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自古曆法有云,自冬至而起,九九八十一日,是為數九寒冬。有歌訣曰:一九二九不出手,三九四九冰上走,五九六九沿河看柳,七九河開,八九雁來,九盡楊花開,九九加一九,耕牛遍地走。
小勺子對「東方九冬」這個名字,並沒有太大反應,他只關心此人說的話。他追問道:「你有辦法,助我對付癲錐子?」
東方九冬搖頭道:「你得聽仔細些。我說的是,能助你渡過難關。」
「是什麼辦法?」
東方九冬遙望天邊,緩緩說道:「天底下,有兩種人。強者為刀俎,弱者為魚肉。你若不想遭人欺侮,就得成為強者!」
小勺子雙眼一亮,喜道:「你能教我武功?」
東方九冬失笑搖頭,說道:「武功有什麼用?重要的,是身份與地位!你若身份顯赫,地位尊貴,便自有武功高強之人,受你差遣!」
小勺子一陣失望,喃喃道:「可是,我家如今一貧如洗,何來身份地位?」
東方九冬道:「在荒城寨,也有兩種人。一種,是蒼狼幫人,一種不是!你若成為了蒼狼幫人,自然便不會受他們欺負了!」
小勺子大吃一驚,不敢置信,「你……難道是要我……」
「沒錯!」東方九冬盯著小勺子雙眼,眼神認真而嚴肅,說道:「鬥不過他們,就加入他們!他們搶了你的鋪子,你難道就不能去搶別人的鋪子嗎?要麼受人欺負,要麼欺負他人,在這大漠之上,你沒有第三個選擇!你本就是一個勇敢無畏的人,你有哪一點比癲錐子差了?加入了蒼狼幫,你便能成為像癲錐子那樣的人,甚至有一天,超越他!」他雙手一張,衣袂飄揚,彷彿瞬間擁有了天下,繼續描繪著小勺子無可限量的前途:「你會有許多壯漢當手下,享受你本就該有的尊嚴!人們會對你感到敬畏,你可以挺起腰板做人,走起路來有風!」
小勺子怦然心動,天人交戰。他向來對蒼狼幫人恨之入骨,無法想像自己會成為他們一員,但東方九冬的話卻彷彿有種魔力,彷彿一言點出了人世間的至理,無可反駁。他用力甩了甩頭,從對方描繪的美好未來中掙脫出來,回到現實,問道:「可是,蒼狼幫會收我嗎?」
東方九冬微微一笑,說道:「我可以為你引見。」
「見什麼人?」
「大漠蛟王!」
——
荒城寨本是一座綠洲,擁有一片廣袤的湖泊。當初部落的人,就圍繞著湖泊建立家園。其中佔地最大、最為雄偉的一座房子,是當初部落酋長的住所。後來何長嘯帶馬隊佔領荒城寨後,殺了酋長,便住進了這所房子。再後來一統大漠,「定都」入駐後,更開始大興土木,擴建府邸。他的親信手下,也漸漸侵占了湖邊位置最好的民宅,把原來居民都趕到了更遠的地方。發展到如今,湖泊周邊的房子,住的全都是蒼狼幫幫眾頭目,為了防止非蒼狼幫人進入這片區域,更在各處設置了柵欄,柵欄以內,儼然更像是蒼狼幫的軍營。湖泊本是寨子居民最重要的水源,而如今,居民想要入內取水,皆須經過重重關卡,飽受盤剝。
天已入黑。天黑以後,寨裡實行宵禁,當然,蒼狼幫人除外。但這也表示,軍營守衛更是森嚴,尋常居民若想進入,是絕無可能。但東方九冬領著小勺子,竟施施然走了進去,各處關卡守衛,見到了東方九冬,無不畢恭畢敬,稱一聲「東方先生」,馬上放行。小勺子大感詫異,皺眉問道:「你,也是蒼狼幫的人?」
東方九冬反問道:「何以一臉狐疑,難以置信?我就不能是蒼狼幫人嗎?」
小勺子坦言道:「我見過的蒼狼幫人,都是凶神惡煞的彪形大漢。你,不是。」
東方九冬笑道:「這,就是你對蒼狼幫的又一誤解了。」他一頓,又道:「不過,我的確不算是蒼狼幫人。我遊歷天下,路經此地,蛟王留我做客,我便盤桓幾日。要說身份,算是蛟王的客卿吧。」
小勺子不太明白「客卿」的意思,但無論如何,也總能看得出來,東方九冬在蛟王面前,能說得上話,這似乎便夠了。
又走不遠,來到一片寬闊的廣場之中。小勺子心忖,多半便是蒼狼幫人集會、操練的所在。他依稀記得,很多年前,寨子裡也曾有類似的一處廣場,每到重要節日,居民都會聚集歡慶,好不熱鬧。後來,蒼狼幫人不許居民聚集,便把廣場毀了。
正要穿過廣場,小勺子突然發現,廣場另一頭,擺著十多具鐵籠,籠中關押了許多犯人,個個蓬頭散發,面容憔悴。他心中一凜,眼神一掃,果然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,阿倉大哥!
