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公子千里迢迢來到月牙寨,當然不只是為了找何長嘯喝酒。
大漠上的馬幫山頭林立,各自為政,青雲宮認為不好掌控,決意整頓。他們希望有一人能夠出面來做這件事,經過精心挑選,最後由大公子親自試探,他們有了決定。這個人就是何長嘯。
這是一場交易。青雲宮可以提供近乎無限的財力物力、甚至是武力的支援,助何長嘯一統大漠馬幫,而何長嘯需要做的,就是對青雲宮俯首稱臣,並答應他日霸業告成之後,按時納貢。蒼狼幫此時在大漠上,雖然已是舉足輕重,但還有幾個大馬幫,實力都不在蒼狼幫之下,距離完成蒼狼的遺志,尚有很遠的路,青雲宮的支援,足以改變一切。這場交易聽起來很公平,也很有利,何長嘯想不到任何理由拒絕。但他也心知肚明,倘若拒絕,下場將會非常淒慘,即便不當場死在大公子手下,也遲早會被青雲宮選中的另一個馬幫剿滅。所以這一場看似公平有利的交易,其實也並不是一場交易,而根本就已是青雲宮下達的命令。這就是青雲宮的行事作風,他們總能洞悉人心所想,參透利益所在,號令天下,莫敢不從,亦莫不樂意遵從。
何長嘯亦樂意遵從,沒有怨言。大公子在試探他時,他又何嘗不在試探步平?他對「步平」,早已深深折服,就像當初對蒼狼折服一樣。何況能被青雲宮看中,本就值得自豪。
大公子臨走前,還給何長嘯留下了一份禮物。他說:「何兄的槍法,已屬一流,但若要稱霸大漠,卻還可以再進一步。」何長嘯的武功越強,對青雲宮便越是有利。對待屬下,青雲宮從不吝嗇。他傳給了何長嘯一套絕世槍法,名叫「九天遊龍十八象」。天龍顯現,有萬千異象,凝出總綱十八象,每一象又有萬千變化,招式一出,如蛟龍降世,天地異變,配合上驚潮槍,更是蛟龍得水,如虎添翼。
何長嘯從這一刻起,才真正窺見了武學巔峰,也從這一刻起,真正踏上了一統大漠的征程。
——
接下來又三年間,蒼狼幫迅速壯大。有了青雲宮的財力支援,他不再把精力花費在劫掠部落、商旅這等小事上,與之相反,他開始籌謀長遠的利益源泉,協助部落,打擊其他虎視眈眈的馬賊強盜,進而佔領部落,在各處建立牧場與市集,販賣別處搜刮來的奴隸與商品,開設賭場及窯子,甚至鼓勵部落間的商旅往來,並保護他們的安全。當然,再從這一切活動當中,收取巨額稅賦。
這三年間,何長嘯與大公子也常有往來。有時大公子來大漠作客,兩人對酌豪飲;有時何長嘯回中原闖蕩,助青雲宮對付強敵。何長嘯對大公子心悅誠服,辦事盡心盡力,所得稅賦,有餘力時,更不忘進貢青雲宮。大公子很是滿意,漸漸把何長嘯視為心腹臂膀。有手下曾提出質疑道:「青雲宮本應支援我幫,如今怎的,卻反要我幫進貢財物?」何長嘯斥道:「匹夫鼠目寸光!青雲宮為我幫帶來的助力與好處,豈是區區錢財,能夠衡量的?」
同一時間,何長嘯也開始了南征北伐,正面與各大馬幫展開了激烈對抗,逐步擴大所控制的區域。各大馬幫最後同仇敵愾,一度採用合縱戰略,結盟抗衡,可惜在青雲宮的干預之下,聯盟很快便出現裂痕,終究難成大事。經歷了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戰役,三年之後,千里大漠之上,已再沒有足以挑戰蒼狼幫的部落或馬幫,何長嘯麾下直接、間接控制的人員,達上萬之眾,蒼狼當年的一統大業,可算大功告成,甚至比他當年所想,更為徹底,也更為殘酷。只可惜,那稱霸之人,不叫蒼狼,而是大漠蛟王。
在消滅了最後一個膽敢公然與蒼狼幫作對的馬幫之後,蒼狼幫再次「遷都」。何長嘯看中了一個部落,它的地理位置,更適合管理廣袤的大漠;它的城郭工事,更有利於防禦;它的人口幅員,也更適合作為蒼狼幫的大本營。蒼狼幫已不再單純是一個馬幫,何長嘯的據點所在不再是一個秘密,他需要的不再是一個大本營,而是一座「都城」。所以此次遷徙與前番不同,除了膽敢反抗的人,馬隊對部落居民秋毫無犯,入駐以後,何長嘯更勒令馬隊戰士要與居民融合共處。
這處地方名叫「荒城寨」。入駐荒城寨這一年,距當年何長嘯追殺疤面刀客,第一次踏上這片大漠之時,不過十年光景。
匆匆十年,不長,也不短,但大漠局勢,卻已滄海桑田。只不過何長嘯的故事,卻尚未結局。遷到荒城寨後的第四個年頭,長風劍不翼而飛,這一場中原武林的風波,即將引發大漠下一場意想不到的風暴。
——
黃沙無際,烈日西懸,空氣中浮動著一層炙熱的薄霧。
十多年過去,這一片大漠其實從未改變過。藍天還是長空萬里,沙丘還是延綿無盡,變的,是人。
