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蛟龍俯首

何長嘯答應了條件,便踏踏實實在黑山寨住了三天。

這三天當中,他與眾馬幫兄弟結交,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。這夥人有半百之眾,當中也有幾個異族人,但大多都是漢人,或自小在塞外生活,或從中原逃難而來,從十來歲的少年,到年逾不惑的壯漢,各有故事,但當了馬賊,卻都只有一個原因,與他當初加入「送君千里」一般,謀條活路罷了。但不管是何身世,大夥都是熱血男兒,一碗烈酒下肚,便馬上稱兄道弟了。何長嘯除了每次看見薩美與蒼狼親熱摟抱,心下忍不住有股酸意之外,過得也甚是痛快。

有人看穿了他的心思,忍不住取笑。都是男人,有誰見到薩美,能不垂涎?但那是頭兒的女人,當然碰不得,若是饞得難受,便只好找其他女人解決了。寨子裡除了薩美,也還有不少女人,大半是狩獵時在其他部落裡搶劫而來,功勞大的先挑,扛回洞裡解饞,若是喜歡便留下獨占,否則便充任奴僕。那人給何長嘯指了幾個,模樣皆都不俗,笑道:「任君挑選,別客氣,哈!」

說起頭兒蒼狼,眾弟兄是由衷敬佩,讚不絕口。蒼狼為人豪爽,對弟兄們很講義氣,賞罰分明,最看重有本事的人。狩獵時,他總是衝在前頭,身先士卒,撤退時也總是最後一個斷後,把兄弟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都重。「跟著頭兒,就是踏實!」

何長嘯也是此時才知道,這黑山寨,原來是沙漠中凸起的一座小石山,山石呈褐黑色,故名黑山。山腹裡曲折蜿蜒,有許多天然洞穴,最深處還有一小灘地下水池,為在沙漠上生存提供了保障,正是像他們這樣的馬賊聚居的一塊寶地。這座黑山,當初自然也是被蒼狼發現,才帶大夥到此落腳的了。

——

到了第三天,午後不久,除了部分弟兄留守寨子,其餘三四十人,浩浩蕩蕩,策馬出發。眾人身披風衣,頭纏紗巾,刀槍弓箭掛滿馬背。蒼狼領頭在前,騎一匹烏黑駿馬,槍鋒寒光閃爍,長髮在風中狂舞,雙目如鷹,神情冷峻而昂揚。他讓何長嘯跟在身旁,另一旁,卻是薩美。薩美早前說的不是大話,她弓馬嫻熟,近戰雖難及男子力大,但卻有百步穿楊之技,在戰場上絕對是可怕的對手。此時她勁裝束胸,盤起了長髮,露出了雪白後頸,雖少了一份嫵媚,卻更顯英姿颯爽。

數百馬蹄齊踏,揚起漫天沙土,遠遠望去,仿若一場小沙暴。

疾馳個把時辰,黃昏時分,前方地平線上,出現了一處綠洲。何長嘯知道,這是一處漢人部落,也正是這一次的獵場。

部落似早已遠遠看見了沙土飛揚,做好了應戰準備。百餘士兵有槍有盾,排列在綠洲前,嚴陣以待。馬隊非但不停,反而加快了速度。一時間,戰馬怒嘶,鐵蹄轟鳴,彷彿整片沙漠都在顫抖。蒼狼一馬當先,宛如一頭看見獵物的餓狼,目光殺氣四溢,高舉長槍,長聲喝道:「兄弟們!殺!」

眾人齊聲吶喊,殺聲震天。有人取出了旗幟,掛到長矛之上,高高舉起,迎風飄揚。旗上繡著一頭蒼狼的紋樣,兇猛咆哮。何長嘯彷彿聽見對方陣中有人驚呼:「是蒼狼!」

守軍似乎出現一陣混亂,但當中有一位將軍模樣的人物,馬上發號施令,穩住了陣腳。士兵架下方盾,防護得嚴實,方盾間隙中更刺出長矛,馬隊若敢衝刺,必遭重創。蒼狼吹起一聲響哨,馬隊變換陣型,利用戰馬疾奔迅速的優勢,繞著守軍來回襲擾,尋找空隙突擊,以求逐點消磨守軍力量。蒼狼帶頭衝鋒陷陣,神勇過人。薩美沒有靠近,卻在遠處來回輕奔,彎弓搭箭,但見有機可乘,便放箭殺敵,叫人防不勝防。

