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漠馬幫,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,新人入幫,需獻上一份「馬頭禮」。馬幫中人,最看重的,莫過於胯下坐騎。以馬頭作禮,便是獻出心頭最愛之物的象徵。
蒼狼雖然看重何長嘯,但也不能壞了規矩,即便只是形式,也還是得走。何長嘯身上值錢之物,皆是蒼狼所賞,該以何物作馬頭禮,倒是為難,想了半天,才終於有了決定。他向幫中兄弟討了一套粗布胡服換上,把自己自中原穿來的髮束、衣袍、腰帶、靴襪,盡數脫下,折疊整齊,獻了給蒼狼。此舉表明了心跡,從此與過去切割,全心融入馬幫。
對這一份馬頭禮,蒼狼很滿意。
歲月如梭,眨眼三年過去。
這三年間,何長嘯與幫眾兄弟,跟隨蒼狼,四處征戰,整片大漠都是他們的戰場。蒼狼並不嗜殺,他的每一次狩獵行動,都有深遠目的。劫掠商旅、鏢隊、部落,固然是為了財寶、糧食,但積累財富,卻是為了招兵買馬,壯大隊伍,最後與其他馬幫正面交鋒,或剿滅,或收服。如蒼狼所言,終有一日,他要一統大漠!
三年前,蒼狼幫人數不足百人,在大漠中,只能算是個小馬幫。這三年間,南征北伐,他們前後滅掉了三支馬幫,馬隊人數也壯大到近兩百人,躋身馬幫中流,儼然已是大漠中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。
在這一場場數不清的征戰當中,除了頭兒蒼狼,便要數何長嘯居功至偉了。他奮勇殺敵,在戰場上進出自如,尤其擅長深入敵後,或擾敵,或斬首,是不可多得的奇兵。在幫裡,自從三年前第一次出戰,幫眾便已送他混號「小蛟王」,再後來,他儼然成為蒼狼以下第一人,幫眾乾脆稱他作「二頭兒」。
不過何長嘯其實也心知肚明,若論武功,蒼狼還要勝他數籌,他能辦到的,蒼狼其實也能,只不過馬隊不能少了首領發號施令,蒼狼不能像他那般,丟下馬隊不顧,孤軍深入。他明白自己的角色,也樂於擔當這個角色。
蒼狼也明白。他知道何長嘯武功越強,馬隊便也越強,所以他毫不藏私,多次指點何長嘯的槍法,把自己所學,傾囊相授。馬隊不狩獵時,兩人相互切磋,如同道論武,亦如師徒授業。何長嘯自己也勤奮用功,把過去所學與蒼狼所教相互融合,武功大有精進。
何長嘯當初加入蒼狼幫,興許有大半是為了錢財。但這三年下來,想法卻已漸漸改變。他了解了蒼狼的志向,也深受其感召。看著蒼狼設下的長遠目標一步步達成,他也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與痛快,與從前殺人後領取賞金時的短暫歡樂,有天壤之別。書中有言,衣食足而知榮辱,如今身為幫中「二頭兒」,他已然明白,錢財不過是養兵的糧草,馬幫的實力,才是他真正應該追求的財富。在這種種超越了武學範疇的事情上,蒼狼更是他的啟蒙恩師,兩人經常徹夜促膝長談,談幫務整頓,談練兵排陣,談天下局勢,談人生百年,還談……背著薩美,也談談女人。
薩美與蒼狼,三年來依舊甜蜜恩愛,也依舊肆無忌憚地,在人前親熱摟抱。薩美有時反而忍不住埋怨何長嘯,佔了她丈夫太多時間,害得她夜裡獨守空閨。在何長嘯眼中,薩美依舊美艷不可方物,從眼角眉梢,到玲瓏體態,從在戰場開弓殺敵,到在閨房中與蒼狼嬉鬧,她的一顰一笑、一舉一動,無不是風情萬種,撩人心扉。但他明白,女人如衣服,兄弟如手足,他知道如何選擇。到寨裡的第二個年頭,一次狩獵慶功之後,月色明媚,他終於下了決定,聽從了弟兄的勸告,扛起了一個模樣姣好的女俘,走進了洞裡。這一舉動,是在對自己作出承諾,他何長嘯,絕不會碰頭兒的女人。
除了這一點小遺憾以外,這三年時間,絕對是何長嘯有生以來,過得最痛快的日子了。
——
俗語說,花無百日紅,何況在這片大漠之上,本就處處暗藏不測之禍。
三年後有一天,馬隊又再出發狩獵。不同的是,這一次出動的人數不多,加上蒼狼、何長嘯、薩美,也不過二十人,而且這一天,也不是月圓之夜。此次行動的目標,是一夥中原來的鏢隊。據探子回報的消息,鏢隊人不多,卻押運著數千兩白銀,途經黑山寨南邊百里外一處小綠洲,是最佳的伏擊搶劫之地。
可是當馬隊來到這一處綠洲時,卻赫然發現,根本沒有什麼中原鏢隊,四面八方的黃沙之下,突然冒出來近百個彪悍壯漢,把馬隊團團包圍。這是一個陷阱!