黃沙之上,有一人踏步前行,留下一行蜿蜒孤獨的腳印。此人年近半百,兩鬢半白,眉宇有神,面如冠玉,此時縱然額頭滲汗,滿身風塵,卻依然神色自若。他身著一件天青色長袍,似乎來自塞內,還來不及更換合適的衣裳,便踏進了這片沙漠。他沒有行裝,卻揹著一把七弦桐琴,似乎是一名琴師。此人的名字,叫作秦藏鋒。
此時他停下腳步,手搭涼棚,極目眺望,發現遠處似有一座城池,於是邁開腳步,繼續朝城池走去。
不多時,來到城門前,秦藏鋒抬頭一望,看見三個大字:荒城寨。他微微一想,印象中,好像聽過這個地方。他記得,這是大漠之中一處大部落,名雖有個「荒」字,其實卻水源充足,草木盎然,人口眾多,商貿發達。這個地方從很古老的時候開始,便已有人居住,更建起了城郭,但後來卻遭遇戰火,曾一度沒落,淪為空城。又經數十年風沙侵蝕,房屋崩倒,城郭塌陷,終於變成一處廢墟,人們叫它「荒城」。再後來,又有遊民重新遷入,在古城遺址上逐點重建,漸漸形成一個新部落,並取名叫「荒城寨」。部落壯大以後,為了對抗馬賊肆虐,更漸漸修復了城郭,前後花了好幾個世代的時間,才有如今的規模。此時秦藏鋒抬眼望去,尚可看見城郭修補的痕跡,新舊相間,也別有一種滄桑風味。
在沙漠中苦行數日,如今總算回到人世,他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期待,不過才一踏進城中大街,他又不禁感到疑惑。雖說此時已快接近黃昏時分,但街上也不該如此冷清。再細看一眼,本該繁華的街市,如今竟是一片蕭條;房上屋瓦斑駁,路上石板破裂,似都在述說著一去不返的榮光;還遠未到打烊的時刻,但街上商舖大門緊閉的,卻十有七八,偶有幾個行人匆匆而過,也大多垂頭沉默,滿面苦愁。他轉念一想,心中又一陣唏噓。大漠風雲多變,一個部落的起落浮沉,又何足為奇?這荒城自古的經歷,便已是例證。
他來到一家客棧門前,見門面裝潢,還算華美齊整,正想入內,忽聞身後有人窸窸窣窣,回頭一看,原來是一位瘦弱少年,躲在巷口,鬼鬼祟祟,在向他招手。他一時好奇,便轉身走到少年面前。少年笑呵呵地,問道:「客倌,外地人?找客棧?」秦藏鋒點點頭,少年喜道:「那家不好。來,到我家客棧來吧,保准讓你洗個好澡,睡個好覺!」
說罷也不等秦藏鋒反應,拉起他便往巷子裡走。也不過幾十步路,來到巷子深處,有個小小的木門,門上有塊牌匾,寫著「回頭客棧」四個大字。這是個奇怪的名字,但更奇怪的,卻是那牌匾。木門簡陋,但牌匾卻甚有氣派,幾乎比門還大,實在格格不入。他眉頭一皺,少年已拉著他進了門,朗聲叫道:「爹!娘!快,客人來了!」
秦藏鋒一看,屋內果然是一家客棧廳堂的模樣,只不過其實卻只是一間窄小陋室,局促地擺了幾張殘舊的八仙桌,雖然打掃得乾淨整潔,卻很難想像在此可以「睡個好覺」。
這時內堂走出來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,見少年還拉著秦藏鋒不放,微微一驚,叫道:「小勺子!你又到巷口去拉客人了?你這是找死嗎?」
原來那少年叫作小勺子。他不服氣,回道:「爹!你別這麼窩囊!我小心得很,沒人看見!」
(作者注:勺,音「少」,二聲。)
老頭還要再說,內堂又走出來一個四五十歲的婦人,打圓場道:「他爹,算了,在客人面前,少罵幾句吧。」
小勺子得意道:「就是!再說,我不去拉人,咱家在這窮巷裡頭,能有客人嗎?」
秦藏鋒這時才又發現,原來他還是這客棧唯一的客人。
老頭憋了口氣,搖頭長嘆。小勺子丟下了秦藏鋒,轉身跑了出門,多半又去巷口蹲守了。婦人上前,擦了擦桌子,熱情招呼客人坐下。秦藏鋒心忖,自己此時倘若轉身離開,這一家子怕是再難找到第二位客人了。當下心中一嘆,便坐了下來,點了一壺烈酒,一盤羊肉。婦人入內準備酒肉,老頭上前攀談,眨著眼,靦腆抱拳道:「客倌呀,抱歉、抱歉,犬子頑劣,太頑劣,得罪、得罪,客倌勿怪、勿怪。」
秦藏鋒打量老頭,見他年紀雖大,身子卻還挺健壯,只是稍微有點駝背,弓著身子,顯得個子有些矮小。說起來,秦藏鋒自己也已年近半百,比起老頭,差不過十歲,但氣色神態,卻迥然不同。老頭頭髮灰白,臉上皺紋縱橫,皮膚也曬得黝黑,彷彿這一輩子,吃了不少苦頭。還有一件,也不知是習慣還是毛病,老頭雙眼,無論是在說話還是幹活,都總是眨個不停,若是盯著他看,著實會被眨得心煩氣躁。
左右無事,秦藏鋒隨意問了兩句,原來老頭名叫肖七,那婦人是他老伴,人們叫她七娘,小勺子是個獨子,今年也十四了。秦藏鋒心中一動,又問道:「老人家的客棧,名叫『回頭』,可有深意?」
肖七呵呵笑著,答道:「這名字,有三重意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