他吃了一驚,便想衝上前去,東方九冬也不阻攔,卻冷冷提醒道:「當心了!你此刻的一小步,卻代表了你命運的選擇。你是要選蒼狼幫呢,還是屠龍會?」
小勺子嚇出了一身冷汗,不由自主地,把腿縮了回來。他不想再成為被欺負的人,他更不想像阿倉大哥一樣,被關進籠子裡。東方九冬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,他知道,他已成功收服了小勺子的心。他似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,意有所指地,又悠悠說道:「認清楚這廣場了,明晚的行刑夜,便在此舉行,那將會是一個,很特別的日子。」
月圓之夜,對蒼狼幫來說,向來是一個很特別的日子,這是自蒼狼在生時,便留下來的傳統。後來,蒼狼幫「狩獵」少了,但大漠各處反抗蒼狼幫的人卻如雨後春筍,不斷湧現,如屠龍會便是一例。蒼狼幫俘獲這些反抗分子後,便關押至月圓之夜,一併交由蛟王處置,由此便又形成了「行刑夜」的新傳統。
兩人穿過廣場,繼續前行,最後來到一座雄偉的房子大門前。門上一塊人高的匾額,金漆鑿刻「大漠蛟王府」五個大字,筆鋒蒼勁,左下還有落款「遊俠步平書」。
不久前,肖七為了鋪子之事,前來求見蛟王,就是來到此處,被守衛攔下,遭受百般羞辱。當時小勺子悄悄跟在後頭,目睹一切,至今仍難以忘卻。如今再來,情況卻已大不相同。小勺子此刻的心情,五味雜陳,既慶幸遇上了貴人,又擔心不知待會見到蛟王會如何,更自豪果然比窩囊父親強多了,要救一家人渡過難關,最後還是得靠他呀。
進府之前,東方九冬又叮嚀道:「待會見到蛟王,可別提癲錐子之事。」
小勺子不笨,他點頭道:「我明白。蛟王會袒護手下。況且,即便處罰了一個癲錐子,卻還會有另一個癲錐子。」
這個道理他早已想通了,他只恨無論怎麼說,那窩囊父親卻總是聽不明白,愣是要來求蛟王,自取其辱。
東方九冬露出了讚賞的眼色,點頭道:「孺子可教。所以,你要成為……」
小勺子打斷道:「我要成為下一個癲錐子!」
東方九冬笑了,兩人繼續前行。
連蛟王府的守衛,也沒有把東方九冬攔下。兩人逕自入內,又穿過了幾棟閣樓、幾片花園,來到了一所大院子前。院子中央,是一片空地,四下點滿了火把,照耀如同白日。一人揮舞著長槍,正在練武。此人赤膊著上身,露出一身精壯肌肉,油亮如銅鑄。他身形遊走,步伐矯健,一雙手臂強壯結實,又靈動多變,舞得長槍恍若蛟龍,翻江倒海,那槍穗鮮紅如血,隨槍勢舞動,如龍鬚怒張,威勢撼人。
槍,是驚潮槍;人,自然便是大漠蛟王,何長嘯了。
何長嘯今年正好四十,壯年巔峰,槍法武功,也比過去更為精進,正是人生最得意之時。
這時他猛喝一聲,躍起半空,一槍劈下,地動山搖。他緩緩站直收勢,臉露微笑,似乎對方才那一槍,頗為滿意。一名貴婦羅裳搖曳,婀娜走來,輕倚在他懷中。何長嘯一聲豪笑,長槍往地上一插,雙手把貴婦一擁入懷,一口親下。
