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秦藏鋒彷彿對眼前這些人視而不見,他全神專注在眼前桐琴,雙手五指在弦上壓、按、滑、撥、挑,不急不徐,彈出了五聲琴音。
只可惜在場沒有知音,沒有人能認得出來,這是一首《廣陵散》。這首曲子描繪古時聶政刺韓王時的肅殺情境,曲調激昂悲壯,氣勢磅礴,每一聲琴音,都藏著殺伐之氣。在秦藏鋒指下,殺氣更重,冷冽如冰,銳利如劍,直透人心,叫人不由自主,心驚膽顫,冷汗浹背,彷彿置身沙場之上,眼前盡是刀光劍影。
只五聲琴音,眾人卻覺得彷彿過了三日,身心俱疲。曲子本來還有很長,但秦藏鋒覺得夠了,緩緩收手。眾人這才鬆了口氣,宛如大夢初醒。秦藏鋒頭也不抬,淡淡說道:「腿是我的,我愛留在哪家客棧,便留在哪家客棧。」
癲錐子回過神來,想不明白方才發生了何事,又驚又怒,瞪著秦藏鋒說道:「你是何人?想強出頭?你可知我癲錐子是誰?老子可是當年從黑山寨起,便一直跟在大漠蛟王身邊的鐵桿兄弟!」
秦藏鋒忍不住失笑,說道:「失敬了。」
話中不屑之意,不言而喻,癲錐子大怒,正要發難,鐵頭立功心切,正要力求表現,搶先衝了上前,一拳揮出,直打秦藏鋒面門。秦藏鋒不慌不忙,拿起一根筷子,隨手一戳,「噹!」地一聲,不偏不倚,正中鐵頭眉心。只可惜在場也沒有人認得出來,他手上拿的是筷子,使的其實卻是劍法。鐵頭頭上有罩,這一戳看起來力氣也不大,但卻有一股無形的力氣,排山倒海而來,鐵頭一個比尋常人都高大的個子,竟被這一戳之力,逼得連連倒退,「嘭!」地一聲撞到了巷子牆上。
鐵頭甩了甩頭,不肯信邪,還要再上,癲錐子卻伸手攔下。他畢竟是「當年從黑山寨起,便一直跟在大漠蛟王身邊」的人,也算有點見識,看出秦藏鋒不好惹,也不敢太囂張了,一抱拳,沉聲問秦藏鋒道:「敢問這位兄台,尊姓大名?與我家蛟王可有交情?來我荒城寨有何見教?」
秦藏鋒還是頭也不抬,夾起羊肉一邊吃著,一邊答道:「免尊,姓秦,路過貴寶地,得罪了。秦某生平,最不喜歡動粗。」
這有點答非所問,但癲錐子卻聽明白了。秦藏鋒言下之意,是不願得罪蒼狼幫,但只要有他在,也別想傷得了肖七三人。癲錐子知道討不了好,當下一心只想快溜,但在手下面前,可不能把面子丟了,於是便道:「好,既然是路過,最好還是早日繼續趕路。這荒城寨最近不大太平,勸足下一句,閒事最好少管!」轉頭又對肖七道:「肖老頭,今日你有客人,就先不與你計較了。欠下的銀子,該還還得還,老子改日,自當來收!」
這兩句狠話不痛不癢,既順了秦藏鋒的意思,又給自己挽回了面子。說罷冷哼一聲,便帶著手下,拂袖而去,頭也不敢回。
肖七夫婦倆彷彿還心有餘悸,瑟瑟發抖,小勺子卻瞪圓了眼,看著秦藏鋒,喜道:「客倌、不,秦大俠!原來你這麼厲害!」
秦藏鋒輕輕嘆了口氣,心中暗怪自己一時心軟,管太多了,也不答話,抱起桐琴,拿起酒壺,冷冷說道:「七娘,麻煩帶路,送我上房!」
——
秦藏鋒關上房門,自顧自喝著酒,抬頭打量了這間「廂房」,忍不住又嘆了口氣。小勺子說得沒錯,這破爛房子,實在連兩個銅錢都不值。
別的不說,這扇房門,便絲毫不隔音。房外肖七一家的吵鬧聲,他便聽得清清楚楚。
肖七似在追著小勺子要打,罵道:「小兔崽子,看你惹的禍!」
小勺子頂嘴回道:「窩裡橫!你就只敢打我,方才窩囊得像條小狗!你為何給人下跪?憑什麼?我們踏踏實實經營自家的客棧,我們做錯了什麼?」
