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黃沙無際,烈日高懸,空氣中浮動著一層炙熱的薄霧。
此地深入塞外大漠,渺無人跡,放眼望去,沙丘起伏如浪,偶有狂風吹過,捲起漫天塵沙,像無數金色細鱗在空中翻飛。
黃沙之上,此時卻出現了兩個身影,一前一後,狂奔追逐。前者手持大刀,身上血跡斑斑,後者挺著長槍,堅決緊追不放。黃沙鬆軟,每一步都分外吃力,兩人臉上都有疲態,但卻絲毫不敢放鬆。
刀客彷彿撐不住了,一咬牙停下回身,橫刀喝道:「你追我三日三夜,難道非得趕盡殺絕嗎?」
使槍那人也停下喘息,卻並不答話。喘息只是為了蓄力,他此行目的是殺人,不是聊天。根據以往的經驗,與目標話說多了,難免留下感情,再要出手就更難了。
此人名叫何長嘯,年方二十過半,是江湖上一個神秘組織旗下的一名殺手。這個組織有個很有詩意的名稱,叫作「送君千里」。
何長嘯出道不過數年,卻戰功顯赫,執行任務從未失手過。眼前刀客就是這一次任務的目標。他臉上有疤,模樣凶狠,但其實卻是關內一位有名的鏢師,在江湖上也頗有些名氣。他幹了什麼事、得罪了什麼人、為什麼得死,這些問題,何長嘯通通不知,也通通不管,他只管殺人。
這時刀客又道:「道上的朋友,江湖路遠,莫絕人緣!今日若能放我一馬,日後必有重謝!」
何長嘯還是沒有答話,卻緩緩提起了槍,擺起了進攻的架勢。
刀客明白了,怒道:「好!那便一決生死!只求足下報上名號,好叫我死得明白!」
何長嘯說道:「送君千里,終須一別。如今,已到了你與人世辭別之時!」
原來如此,刀客死前,總算恍然。
——
何長嘯完成了任務,自己卻也掛彩,傷得不輕。此次為了追殺目標,深入大漠,如今回頭一望,才發現已找不到來路。
他腰間掛著刀客的頭顱,在沙漠中走了兩天,彷彿走了很遠,又彷彿還在原地。地平線遙遠而模糊,四面八方,除了無盡的黃沙,還是無盡的黃沙。太陽炙烤著蒼黃的大地,熱浪如刀般割著他的皮膚,嘴唇乾裂卻流不出血,咽喉被灌滿了沙塵,已無法發出聲音。他跪倒在沙丘間,心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絕望,就如天地之間,只剩下沉寂與蒼涼,彷彿連時間也被埋進了沙裡。
更要命的是,迷迷糊糊之中,他彷彿還遇到了沙暴。黃沙翻飛,把他的身體與神智,都一併淹沒。
——
何長嘯再次醒來時,發現自己身處一座山洞之中。他身上的刀傷被包紮好了,體力也恢復了不少。一抬頭,走進來一名女子。火光下,女子高鼻深目,毛髮微褐,顯然不是中土漢人。她肌膚微顯古銅,是在大漠的烈日與風沙中鍛鍊出來的光澤,但還是看得出來比尋常漢人來得白皙。塞外之地,多有異族,但無論是來自哪一族人,這名女子也必定算是個美人。她看起來比何長嘯還要年輕幾歲,輪廓鮮明,眉眼深邃,雙眸熱情如火,更暗藏一股放肆又挑釁的光芒。她身著緊身勁裝,短衣革靴,雖樸素簡潔,卻盡顯體態苗條,曲線玲瓏。何長嘯從沒見過如此充滿異域風情的美人,一時之間,竟看得怔住了。
女子彷彿早已習慣了男人的目光,不以為意,介紹說道,她名叫薩美,乃是月氏族人。此地名叫黑山寨,乃是沙漠之中一夥馬幫藏身的部落。
在大漠之中,所謂馬幫,其實便是馬賊,以搶掠各處部落、往來商旅為生,有時甚至會入侵到塞內邊疆村落。
「馬幫?」何長嘯有些驚訝,「如此說來,姑娘也是馬賊?」
薩美眉頭一皺,「別叫姑娘,文縐縐的,叫我薩美就好!」只不過,她對「馬賊」一詞,卻毫不在意,一笑又道:「怎麼了?瞧不起女的?我薩美不但是個馬賊,殺起人來,也不比幫內男弟兄們手軟!」
她又接著說,三天前此處發生了一場風暴,幫中弟兄躲在山洞裡,自是無礙,但風暴平息後,卻在不遠處發現了何長嘯,想來,多半是被風沙從遠處吹送到此。何長嘯當時已是奄奄一息,昏迷不醒,於是寨主吩咐,抬進洞裡救下。
她娓娓說來,言行爽朗直率,笑起來野性不羈,又嫵媚動人,宛如烈酒,辛辣而醉人,但目光一凝,又能叫身邊最兇狠的馬賊也不敢輕易造次。何長嘯本身做的也是刀口上舔血的買賣,對眼前這辛辣而嫵媚的女子,竟不禁暗暗心動。
待她說完,何長嘯道:「如此說來,是貴幫救了在下一命。不知貴幫寨主是誰?在下想當面一謝。」
薩美哈哈一笑,「你想見他?當然可以。他叫蒼狼,不但是咱的頭兒,也是我薩美的丈夫!」
——
在大漠,提起「蒼狼」,人們都會不禁神色一變,頭皮發麻。
大漠千里,有許多馬賊團伙,蒼狼與他的數十個馬幫兄弟們,只不過是近來突然崛起的其中之一。不過,在蒼狼的帶領之下,他們行動迅速,來去如風,號令嚴明,團結同心,每次出手,都是滿載而歸,從未失手。而蒼狼本人,更是武功高強,騎射近戰,無不精通,出手狠辣,殺伐果決,出道以來,未遇敵手。短短時間之內,便闖出了赫赫名聲,叫遠近的部落人群,甚至是其他馬幫,都不敢小覷。
