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日落把藍天映得金黃,鮮血卻把黃沙染得猩紅。沙土落定後,戰場之上只餘斷槍殘甲,遍地屍骸。
一場突如其來的血戰,最後雙方兩敗俱傷。雙方戰士俱戰至最後一人,無一生還。
狂風捲過,悲鳴如哭。何長嘯也在悲號。蒼狼已氣絕身亡,臨死前沒來得及留下一句話。他身上刀傷累累,顯然與坦巴經歷了一場惡戰。但這些刀傷都並不致命,致命的卻是他何長嘯穿心而過的一槍!
不!真正致命的,不是槍,而是他的懦弱!在死亡的壓迫下,他敗給了恐懼!什麼「小蛟王」,根本是笑話!
他愧疚自責,痛不欲生,跪倒在蒼狼身前,痛哭流涕。也不知到底哭了多久,他才把槍拔了出來,想起了其他兄弟,想起了薩美。他四下張望,很快便發現了坦巴的屍體。他本以為自己的武功,與蒼狼已經相去不遠,但他顯然錯了,差多了!他被坦巴嚇破了膽,而蒼狼卻憑一己之力,擊殺了坦巴!但他卻沒有意識到,他與蒼狼之間最大的差別,不在武功,而在勇氣!
他再轉頭一望,看見了屍橫遍野,上百個戰士,不分敵我,橫屍黃沙。他的心,又涼了。他慌慌張張,不斷叫著薩美的名字,翻過一具一具屍體查看,終於找到了薩美。
薩美臉色慘白,雙目緊閉,渾身血跡,也有不少刀傷,但胸口微微起伏,竟然還活著!
何長嘯大喜過望,但搖了幾下,叫不醒她,又不禁憂心如焚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抬頭吹了幾聲口哨,把幾匹走失的戰馬招了回來,把薩美、蒼狼、還有坦巴分別抱上了馬背綁好。薩美要救,蒼狼要葬,至於坦巴,則要碎屍萬段!只可惜戰馬不夠用,卻著實顧不上其餘兄弟了。他感到一陣蒼涼,朝戰場跪下一拜,舉槍指天,喝道:「勇士死戰,功成身退,悠悠戰魂,英名長存!」
——
何長嘯帶著一人兩屍,策馬急奔,趕回黑山寨。一來是心力交瘁,二來是與坦巴交手時,也受了內傷,抵達黑山寨時,他自己也終於不支昏倒了。
再次醒來時,他發現自己已在山洞之中,體力也已恢復了不少。
時光彷彿回到三年前,他抬頭望著洞口,彷彿希望薩美會像上次一樣出現。回來的路上,他心急如焚,不曾多想,但此時卻突然心境通明。是他,他親手殺了蒼狼!薩美一定對他恨之入骨,又怎會再像從前一般待他?還有其他兄弟,想必都要對他破口大罵,即便不取他性命為頭兒報仇,從此也必對他鄙視敵視,把他轟出這黑山寨!他懊悔了,怎就沒想到這一層?怎就傻愣愣地自投羅網了?
正沉思著對策,一名兄弟走了進來,見他醒了,又驚又喜,回頭大叫一聲,把許多兄弟都招了進來。萬沒料到,大夥非但沒有罵他,更對他百般慰問,甚至誇他英雄了得,大破禿鷲幫大軍。何長嘯宛如丈八金剛,摸不著頭腦,這時卻連薩美也進來了。她身上多處包紮,腳步乏力,臉色依舊蒼白,卻顯然已無性命之憂。她雙眼紅腫,神色悲傷,臉頰似還有淚痕,想必是為蒼狼之死,哭了不少。她來到何長嘯身前,竟突然噗通一聲,跪倒在地,眼眶淚水又忍不住噴湧而出,泣道:「何大哥!謝謝你,謝謝你手刃坦巴,為我丈夫報了仇!」
何長嘯腦中「轟」地一聲,總算想明白了。他們看見了蒼狼及坦巴的屍體,竟誤以為是坦巴殺了蒼狼,自己再殺了坦巴報仇!當時戰場之上的兄弟,全都已死,唯一生還的薩美,當時也已昏迷,根本沒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!
