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東方九冬領著小勺子,離開了蛟王府,走了不遠,正好遇上三五個蒼狼幫人,圍著屋前一堆篝火,烤肉喝酒,正吃喝得盡興。幾人看見東方九冬,忙不迭起立抱拳,招呼道:「東方先生!」
小勺子卻吃了一驚,原來冤家路窄,這夥都是熟人,正好就是癲錐子、鐵頭等人。癲錐子也看見小勺子了,臉色一沉,怒道:「兔崽子!你怎會在此?不知寨子宵禁嗎?」
東方九冬笑道:「錐子大哥且莫動怒,小勺子是我帶來的。」
小勺子見東方九冬出言維護,膽子也壯了些,挺著胸膛道:「沒錯!東方先生還帶我見了蛟王,蛟王已然答應,收我進蒼狼幫了!」
癲錐子暗吃一驚,冷笑道:「好你個兔崽子,手段不小,竟巴結到東方先生!」
話才剛說完,轉念一想,又馬上後悔。看小勺子不似撒謊,有東方先生引見,此事多半不假。他知道蛟王最恨手下內訌,小勺子若當真入了幫,事情可不好辦了。好陰毒的一招釜底抽薪!這種詭計,量小勺子想不出來,必是東方先生的主意。東方先生為何要幫小勺子?兩人關係耐人尋味。但無論如何,東方先生是蛟王上賓,甚得器重,與他作對,實在得不償失。心下思忖,反正肖七一家的家財,也榨得差不多了,不如就此放他一馬,賣東方先生一個面子算了。他癲錐子是個男子漢大丈夫,能屈能伸,馬上又哈哈一笑,輕輕自賞了一巴掌,笑道:「瞧我這嘴巴,小勺子,不是你巴結,是東方先生慧眼識英雄,看中了你呀!老子也早看出來了,你人小鬼大,能想到來我門前拉客人這一招,著實有點本事。你今後可得好好報答東方先生了,明白了嗎?」
這態度轉變如此之快,小勺子還沒反應過來,那鐵頭頭罩裡的腦袋卻清楚得很,馬上明白了癲錐子的心意,上前拉起小勺子和東方九冬,笑道:「我蒼狼幫又多了一名好兄弟,值得慶祝呀!來,大夥坐下,喝一碗!」
東方九冬臉上似笑非笑,也不抗拒。眾人圍著篝火坐下,鐵頭給大夥都倒滿了酒,舉碗道:「乾!」
小勺子捧著酒碗,卻一動不動。他福至心靈,彷彿也看明白了這夥強盜的心思,此時心頭雖然緊張,卻還是鼓起勇氣,問了一句:「那,我家欠下的銀子……」
癲錐子板起臉打斷道:「誒,什麼話?一起喝過了酒,便是兄弟,這是蒼狼幫的規矩!自家兄弟,還有什麼欠不欠的?一筆勾銷!」
小勺子心頭一鬆,舉碗乾下,只覺無限感慨。東方先生說的對呀,天底下,就只有強者與弱者!爹、娘,你們也沒有想到吧?我小勺子今日也躋身強者行列了!連往日耀武揚威的癲錐子,如今也得與我稱兄道弟,與強者為伍,原來感覺是這般痛快!