這貴婦高鼻深目,舉步走來褐髮輕蕩,當然就是蛟王夫人,薩美了。她如今雖徐娘半老,卻風姿不減,嬌媚依舊,辛辣的眼神、水蛇般的細腰,俱與當年無異,反而更添一份成熟韻味,如一杯溫潤陳釀,越品越覺醉人。唯一與從前不同的,是換了一身華貴衣裳,身上穿金戴銀,隨便一枚耳環手鐲,都夠尋常人家過上幾年。這也並非是她貪財,而是蛟王的寵愛,再加上,月氏族風俗以金為貴,族中不分男女,皆以佩戴金銀飾品為身份象徵。
何長嘯忘情擁吻愛妻,薩美卻一眼瞟見了東方九冬,推開他道:「蛟王,客人來了。」
何長嘯回頭一看,大笑道:「原來是東方先生來了!」
二人上前,東方九冬拱手行禮,說道:「見過蛟王。」
何長嘯點點頭,眼神一轉,盯著小勺子問道:「這孩子是?」
小勺子被蛟王一瞪,見他目光如星,眼神銳利如劍,突然不由自主雙腿一軟,跪下拜倒,結結巴巴說道:「小、小人,見、見過大王!」
薩美忍俊不住,掩嘴笑道:「哎喲,小兄弟快快請起!『蛟王』只是我丈夫的混號,他呀,他倒是想,可卻不是真的王,無需行此大禮!」
愛妻調侃,何長嘯哈哈一笑,不以為意。東方九冬拉起了小勺子。介紹道:「這位小兄弟,名叫小勺子,與在下在寨子裡偶遇,方知原來是家父一位世交之子,算起來,與在下也有些淵源。小勺子說,對蛟王仰慕已久,有心想要加入蒼狼幫,在下不敢作主,便只好帶他來與蛟王一見。」
「哦?」何長嘯大感興趣,揚眉道:「東方先生舉薦之人,想必有過人之處。小勺子,你說說看,有什麼本事?」
小勺子心中驚慌,不知如何應對,只好如實說道:「我、我、我家經營客棧,我自小便幫家人打理,對、對客棧大小事務,都瞭如指掌!」
薩美失笑道:「這算什麼本事?」
何長嘯卻道:「誒,夫人,你這便是沒看懂東方先生的深意了。我記得東方先生多次談過,我蒼狼幫如今坐擁大漠,可不能再像以往那般,凡事打打殺殺了。打天下的日子過去了,如今該是治天下的時候了。我蒼狼幫也該招攬一些有治理才能之人,才是長遠之計。」
小勺子不笨,聞言也知順手推舟,忙道:「沒錯!荒城寨的商旅來來往往,說穿了,不也就是一家大了許多的客棧嗎?蛟王想要打理好荒城寨,我能幫得上忙!」
何長嘯笑道:「看吧?腦子是不錯的。」
薩美放開了丈夫,搖擺著水蛇細腰,走到小勺子面前,伸出一根纖纖玉指,從小勺子臉頰慢慢滑落胸膛,媚笑著道:「這位小兄弟,瘦弱了點,但模樣卻還挺俊俏的。」
小勺子從沒見過如此尤物,不敢直視,卻情不自禁臉紅心跳,血脈賁張。薩美此時卻突然玉手再往下掏,摸了一把,嚶嚶掩嘴一笑,回頭對何長嘯道:「而且,也已不是小孩子了呢。」
小勺子臉頰紅到了耳根,雙手捂住胯下,驚慌失措。何長嘯哈哈大笑,上前拍了拍小勺子肩膀,笑著安撫道:「小兄弟莫怪,我蒼狼幫有個規矩,不收孩子。夫人方才,只是在試你一試。」
小勺子回過神來,彷彿聽明白了,喜道:「那,我就是蒼狼幫人了嗎?」
何長嘯卻搖搖頭,說道:「大漠馬幫,自古還有個規矩,我即便是蒼狼幫頭兒,也不能違背。」
小勺子不解,東方九冬解釋道:「小勺子,新人入幫,都得先給蛟王呈上一份『馬頭禮』,這是馬幫規矩。」他也不等小勺子反應,便又對何長嘯道:「蛟王放心,此事易辦,在下會指點他的。」
何長嘯點頭同意,說道:「好!小勺子,你就聽從東方先生的安排吧。入幫以後,若有真本事,我必重用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