七娘打圓場道:「算了、算了,別吵了,他爹,當務之急,還是想想怎麼湊銀子吧!」
肖七怒道:「湊銀子?整整三百多兩,怎麼湊?都是你,叫了你別去招惹他們!」
小勺子反駁道:「這事能賴我嗎?別再自欺欺人了,瞎子都看得出來,他們分明是要把我三人往死裡整,跟我招不招惹沒關係!要怪,還不如怪你!要不是你懦弱怕事,當初也不會任由他們搶了我們的鋪子!」
靜了好一會,肖七又嘆道:「明日一早,我到蛟王府去一趟便是。」
七娘問:「能有用嗎?」
肖七氣道:「我求見蛟王,給他跪、給他拜、我認小狗、給他磕頭、給他當牛做馬!總之無論如何,求蛟王高抬貴手,網開一面!」
小勺子又怒道:「跪?你就只知道跪!他們蒼狼幫都是一伙的,你求他有用嗎?上一次鋪子被搶走,你不也去過了嗎?我都看見了,你根本連蛟王府都進不去,只被他門前守衛百般羞辱,叫上大夥一起看你笑話!你搖尾乞憐、委屈逢迎,他們卻只不過是在戲弄你罷了!你當牛做馬、扮狗扮貓,就是直不起腰板來當個男子漢!人都蹬鼻子上臉了,你就只知道跪、只知道求饒!你根本是個窩囊廢!」
突然「啪!」一巴掌聲響起,竟然是看起來柔弱的七娘發怒了,罵道:「不許你這麼說你爹!」
又靜了下來。
秦藏鋒心想,好了,總算可以好好喝口酒了,不料一口還沒下肚,門竟突然被輕輕推開,小勺子躡手躡腳,閃身竄了進來。只見他臉頰通紅,那一巴掌顯然打得不輕。秦藏鋒斜眼冷冷瞪著他,一言不發,小勺子緊握著拳頭,一臉倔強,內心似在掙扎,突然有了決定,噗通一聲跪倒,說道:「秦大俠,求你收我為徒!」
秦藏鋒大吃一驚,把口中的酒都噴了一地。小勺子咬牙切齒,繼續說道:「我一家被惡人欺侮,我一定要變得更強,才能反抗!秦大俠本事高強,小勺子也不求秦大俠出手教訓惡人,只要指點小勺子一招半式,讓我能把惡人打走便夠了!」
秦藏鋒嘆道:「世上有很多問題,並不是武功能夠解決的。」
小勺子道:「可是武功卻能夠解決我的問題!在這荒城寨裡,就是越強的人,越不會被人欺負!你看我爹,他就是懦弱怕事,所以被欺負得最甚!」
秦藏鋒不禁感到一陣無奈。他上下打量了小勺子一眼,見他雖然身子瘦弱,卻骨骼清奇,倒不失為一個習武的好苗子,只可惜對於武功的理解,顯然有著極大的偏差,這樣的人,練了武功,也只不過是進一步助長了那弱肉強食的無限輪迴罷了。他搖了搖頭,說道:「我不會收你的。我也勸你,死了練武這條心吧!」
小勺子的性子,顯然不喜歡求人,聞言也不再堅持,爬了起身,哼道:「不收便罷!但我死心與否,你卻管不著!」
秦藏鋒淡淡一笑,不以為意。他只盼小勺子趕緊離開,不過小勺子卻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。他垂頭沉思片刻,抬頭說道:「好,你不願教我武功,我也不強人所難。但有個小忙,你一定得幫。」
「哦?」
小勺子突然走到窗前,壓低了聲音說道:「爹娘不許我出門,我從這窗子爬下去,你可別聲張!」
這間廂房,想必是房子唯一有窗的房間了。最好的廂房,留給客人,理所應當,所以小勺子會有此請求。秦藏鋒看了看窗外,天色也已不早了,忍不住問道:「你想去哪?」
小勺子哼道:「爹爹靠不住,我要去找屠龍會!」
秦藏鋒奇道:「屠龍會?」
小勺子神秘一笑,說道:「你是外地人,難怪不知道。那屠龍會,專打蒼狼幫人!蒼狼幫的惡人,都找不到他們的據點,我卻正好認識他們其中一員。他們一定會幫我!」