一碗下肚,眾人都覺暢快,東方九冬卻提醒道:「小勺子,且先別得意忘形,你還得給蛟王準備一份馬頭禮呢。」
小勺子問道:「馬頭禮是什麼?是要殺一匹馬嗎?」
癲錐子笑道:「馬是馬幫之寶,豈可亂殺?獻上一件心頭之寶便是。」他一頓,又道:「不過,我們頭兒坐擁大漠,什麼寶物沒見過?形式而已!當年頭兒入幫,馬頭禮便只是一襲衣裳。」他想了想,索性巴結到底,說道:「勺子兄弟,待會到我屋裡,隨便挑件事物,權當是我癲錐子送你的見面禮了!」
東方九冬卻道:「雖說是形式,卻也得求個彩頭。小勺子,你最好還是想一想,家裡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?」
小勺子垂頭沉思,心中苦笑,他家裡若還有什麼值錢之物,又怎會走到這一步?東方九冬見狀,又提醒道:「也無需是什麼貴重之物,但凡是模樣好看的,製作精美的,即便是一塊木頭,能讓蛟王見了心喜,便夠了。」
小勺子聞言,腦中靈光一閃,喜道:「有了!前些天,有位客人,臨走留下了一個木頭匣子,囑我爹代為保管,過些天再來取回。那匣子雖說只是木頭所製,裡頭也空無一物,不值幾個錢,但面上雕刻,卻很是精美,雲霧繚繞,還有一條蛟龍!」
東方九冬一拍腿道:「那正好呀!正合了蛟王的混號!」
不過小勺子又愁眉道:「只怕我爹不肯交出來!」
東方九冬道:「你爹肖七,目光確是短淺了些。小勺子,重擔在你身上,你可得仔細琢磨呀。」
小勺子一咬牙,說道:「不管了!或搶或偷,我一定把匣子取來!」
癲錐子笑道:「痛快!我大漠兒郎,就該有此豪氣!」
小勺子心中有了主意,心情大是暢快,又大喝一碗。他本來心急回家,要把好消息告訴爹娘,但如今酒意漸濃,也全拋諸腦後了。
夜色愈沉,圓月高掛,眾人聊開了,說起頭兒,問他見過蛟王後,有何印象。小勺子回想道:「勇武過人,叫人莫名欽佩,耍起槍來有如蛟龍,不愧是大漠蛟王!在這世上,只怕已沒有敵手了吧?」
眾人大笑,誇他眼光獨到。癲錐子忍不住賣弄一番,說道:「我自黑山寨時起,與頭兒出生入死無數戰役,的確是從沒見過有人是頭兒的對手。不過頭兒自己卻常說,生平有三個最敬重的人物,個個都是蓋世英雄呀!」
眾人追問,癲錐子娓娓道來。第一位,是來自中原的遊俠步平,但此人甚是神秘,除了眾所周知的,蛟王府大門匾額五個字,正是此人所題以外,癲錐子對此人所知也不多。第二位,是前頭兒蒼狼,癲錐子說了許多當年蒼狼的事蹟,與蛟王如何惺惺相惜,在戰場上如何合作無間,如數家珍,不愧是「當年從黑山寨起,便一直跟在蛟王身邊的鐵桿兄弟」。
有人又問第三位,癲錐子道:「此人呢,是中原排行第一的神秘殺手,叫作趙切,外號『殺人不眨眼』,光聽外號,就心驚膽顫了吧?」多年來,關於趙切的傳聞,何長嘯曾多次對幫中兄弟提過,癲錐子也早已倒背如流,這時繼續說道:「此人使一對短刀,刃長只有七寸,刀短,便快!可是一寸短、一寸險呀,若非是刀法已臻化境之人,怎駕馭得了?據說,此人曾在武林大會之時,大庭廣眾之下,孤身行刺那淮西九派盟主,事了全身而退,多少武林豪傑在場,竟無一人看得清他的面目;也曾在一場山西首富的百人壽宴之中,趁著火燭熄滅,借天上一道雷光,瞬間殺盡賓客一百二十餘人,不留一個活口;更曾藏身在滔滔黃河之中,苦等三日三夜,趁那官船經過,一躍而出,將那龍牙衛統領頭顱割下帶走,事了甲板之上沒半點水跡,竟似根本不曾停留過!只可惜如此神人,卻在名氣最巔峰之際,突然銷聲匿跡,有人說,他出任務死了,但頭兒卻堅信,他是賺夠了銀子,急流勇退,享清福去了!」