他心頭忍不住怦怦亂跳,緩緩垂下了頭,一時不敢言語。有人勸道:「二頭兒,你也別太傷心難過,這次意外,全怪那禿鷲幫陰險毒辣!若非有你,莫說頭兒的大仇難報,就連薩美,說不定也無法生還!」又有人說:「沒錯,二頭兒,如今不是悲傷的時候,頭兒死了,我等都等著你帶領大夥,殺去那禿鷲幫的老巢,將那夥蒙古佬趕盡殺絕!」更有人說:「正是!頭兒走了,我等還有小蛟王!二頭兒,不,不叫二頭兒了,我等都商量好了,從此,奉你為頭兒!」
何長嘯低垂著頭,一言不發。眾兄弟見狀,都不知所措。過了良久,他才長嘆了一口氣,緩緩說道:「都怪我,怪我無能。我當時要是出手再快一些,再快一些殺死坦巴,興許便能救蒼狼一命了!」
——
何長嘯屈服了,向命運屈服,也向內心的懦弱屈服。他不敢面對說出真相的後果,尤其不敢面對薩美得知真相後的反應。
而屈服的後果,卻是當上了黑山寨的寨主,並贏得了眾兄弟的尊敬。
起初幾天,他還感到深深的愧疚與不安,但很快地,這些感覺便變得很淡很淡。他來到蒼狼葬身之處,輕撫著巨石上刻下的「蒼狼」二字,告訴自己,他若不當這寨主,蒼狼幫必定分崩離析;他又爬到黑山頂上,俯瞰著無垠沙漠,告訴自己,他當這寨主,是為了繼承蒼狼未竟的大業!
所幸過去三年來,他一直都在協助蒼狼管理幫中事務,如今接手,也不覺困難。管理幫裡的糧食與財務、挑選狩獵的獵場、懲治不守規矩的幫眾、策劃下一個要收拾的馬幫、帶領馬隊狩獵,凡此種種,他都駕輕就熟,心中有數。
過了半年,他派出的探子終於傳來一個好消息:經多番查探,甚至犧牲了兩個兄弟的性命,終於查到了禿鷲幫據點所在!
他帶領馬隊,傾巢而出,三百里奔襲,直赴敵營!禿鷲幫老大金頂禿鷲坦巴死後,內部分裂,爭吵不休,全無戰意,而蒼狼幫卻同仇敵愾,團結一致,有備而來,這一戰強弱懸殊,蒼狼幫以少勝多,大獲全勝,不但從此消滅了「禿鷲幫」這個名號,更招降了大批禿鷲幫戰士,頓時使蒼狼幫實力大增,一時在大漠上名聲大噪。
這一戰,更讓何長嘯贏得了一個更霸氣的混號,「大漠蛟王」!