那將軍高騎馬背之上,在陣裡居中督戰,薩美遠遠看見,數次放箭,都被他一槍揮落,倒有些本事。何長嘯見狀,知道正是立功報恩之時,猛喝一聲:「看我的!」手一拍馬背,人從馬上飛躍而起,越過了士兵盾陣,半空中揮舞驚潮槍,一招「晴天驚雷」,人槍彷彿化作一道雷電,朝將軍猛刺而下!

將軍大吃一驚,從馬背上滾落下來,堪堪躲過,丟了長槍,換一把單刀應戰。單刀比起長槍,更適合近戰,但何長嘯的武功,卻比對方高出許多,何況他的槍法,師承昔年的江漢銀槍門後人,名叫「高家槍法」,追溯到源頭,雖然也是一套在千軍萬馬中廝殺的武功,但銀槍門卻是個江湖門派,經歷代門人磨練,卻早已融合了許多更適合江湖近戰的招式,與尋常槍法可大不相同。

兩人交手不足十個回合,何長嘯長槍迴身一掃,將軍人頭落地。他用槍挑起敵首,高舉示眾,朗聲喝道:「敵首人頭在此!」

守軍魂飛魄散,陣腳大亂,蒼狼以哨聲為令,領馬隊攻潰盾陣,守軍倉皇逃竄,馬隊圍攻追殺,何長嘯殺得興起,一聲長嘯,拔足追上,驚潮槍翻飛突刺,宛若飛龍,遠挑近砍,所向披靡,不多時便已把守軍殺得七零八落。

殘陽如血,鮮血染紅了黃沙,也彷彿染紅了天地。

——

守軍潰敗,馬隊再無阻攔,長驅直入,闖進了部落,大肆劫掠,糧食、美酒、財寶、美人,滿載而歸。

當晚回到黑山寨,首要事務,是安葬戰死的弟兄。此次狩獵,雖大獲全勝,但也還是死了三個戰士。按蒼狼一貫的作風,絕不遺棄任何一個兄弟,三具遺體都被帶了回來,用布匹包裹好,淺埋在寨子外的黃沙之下,並在其上堆上石塊,一來是作為標記,二來是壓實沙土,以防狂風一吹,便暴露了逝者遺體。沙漠上物資匱乏,這種簡單樸實的淺葬,是大多沙漠民族自古以來的習俗。

安葬好後,蒼狼拔出一把小刀,在附近一塊巨石上,鄭重地刻下了三人名號。何長嘯此時才發現,巨石上密密麻麻,在過去早已有許多戰士,在此留名。

最後大夥聚攏成一圈,個個神情肅穆,垂頭默默祈禱,然後拔出兵刃,朝天一指,由蒼狼領頭,朗聲頌道:「勇士死戰,功成身退,悠悠戰魂,英名長存!」

大夥複頌,激昂莊嚴,聲震黃沙。何長嘯心中不禁感慨,蒼狼在戰場上殺敵如麻,對幫內弟兄卻惜如家人,難怪一眾戰士,都願意死心追隨。

再然後,便是狂歡慶功!