小勺子一輩子連荒城寨都沒離開過,對這一樁樁江湖傳奇,聽得是入神著迷,渾然忘我。算一算他見過的武林高手,癲錐子、鐵頭之輩,難以入流;客棧那秦大俠,出手又太過高深,他看不懂;而蛟王的舞槍雄姿,卻是歷歷在目,只覺宛如天將下凡,戰神再世。那連蛟王都聲稱敬佩之人,又是何等神威?他不由得閉目臆想,心馳神往,如痴如醉,欽佩不已。
癲錐子說得興起,多喝了幾口,酒意上湧,更是放恣,見了小勺子的模樣,會錯了意,嘿嘿笑道:「勺子兄弟,方才是否也見著了蛟王夫人呀?是否念念難忘,心癢難搔呀?」
小勺子想起方才一幕,耳根不禁又紅了起來。他成人不久,未經人事,對男女間那回事懵懵懂懂,被癲錐子取笑,只覺羞愧難當。癲錐子見了更樂,醉醺醺進屋拉了一個妙齡婢女出來,推進了小勺子懷中,笑道:「說好送你一份見面禮,絕不食言!莫說大哥不照顧兄弟,今晚就讓她好好侍候你,消消火!」
小勺子忽覺懷中軟玉溫香,忍不住一看,見姑娘明眸皓齒,雖及不上蛟王夫人嬌媚,卻也煞是好看,頓時全身熱血澎湃,心慌意亂。那婢女一言不發,似也不是第一次有此遭遇了,也不反抗,垂著頭乖乖拉著小勺子,便要進屋。小勺子手足無措,回頭望著東方先生求救,東方九冬笑了笑道:「放心去吧!別人都當你是個孩子,但你其實已是個大人了。過了今晚,你便不是小勺子,而是大勺子了!」
眾人大笑,看著小勺子扭扭捏捏、半推半就進了屋。東方九冬舉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,心中忍不住沾沾自喜,洋洋得意。這一晚事情的發展,比他原來的謀劃更是順利,實在難得。
「唉!」
就在此時,他忽覺背脊一陣發涼,恍惚之間,彷彿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嘆息。他心中一凜,猛一回頭,卻看不見半個人影。再看癲錐子等人,只顧著喝酒,恍然未覺。他心有餘悸,酒意醒了不少,看著碗中酒水,暗暗自忖,難道是我喝多了?
——
秦藏鋒一腳還沒踏進回頭客棧,便已聽見屋內肖七夫婦倆又在吵架。
七娘道:「都是你,只懂罵兒子,這下好了,把他罵走了!」
肖七反駁道:「我罵,你還動手打了呢!」
七娘委屈道:「我動手還不是為了你?」一跺腳,又憂心忡忡道:「這天都黑了,早宵禁了,他一個孩子,能去哪呢?莫非被蒼狼幫抓了?」
說著說著,已忍不住嗚嗚咽咽哭了出來。肖七氣道:「別哭了、別哭了,我這就出去找便是了!」
七娘卻又拉著道:「還宵禁著呢!要是你也被抓了,我怎麼活?」
秦藏鋒怒嘆一聲,進門氣道:「他不是孩子了,正快活著呢!你二人擔驚受怕,全是多餘!」
七娘一驚,追問道:「客、客倌,你知道我家小勺子在哪?他怎還不回家?」
秦藏鋒冷笑道:「今晚雲雨翻覆,怕是回不來了!」
七娘抬頭望天,喃喃奇道:「雲雨翻覆?天沒下雨呀?」
秦藏鋒沒有理會她,逕自走進自己廂房中,肖七跟到門前,猛眨眼追問道:「那、那,客倌,那兔崽子何時能回?」
秦藏鋒被他雙眼眨得心煩,氣道:「少瞎操心了,天明即回!卻只怕到時,你二人高興不起來!」
說罷「砰!」地一聲,大力搧上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