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最後一程

鐵無私與陰司四鬼之戰,一觸即發。這一戰想必會相當精彩,也相當慘烈。

但鐵丹卻並沒有留下觀戰。在大戰開打之前,他便已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,悄悄離開了現場。說到底,是親兄弟,真能忍心看著大哥戰死嗎?更何況,他只剩下不到兩個時辰的生命,何必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之上?

他踉踉蹌蹌、跌跌撞撞,走進了密林之中,不辨方向,沒有目的,只想找一處寧靜之地,好好平復一下心情,準備好與憐兒在黃泉相聚。

天色已暗,密林中更是難以視物,也不知走了多遠,他不慎被樹根一絆,跌倒在地。

既然跌倒,索性躺好。他無力掙扎,也不想再走,此處就挺好。四下一片寂靜,靜得連風也消失,靜得就像死亡。

明明離死不遠,他的思緒卻分外空明。他想起了這兩天以來發生的事。

人的一生,有無數個兩天,但有些時候,兩天時間,便足以改變人的一生。

此時回想,這兩天對鐵丹來說,竟突然變得有點朦朧,有點……迷霧重重。他一動不動,凝視著黑暗,漸漸地,他彷彿終於想明白了很多事情。

彷彿過了很久,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窸窣之聲,是野獸?還是人?他沒有感到驚訝,卻反而一笑,說道:「小東西,是你來了嗎?出來聊聊吧。」

一個身影從黑暗中現身出來,果然是東冬,但又不是東冬。

東冬與當初闖入鐵丹的營地時一樣,還是穿著一件破舊短靠,頭上鬢髮邋遢凌亂,還有點灰頭土臉,但他的神態,卻已換了個人。他從容不迫,氣度沉穩,眉眼含笑,卻不輕浮,雙目如星,眼神清澈而深邃,彷彿蘊藏了無數智慧,也彷彿能看透世上所有事物與人心。這絕不是一個市井痞子、甚或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,所該有、能有的模樣。他不急不徐,走到鐵丹身前,開口問道:「鐵大哥,你還好嗎?」

鐵丹靜靜地打量著眼前之人,並沒有感到很詫異,只是略感意外。

意料之外,卻又在情理之中。一個能把陝西三俠、陰司四鬼、還有他鐵膽銅拳,玩弄於股掌之上的人,理應有此風采。他笑了笑,說道:「謝謝你來看我。你本不需要來,你很清楚,我已必死無疑。」

東冬點頭,「沒錯,我信得過孟二娘的毒藥不會出錯,但即便如此,在下還是得走這一趟。」他輕輕一嘆,語帶誠懇,接著道:「鐵大哥,你是一個很交得過的朋友,我無論如何,也該來送大哥一程。」