一看敵人裝束,身披獸皮,頭髮紮成辮子,手持彎刀短弓,薩美馬上認了出來,驚呼道:「是蒙古人!」
蒼狼盯著對方首領,神色凝重,沉聲說道:「是『禿鷲』!」
他雖然還表現得冷靜沉穩,但聲音卻已難掩緊張不安。「禿鷲幫」是一夥蒙古人的馬幫,他們的首領,名叫坦巴,混號「金頂禿鷲」,據傳勇猛異常,曾一手抓住野牛角,連野牛也動彈不得,是個很可怕的敵人。何長嘯順著蒼狼的目光看去,見遠處一人,身形高大壯碩,比他身邊的戰士還要高出一頭,全身肌肉壯得像頭牛,前額剃髮,光溜溜地,卻不知抹了何物,金光隱隱,一雙雄鷹般的眼睛,目光銳利,殺氣四溢,縱相隔甚遠,亦盯得人背脊發涼,暗暗心驚。
蒼狼與何長嘯以往談論大漠局勢,也曾多次提起過禿鷲幫。論實力、規模,禿鷲幫都在蒼狼幫之上,人數少說有三四百人之眾。蒼狼知道目前尚未有實力與他們硬碰,向來都盡量避開與他們遇上,但金頂禿鷲可不這麼想。蒼狼幫迅速崛起,難免引起其他大馬幫的注意,坦巴坐不住,決定出手收拾,免得蒼狼幫繼續壯大,終有一日,會威脅到他們。大漠各馬幫的棲身之地,向來都是秘密,禿鷲幫尋不到黑山寨,但卻摸清楚了蒼狼幫習性。坦巴放出假消息,引蛇出洞,在此設下埋伏,就等蒼狼自投羅網。
一場血戰在所難免,雙方都沒有把力氣浪費在談判之上。坦巴長刀一揮,蒙古戰士齊聲吶喊,殺聲震天,衝殺過來。蒼狼朗聲發號施令,穩住陣腳,策馬衝刺反擊。坦巴為了設埋伏,戰士棄馬作戰,但人數卻數倍於蒼狼幫,雙方可說是勢均力敵。不過禿鷲戰士形成了包圍之勢,蒼狼馬隊迅疾的優勢也無法施展,數次想要衝刺突圍,均被硬生生擋了回來。
何長嘯單騎急奔,左右拐衝,避開蒙古戰士,槍鋒直指金頂禿鷲。身後傳來蒼狼一句叮嚀:「當心他神力厲害!」何長嘯並沒有放在心上。衝到近前,驚潮槍化作蛟龍,朝坦巴橫掃而去。坦巴猛喝一聲,如晴天驚雷,震得他耳鼓生疼。坦巴手握一把奇特彎刀,刀長三尺,刃寬四寸,比尋常彎刀巨大不少,此時反手一揮,劃出一片銀光,迎上驚潮槍,「噹!」一聲巨響,兩兵相交,迸出火花,何長嘯方覺對方神力之大,駭人聽聞,直震得驚潮槍嗡嗡作響,一條手臂頓時麻木,幾乎連槍都握不住。他心下大驚,不敢再硬碰,一勒韁繩,掉頭想走,不料坦巴體形雖然魁梧,身手卻竟也極為矯健,一刀方罷,第二刀又起,砍的不是何長嘯,卻是他座下戰馬。「唰!」的一聲,馬腳切斷,鮮血直噴,戰馬仰頭悲嘶,何長嘯被逼得滾落下來,還沒站穩,坦巴第三刀又已砍了過來。他一時又驚又慌,想逃卻已來不及,只能一邊心中叫苦,一邊硬著頭皮,勉力應戰。