從此,他繼續帶領馬隊四處征戰,不斷壯大,幫裡的糧食錢財堆積如山,連黑山寨都已容不下如此規模的人馬。又過了半年,他深思熟慮後,帶領馬隊佔領了一處廣袤綠洲,把原來住在此地的部落居民或殺或趕,清空之後,便把蒼狼幫的大本營遷到此處。
這綠洲之中,有一潭月牙形的湖水,何長嘯便為此地取名叫「月牙寨」。他不但讓幫眾在月牙寨安家立戶,更在此處開設了牧場,既養戰馬,也蓄家畜。這些謀劃,其實早在蒼狼在世時,兩人便已討論過多次,此次遷徙,也算是他完成了蒼狼遺志的一部分。幫眾脫離了黑漆漆的山洞,從此生活在陽光下,還有自己的房子,無不對頭兒感恩戴德,誇他雄才偉略、英明神武,死心追隨。
遷到月牙寨後的第二個年頭,還辦了一場空前盛大的喜事。何長嘯對薩美從未忘懷,他的心思,打從蒼狼還在時,薩美便已心知肚明。蒼狼死後,起初的日子,她心繋亡夫,每夜以淚洗面,心裡容不下另一個男人,但日子久了,自然慢慢淡忘,與何長嘯朝夕相處,亦難免日久生情。何長嘯既為蒼狼報了仇,也繼承了蒼狼的事業,論武功、論才幹,均不比蒼狼差多少,顯然也是一個值得託付終身的男人。更何況,她也看得出來,何長嘯對她痴心一片,數年來從沒變過。遷到月牙寨後,換了一處環境,不但不再有觸景生情的機會,更彷彿也代表了人生中嶄新的一幅篇章。她如今還是花信年華,總不可能為蒼狼守寡終老。在一個月圓之夜,慶功會後,何長嘯終於鼓起勇氣,向薩美求愛。薩美斜眼瞥了他一眼,嗔道:「終於開口了?等你夠久的!」拉起何長嘯,轉身便進了房。
這一夜,紅燭搖曳影婆娑,痴心柔情花結果。
大漠兒女,本來不拘禮節,但如今大漠蛟王身份不一般了,為了給薩美確立名分,何長嘯還是按他老家的習俗,辦了一場漢族婚禮。這場婚禮沒有宴請賓客,但自家數百弟兄,卻酒池肉林,狂歡了三日三夜。從今而後,薩美就是蛟王夫人了。
如此又過了兩年,蒼狼幫招兵買馬、收服弱小馬幫,不斷壯大,已儼然成為大漠裡最強大的幾個馬幫之一,也終於引起了一位絕世人物的注意。
——
這一日,何長嘯正在月牙寨外與馬隊操練戰術,忽見遠處沙丘之上,有一男子在負手觀望。此人年近三十,身材挺拔,雖衣著粗簡,風塵僕僕,卻難掩相貌堂堂,氣度不凡。何長嘯心中一動,遂帶著戒心,上前攀談。
此人自稱姓步名平,乃是來自中原一名遊俠,遊歷至此,請在月牙寨作客數日,好休整行裝。何長嘯見他談吐不凡,頓生好感,雖還不知是敵是友,卻爽快答應了。
步平遂在月牙寨住下,何長嘯設宴款待,席上相談甚歡,頓覺一見如故。步平氣度雍容,言辭豪邁,學富五車,見識廣博,從中原武林,到塞外風情,俱能侃侃而談,尤其對大漠馬幫局勢,更有獨到見解,令何長嘯大感欽佩。自蒼狼死後,何長嘯獨撐大旗,雖說麾下有數百弟兄,枕邊也有愛妻作伴,但心底深處,卻始終有一股孤獨之感,盤旋不去。與步平一席話,頓時讓他回憶起當年與蒼狼促膝長談的許多個夜晚,那種亦師亦友的情誼,彌足珍貴,痛快無比,自被他一手摧毀後,卻竟又在步平身上,不期而遇。
接下來幾天,兩人形影不離,不是在酒席間談天論地,便是在沙丘上切磋練武。何長嘯自問這數年來,努力不懈,加上在戰場上累積的實戰經驗,槍法已大有精進,但與步平一番交手,卻方知武學無涯,天外有天,令他大開眼界。薩美問他,步平武功有多高?他搖頭答道:「看不清,深不可測!」
到了第三天,何長嘯終於忍不住了,開門見山,問步平道:「數日相處,已知步兄弟絕非等閒之輩。敢問到底是何方神聖?到我月牙寨來,又所為何事?」
步平微笑,反問道:「何兄可曾聽過,青雲宮?」
何長嘯震驚不已,大為動容。江湖上知道青雲宮的人不多,他卻正好知道。他曾聽人說過,連「送君千里」的背後,其實也是青雲宮的人。他知道,青雲宮主宰著天底下、江湖上的一切。大漠就在天底下,大漠上的馬幫世界,也屬於江湖。他還知道,青雲宮宮主,名叫司徒登。宮主膝下,有兩位公子,江湖上尊稱為大公子、小公子。
遊俠步平,就是大公子,司徒不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