑。這幾個鼠輩,也稱大俠?

「苛政坑儒百城燒,二世而亡殃自招!」後方傳來籤婆的聲音,得意大笑道:「老賊!這是樹頭神第二十六籤,今日送你,恰如其分!」

這一籤意指當年始皇苛政,焚書坑儒,終至自取滅亡。鐵無私今日有此下場,豈非亦是自己種下的惡果?

鐵無私連遭多番羞辱,怒不可遏,眼神似要噴出火來,同時又豪氣頓生,仰天狂笑道:「好!老夫便獨自領教四位高招,又有何懼?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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