何長嘯雖陷入苦戰,卻牽制住了坦巴。蒼狼趁此機會,帶領馬隊與蒙古戰士浴血奮戰。這一戰,打得是天昏地暗,驚心動魄,慘烈至極。只見刀光槍影,血肉橫飛,馬嘶人吼,飛沙遮天。戰場一片混亂,開打沒多久,蒼狼便不但丟了戰馬,也與薩美失散,他一頭擔心薩美,另一頭知道坦巴不好應付,也惦記著何長嘯。他槍出如龍,招招奪命,只望盡快脫身,好去給何長嘯助拳。兩方皆是驍勇戰士,殺紅了眼,無人退縮。禿鷲幫人數佔多,蒼狼幫人卻訓練有素,兩方竟是旗鼓相當,難分難解。殺到後來,沙塵遮目,四下只聞得慘叫、哀嚎之聲此起彼落,再後來,人聲漸息,飛沙卻未落,蒼狼舉目四顧,看不見人,卻只聽見遠處傳來連續「噹!噹!」聲響,挺著槍聞聲尋去,漸漸衝出了沙霧,才終於看見了何長嘯及坦巴。
坦巴正一刀一刀地砍向何長嘯,每一刀砍下,口中便喃喃罵出一句,什麼「哼諾巴斯、左戈霍、諾夫希、霍格、沙爾!」,都是蒙古語。何長嘯雙手舉槍,勉力擋架,節節敗退,毫無還手之力。蒼狼長嘯一聲,喝道:「坦巴!蒼狼在此!」
坦巴回頭一看,丟下了何長嘯,彎刀朝蒼狼一指,用生硬的漢族語罵道:「諾夫希!今天禿鷲生吞蒼狼屍體!」
他拔腿衝向蒼狼,蒼狼挺槍迎上,彎刀如月,長槍如龍,兩人頓時激戰成一團,難分難捨。
單說何長嘯,他鬢髮凌亂,神色恐懼,眼神渙散,坦巴雖已離開,他卻恍若不覺,雙手緊握長槍,顫抖不已,仍不自覺地,一下一下地舉起擋架,彷彿已失了神智。面對坦巴一刀接一刀的攻勢,他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,坦巴每一刀的力量,都宛如雷擊,震得他不但手臂發麻,連五臟六腑都似要從口腔逃逸,喘過氣來時,下一刀卻又已來到。每擋下一刀,他便失去了一分力量,下一刀便彷彿更為可怕。在那一瞬間,他感到了恐懼,死亡的恐懼。恐懼如同毒蛇盤踞心頭,他戰意全消,想轉身逃跑,雙腿卻似灌了鉛,不聽使喚。
坦巴的眼神冷如深淵,單調而不斷重複的罵聲彷彿就像是咒語,刀砍在槍上,咒語卻鞭在心上,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。他的心跳如戰鼓亂鳴,呼吸急促如風箱漏氣,視線漸漸模糊,耳鼓嗡嗡作響,冷汗濕透了衣衫,全身顫慄不止。坦巴的身影彷彿越來越大,遮蔽了天地,最後化成了魔魘,吞噬了他的意志。在他內心深處,僅存的一絲神智,竟也忍不住在恥笑他,原來過去勇猛的表現,全都只因從未真正直面死亡!
他掉進了恐懼的深淵,在黑暗中抱頭蜷縮,對眼前一切視而不見,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,他恍恍惚惚中,感到有人靠近。坦巴!坦巴又來了!他心驚膽顫,突然一聲尖叫,長槍一轉,猛地一刺!坦巴彷彿毫無防備,這一槍直入胸膛,透背而出,坦巴瞪圓了眼,滿臉驚詫,不敢置信。何長嘯瘋狂大笑,笑著笑著,眼前「坦巴」卻漸漸變了,變回了真實的模樣,一張棱角分明,英俊不凡的臉,此時因痛苦而扭曲,嘴角正緩緩流出鮮血。
何長嘯終於醒了過來,被眼前景象嚇得魂飛魄散,全身如墮冰窟,動彈不得。這不是坦巴,這是頭兒,蒼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