大夥回到山上,燃起盛大篝火,幫眾左擁右抱,烤肉喝酒,有人拔刀舞槍,有人吹笛拍掌,逼著抓來的女俘踏歌起舞,盡興享樂,好不快活。在宴上,蒼狼也把搶來的金銀財寶,按規矩論功行賞,輪到何長嘯時,蒼狼朗聲道:「何兄弟在戰場上,勇闖敵陣,斬殺敵首,長槍宛若蛟龍,翻江倒海,擋者披靡!兄弟們,你們說,算不算頭功?該不該重賞?像不像一條小蛟王?」

「賞!」幫眾當時,都親眼見識到了何長嘯的英姿,無不佩服,這時不約而同,齊聲喝道:「小蛟王、小蛟王!」

——

到了下半夜,幫眾喝得酩酊大醉,有人肆無忌憚扛起女俘進了洞,有人躲在角落重複細數分得的財物,何長嘯卻忽覺心中一陣煩悶,獨自爬到了黑山最高處,眺望著山下無盡的沙丘。

今晚月圓,月色明亮,白天裡金黃耀眼的黃沙,此時變得一片溫柔銀白。

過了不久,一人來到身後。憑那沉穩而矯健的步伐,何長嘯無需回頭,也知道是蒼狼來了,問道:「蒼狼,你也來賞月?」

蒼狼搖頭道:「這大漠之上,還有比明月更值得欣賞的事物。」

「哦?」

「英雄!」蒼狼大笑,「我蒼狼一輩子,最看重有真本事的英雄人物!」

何長嘯想了想,說道:「『送君千里』旗下,有許多殺手。我們雖互不相識,卻常有耳聞。有一位前輩,叫作『殺人不眨眼』趙切,他刀法通神,出道近二十年來,殺人無算,從未失手,在組織的排行榜上,長居第一,無人能出其右!一直以來,此人就是我心中的英雄人物,是我心心念念,想要超越的對象!」

蒼狼道:「看來,你心中沒有放下中原。如今恩已報清,你有何打算?若是想回中原,繼續追夢,我不會阻攔,還可以送你一匹快馬,一全你我一夕同袍之情!」

他話雖豪邁,語氣卻難掩失望。何長嘯又何嘗不明白他的心思?蒼狼看重他的本事,從贈槍開始,便在設計拉攏,一心想邀他加入蒼狼幫。對何長嘯而言,這的確是很大的誘惑。當初加入「送君千里」,為的也不過是錢財,而今跟著蒼狼,不但收穫更多,與一群兄弟並肩作戰,也比從前孤身暗殺痛快許多。反正是殺人,殺一個與殺一堆有何區別?只不過若要從此離開中土,長留大漠,畢竟不是一個簡單的決定,他此時心中所煩的,正是此事。

他沉吟片刻,反問道:「那你呢?你又有何打算?難道一輩子在這黑山寨,當個馬賊頭?」

蒼狼豪笑,說道:「何為馬賊?竊鉤者賊,竊國者侯!」他伸指一掃眼前無垠沙漠,接著說道:「總有一天,這大漠上所有大小馬幫,都得臣服到我蒼狼腳下!這,就是我的打算!」

何長嘯聞言,心下震動。他沒有料到,蒼狼野性粗曠的外表之下,竟也有如此氣吞萬里的宏圖大志。在這一瞬間,他似乎已作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。他長長一嘆,說道:「我從來沒有見過那趙切前輩,但上天卻安排我遇見了你,蒼狼!你,也是一位英雄人物!」

他無法否認,這三天以來,蒼狼的種種言行,已令他深深折服。蒼狼武功高強,英勇豪邁,沉穩果敢,還瀟灑俊朗,隨時隨地,都散發著一股叫人望而生敬的氣概,彷彿天生就是一位領袖人物。他還忘不了初見薩美時心中的悸動,但他也必須承認,蒼狼與薩美的確是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,彷彿也只有蒼狼這般人物,才配得上薩美這般的奇女子,薩美能有如此丈夫,的確值得自豪。想通了這一層,心頭多日以來積聚的一股酸意,才總算消散了不少。

蒼狼聽明白了他的意思,豪情忽起,大笑喜道:「何兄弟,你若願意留下,我蒼狼幫何愁大業不成?他日一統大漠,你我同為共主!」

何長嘯感其豪氣干雲,也忍不住仰天大笑三聲,答道:「一言為定,頭兒!」



返回頂部
各大平臺作家主頁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