鐵丹笑道:「從涼城外,到這銷魂谷,你一路相送,已有數百里了。我明白,我知道得太多了,所以非死不可。即便沒有毒藥,你也會來送我這最後一程。」

東冬眼露笑意,「我果然沒有看錯,你言行粗痞,其實卻是個聰明人,你果然想明白了很多事。」

「只可惜太遲了些。我早該想到,這一切都是你設的局。你這一局,從你在涼城外,闖入我的營地之時,便已開始了!」

「不,」東冬糾正,「我的局,早在那之前,就開始了。」

「對。」鐵丹點頭,「應該從頭說起,你的第一步,便是仿製一把假的長風劍!」

東冬輕輕一嘆,「其他的都好辦,唯獨那一顆劍首晶石,世所罕有,再也找不到第二顆一模一樣的了,只好魚目混珠,指望能蒙混過關。」

鐵丹安慰道:「無需自責,你已騙過大多數人了。你的第二步,便是設法把假劍交到陰司四鬼手裡。他們便沒看出破綻,馬上便相信了。」

「陰司四鬼對外人心狠手辣,對兄弟卻手足情深。越是這種重情重義的人,行為便越是容易預料。」

「下一步,便輪到我上場了。」鐵丹似乎還覺得很得意,「你的目標,其實是鐵無私,但你卻要利用我,來把消息傳到他的耳中。」

東冬解釋道:「鐵無私為人謹慎,太直接得到的消息,會讓他生疑。你是最好的傳話人,你雖然精明,卻有一個缺點,你對像東冬那樣的痞子,既有好感,又過於輕視。」

「所以你假扮成一個痞子,把陰司四鬼以及長風劍的消息透露了給我。」

「你相信了這道消息,便自有辦法說服鐵無私。」

鐵丹的眼神,突然變得銳利,「你最終的目的,是要引鐵無私與陰司四鬼發生衝突,借四鬼之手,取鐵無私性命!」

東冬又一嘆,「唉,我武功低微,連鐵大哥也打不過,更別提陝西三俠聯手了,別無他法,也只有出此下策。」

鐵丹一笑,彷彿也為東冬覺得為難,笑道:「但後來發生的事,對你來說,應該是一個變數。」

東冬點頭,「沒錯。我本來打算暗中跟隨你等上路,以見證陰司四鬼擊殺鐵無私,不料,你卻遭三俠排擠,更打算私自行動!這會打亂我的計劃。」

「所以你權衡過後,決定隨我出行,你本來打算,至少可以制約我的行動,免得我攪了局。」

東冬搖頭苦笑,「但你這個人,卻實在是不受控啊。在樹頭神廟那一晚,鐵無私本就該死了,你卻救了他一命。我當時才發現,」他轉頭看著鐵丹,繼續道:「我一直低估了你,你的機智與武功,足以扭轉雙方勝負,只要有你在,我的計劃便難以實現。」

鐵丹神色自豪,笑道:「抬舉了。」

「所幸我也發現了,你與三俠之間,處處芥蒂,只要利用得當,你隨時會變成三俠的敵人!」

鐵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,問道:「火場裡那三人,就是你挑撥離間的招數?」

東冬毫不諱言,坦承道:「沒錯,我趁你離開茅屋去救人,栽贓陷害。」

「你真的連小孩也不放過?」

東冬笑了,「我只是在村里的義莊,偷了三具屍體。大火一燒,沒有人能看得出來,他們其實早已死了三天了。」

鐵丹也笑了,讚道:「妙招。」

東冬嘆道:「妙,卻顯然不湊效。我沒有料到,即便如此,你最後還是與三俠一同來到了銷魂谷。」

鐵丹卻不同意,「效果還是有的。這一層,你還得感謝鐵無私,他幫了你的大忙。」

東冬同意,語氣有點唏噓,「說來也是。他本想利用陰司四鬼來指證你的罪行,卻沒有料到,此舉激怒了你,反而為我製造了機會。」

鐵丹斜眼瞥著東冬,打趣道:「你小子很機智啊,你跳出來火上澆油的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,終於成功令我對大哥倒戈相向。」

東冬竟然略顯靦腆,問道:「鐵大哥,你會怪我嗎?」

「怪你?」鐵丹失笑,「怎麼會呢?若非有你,我又怎能查清十二年前的真相?我只是想不明白,你是如何知道兇手是鐵無私?」

東冬微笑,有點高深莫測,答道:「我當然只是推測。鐵大哥,你是個聰明人,只不過是當局者迷罷了。當然了,我也比你更了解其他一些事情。比如說,我更了解青雲宮的情況;又比如說,我更了解大公子的脾性。知道了這一些,答案便呼之欲出了。」

鐵丹眼神又變,變得尖銳,直視東冬,說道:「還有一件事,你也了解。你了解長風劍!你能仿造出長風劍,當然見過長風劍。加上你說的那些,我能斷定,你是青雲宮的人!你到底叫什麼名字?你與大公子是什麼關係?你為何要殺鐵無私?」

東冬笑著反問:「一個將死之人,怎還會有如此強烈的好奇心?」

鐵丹苦笑道:「我知道得太多,所以必須得死。那倘若不多問一些,豈非太對不起自己?」

「在這江湖上,有些事,無論是活人還是死人,都是不該問的。」

鐵丹從來不是個聽勸的人,他繼續推論道:「我對青雲宮也並非一無所知。比如說,我知道『摘星攬月人難尋,飛御長風上青雲。』在這個時候,最想要對大公子的人下手的,大概便只有,小公子了!」