如此一號人物,何長嘯也很想見識見識。更何況,這個蒼狼,竟然是薩美的丈夫。薩美提起丈夫之時,臉上流露著自豪,眼中更閃過一抹溫柔,令他無法忘懷,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絲嫉妒。
薩美把他領到蒼狼面前,便輕輕一跳,撲進了蒼狼懷中。出乎預料,蒼狼不是月氏族人,倘若不是蒙古人,便多半是個漢人了。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,身材高大健碩,步伐矯健如豹,英姿煥發,氣宇不凡;頭髮烏黑濃密,隨意束在腦後,瀟灑隨性,臉型輪廓分明,棱角銳利,濃眉如劍,雙眼如星,堅如磐石,威而不霸。
他一手把薩美擁入懷中,輕輕在她面頰上親了一下。塞外風俗,少有中原漢人的扭扭捏捏,當得了馬賊,對世俗禮教當然更是不屑一顧。
何長嘯看在眼裡,心頭不是滋味,撇過了頭抱拳說道:「在下何長嘯,特來謝過寨主救命之恩。」
蒼狼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他一眼,說道:「何兄弟,身子休養好了,原來是相貌堂堂,一表人才!」
何長嘯毫不諱言,說道:「不敢當!在下只不過是一名殺手,刀口上舔血,謀個活路罷了。」
「哦?」蒼狼眼神放光,又問:「看你裝束,自中土來的?」
「沒錯!」何長嘯道:「在下昏迷之時,手上有一把長槍,腰間有一顆頭顱,請寨主把此兩物交還,好讓在下趕回中原交差!」
蒼狼還沒答話,薩美便道:「長槍、頭顱?何大哥,我等把你救回來時,可不曾見過這兩件事物呢!」
既然是薩美說的,何長嘯並不懷疑,只是難免感到一陣失望。沙暴無情,把他過去半個月來的付出,以及陪伴多年的兵器,都一併絞磨得灰飛煙滅。他一聲輕嘆,說道:「天意如此,孰能強求?」他再一抱拳,說道:「蒼狼寨主、薩美夫人,既然如此,在下傷勢已然恢復,不敢再叨擾,就此別過,告辭!」
「且慢!」蒼狼叫住,放下了薩美,轉身入內,再出來時,手上拿了一件兵器,正是一把長槍,但何長嘯一眼認出,這不是他的槍。蒼狼一邊把弄著長槍,一邊介紹道:「這是上個月圓時,我等從一隊鏢師手上,繳獲所得。此槍有些來頭,據說乃百年前一位江湖異士,於東海孤島斬殺蛟龍,取龍身奇材鍛造而成,名叫『驚潮』!」
他一言方罷,突然手一推,把驚潮槍拋了過來。何長嘯接下,仔細一看,只見槍身暗金帶青,長約八尺,纏有細緻龍鱗紋路,輕盈堅韌;槍尖寒氣逼人,銳利無匹,隱隱透著殺氣,凝視之,如見蛟龍怒目。他自幼練槍,見此神兵,怎不歡喜?卻不知蒼狼到底何意,正想詢問,蒼狼卻突然喝道:「何兄弟,看招!」
說著一躍上前,便對何長嘯出手打了過來。何長嘯有槍在手,絲毫不懼,不假思索,掄槍應戰。只見驚潮槍在何長嘯手中,瞬間彷彿化作蛟龍,靈活如生,槍出似龍躍海潮,橫掃若神龍擺尾,煞是好看。蒼狼平日上馬殺敵,用的也是長槍,對槍法招式瞭如指掌,此時雖徒手應戰,卻從容自如,游刃有餘,顯然武功修為,遠在何長嘯之上。但他也不急於取勝,只一邊打,一邊讚道:「好!好功夫!」
何長嘯畢竟重傷初癒,十餘招後,便感體力不支,一口氣轉不過來,退了兩步。蒼狼見狀,收手站定,大笑道:「何兄弟好身手啊!說不定,比我當年還要厲害些呢!這把驚潮槍,歸你了!」
何長嘯還未回話,薩美便已驚道:「蒼狼!這可是你的槍!」
蒼狼笑道:「寶槍贈英雄,何兄弟正缺兵器,用這把槍,正好如虎添翼!至於我,」他呵呵一笑,「還是那跟了我多年的老夥伴,更趁手啊。」
何長嘯見他如此慷慨,有些詫異,說道:「槍是好槍,只不過,在下無功不受祿,只怕受不起。」
蒼狼道:「那有何難?再過三天,便是月圓之夜,我等要出門狩獵,幹一場大買賣。」狩獵的意思,當然就是去劫掠了,何長嘯聽得懂。蒼狼繼續道:「何兄弟若不嫌棄,到時與我等走一趟,助我等殺幾個對頭,也正好試一試這把新槍!繳獲所得,你與其他兄弟,按一般規矩分享!何兄弟,你意下如何?」
薩美喜道:「好主意!我薩美的男人,果然智勇雙全。」
她一邊說著,一邊走上前,雙手又纏住了丈夫。何長嘯見了難受,本想拒絕,但回頭一想,這卻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,來得也正是時候,沉吟片刻,便抬頭說道:「好,既然蒼狼寨主、薩美夫人兩位看得起,那便一言為定!」
蒼狼滿意點頭,卻道:「只有一條,賞臉的,叫聲頭兒,不然便直呼蒼狼,別再叫什麼寨主了!」
薩美也掩嘴嬌笑道:「就是,什麼夫人,叫我薩美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