他匆匆把話說完,也不等秦藏鋒反應,輕輕一躍,便翻出窗戶走了。秦藏鋒微一思忖,便想明白了。蒼狼幫作惡多端,部落居民當中,當然少不了有願意挺身而出,奮起反抗的義士。這屠龍會,多半便是由這些人組成的秘密地下組織,暗中與蒼狼幫人作對周旋。再一想,蒼狼幫勢力遍及整片大漠,受其欺壓的部落想必遠不止荒城寨一處,這屠龍會,說不定還是個跨部落的組織。看來蒼狼幫表面看似已一統大漠,暗地裡,其實卻還暗流湧動。
不過,他來到大漠,只是為了找一個人,此人按理,應該也與蒼狼幫、屠龍會沒有牽連,他實在不想多管閒事。他靜靜喝了口酒,過了片刻,終於還是長嘆一聲,放心不下,追了上去。
——
天色漸暗,夕陽只剩下最後一抹餘輝,天氣也迅速變得微涼。
天邊隱隱出現一輪圓月,微缺一角,這一晚,是月圓的前一夜。
小勺子衣衫單薄,一邊拉緊了領子,一邊快步奔跑。他熟門熟路,在巷子裡左轉右拐,跑了不久,來到了一間房子面前,叫道:「阿倉大哥,阿倉大哥!」
房子內漆黑一片,不像有人,小勺子心中湧起一股不祥之感,躡手躡腳上前,推開了大門,往裡一看,大吃一驚。只見屋內一片凌亂,所有家具擺設,都已被砸得稀爛,彷彿是發生了一場小型沙暴一般,一片狼藉。
小勺子又驚又恐,正感手足無措,身後突然有人說道:「咦?這不是回頭客棧的小勺子小兄弟嗎?」
小勺子一驚,猛地回身,卻見一陌生男子站在不遠處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此人身材不高,甚至看起來有點瘦弱,身穿一襲中原人的牙色長袍,剪裁極為合身,長得眉清目秀,鬢髮理整得很是齊整,神情從容不迫,氣度沉穩自若,雙目如星,彷彿蘊藏了無數智慧。他突然想起,以前曾聽中原來的商人說過,中原有一種智者,叫作秀才,他這時覺得,這應該就是秀才該有的模樣。他依稀覺得此人有些面熟,卻想不起來何時見過。多半只是長有相似,這樣的秀才,倘若見過,絕不會忘記。此人看起來不像是壞人,他稍稍放心,問道:「你認得我?」
男子微笑道:「當然。小勺子,你是來找那叫阿倉的人嗎?」
小勺子點頭。男子搖頭嘆道:「只可惜,你來遲了。阿倉屠龍會成員的身份,被發現了,他已被蒼狼幫的人抓走了。」
小勺子大驚,追問道:「暴露了?抓走了?那、那、那他會受到怎樣的處罰?」
男子道:「明晚是月圓之夜,你應該也聽說過,這一夜,在蒼狼幫裡,也叫『行刑之夜』,大漠蛟王將在明晚將他處死。」他一頓,又繼續道:「不但是他,屠龍會許多人,包括頭目曹興,也被抓了,他們也會死。屠龍會,已被連根拔起了!」
小勺子大感震驚,一顆心如墮冰窟,感到了一陣絕望。連屠龍會都沒了,他還怎麼反抗癲錐子?
男子見狀,長嘆一聲,又說道:「我知道,你找阿倉,是想讓他幫你對付癲錐子。只不過,你想錯了。區區屠龍會,不過烏合之眾,根本撼動不了蒼狼幫!但是,」他一笑,接著道:「你不必絕望,若想一家人度過難關,我可以教你一個更好的辦法!」
小勺子並不笨,他已聽出來了,眼前這個秀才知道得太多,絕對不是等閒之輩。他問道:「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男子微微一笑,答道:「我複姓東方,東方九冬。意思就是,東邊的冬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