東冬突然笑了,笑得很是開懷,問道:「鐵大哥,你該不會,認為我就是小公子吧?」

鐵丹盯著東冬,很認真地想了片刻,才搖頭道:「你不是。我見過大公子,你與他,絲毫不相像。而且,你武功太差。我估計,你是小公子的人。」

東冬聳肩一笑,不置可否,也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,說道:「我也有一事想不明白。你到最後,是如何發現劍是假的呢?」

鐵丹回憶方才臨死一刻,幽幽道:「是憐兒告訴我的。」

「看來這銷魂谷,的確有些不乾淨。」東冬神色鐵青,此前怕鬼,似乎不全是戲。他又道:「不過,鐵大哥,待會你見到嫂子,替我道一聲謝吧,多虧了嫂子,才揭發了鐵無私。」

鐵丹苦笑,譏道:「即便沒有憐兒,你也隨時可以揭發,鐵無私終究是逃不出你埋下的陷阱。只不過,你當時卻眼睜睜看著我自戕,小東西呀,你實在不是個交得過的朋友呀。」

東冬略感委屈,「你也知道,你非死不可,何況,你已服下毒藥。由你自我了結,難道不是最好的歸宿?」

鐵丹想了想,慘然一笑,點頭同意。

東冬也有些感慨,又道:「至少,比鐵無私的下場好。鐵大哥,你既然還有好奇之心,何不問問他的下場?」

鐵丹漸覺眼皮有些沉重,瞇眼看著東冬,說道:「你看起來很是愜意,就好像……就像是個計劃大功告成的人一樣。何需要問,他當然已經死了。」

東冬點了點頭。鐵無私的人頭,已被用來祭奠了白玉郎。當時場景頗為血腥,東冬不禁感到一陣唏噓,但卻不忍把這段詳情告訴鐵丹。他只是望著遠方,幽幽說道:「鐵大哥,我有一種感覺,彷彿方才與鐵無私交手的,不止四鬼,彷彿還有白玉郎的冤魂。他們五鬼終於重聚,最後一次攜手殺敵!」

鐵丹嘴角擠出一絲笑容,「你對那五隻惡鬼,似乎還頗有敬重之意。」

東冬道:「我想起了鐵無私說過的一句話。他說,天底下,有兩種人!」

鐵丹慘笑,「在他心中,這兩種人,應該就是英雄好漢,與地痞流氓了。」

東冬神色肅穆,意味深長,說道:「但天底下,又豈止這兩種人?陝西三俠是正道中人,陰司四鬼是邪道中人。但三俠事到臨頭,竟出賣了兄弟,而五鬼結義情深,卻至死不渝。鐵無私是大俠,你是痞子,但大俠未必光明磊落,痞子也不一定便卑鄙無恥。」他一頓,轉頭看著鐵丹,繼續道:「鐵大哥,在東冬心中,你,才配得上那英雄好漢四個字。」

鐵丹感到一陣睡意來襲,閉上了雙眼,語氣卻帶笑,喃喃應道:「我臨死能得到你的肯定,夫復何求?」

東冬看得出來,鐵丹剩下的時間,已不多了。他由衷說道:「我實在很佩服你。換作是我,黃泉路上,多半會怕。」

鐵丹口唇顫動,似在回話,但聲音越來越小,已難以聽清。不過東冬憑著唇形,以及對鐵丹的了解,也還是看懂了。他在說:「我鐵膽銅拳,自然膽子比拳頭大!」

「鐵大哥,你安息吧。」

鐵丹不再有任何回應。東冬一聲長嘆,轉身輕輕邁開腳步,像來時一樣,走進了黑暗,再無影蹤。

——

東冬走了不久,一陣清風吹過,引得樹葉沙沙輕響。聲響雖輕,卻已打破本來的一片死寂。

隨著清風,又有一條身影,自夜色中現身出來。此人身材高大,身披斗篷,面目深埋在黑暗之中,看不清是男是女、是老是少,很是神秘。

他來到鐵丹身前蹲下,握起鐵丹手腕,仔細切脈。

過了片刻,他放下手腕,伸出兩指,輕撫在鐵丹胸口膻中穴上。彷彿有一股真氣自指尖輸出,鐵丹眼簾微顫,卻沒有任何其他反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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