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兒子丟了一整晚,難得回到家裡,怎會不高興?肖七夫婦倆想了一晚上,都想不明白那神秘客倌的意思。但當小勺子天明果然走進家門時,兩人便恍然大悟了。
話頭趕前了,且說一大清早,肖七本來準備按昨日商量的,要去蛟王府求見蛟王,但兒子徹夜未歸,卻不敢出門。夫婦倆憂心如焚,在門前來回踱步,引頸翹望,但未見小勺子,卻只等到許大叔來了。
許大叔可不是來投棧的,他是寨子裡的肉販子,是來討債的。昨晚秦藏鋒吃的羊肉,不可能是天上掉下來的吧。秦藏鋒付錢了,但客棧賒帳不少,卻還不夠還。許大叔日子也不好過,追了好些日子收不到帳,今日是帶著怒氣來的。肖七夫婦掛心兒子,也沒心思與他好好說,許大叔心頭火起,破口大罵,三人就在門口巷子裡糾纏不休。
這時小勺子趕回來了。他趾高氣昂,盛氣凌人,見狀二話不說,衝上前一腳便把許大叔踹倒,罵道:「不長眼的狗東西!敢對我爹娘出言不遜?」
許大叔平日也不是易與之輩,這時勃然大怒,爬起身來,正想打回去,拳頭卻突然頓在了半空,眼神穿過了小勺子,落在他身後的幾個彪形大漢身上。
這幾人,正是小勺子新結交的兄弟,包括鐵頭也在。癲錐子「送佛送到西」,派他們隨勺子兄弟回來取那木匣子,以防肖七頑抗。他自己本也想來巴結一番,但心中忌憚那姓秦的琴師,只好免了。小勺子昨晚當了一回真正的男人,今早回家又有人護駕,走起路來的確有風,也難怪他敢如此張揚跋扈。
這時他見許大叔怔怔發呆,大感得意,繼續罵道:「怎麼著?忘恩負義的狗東西,小爺我想踹你好久了!想當年我家鋪子還在時,天天跟你買肉,帶挈你賺了多少?如今見我家落難,你非但不幫,還落井下石,恩將仇報!」
他一邊罵著,腳下不停,又朝許大叔踹了兩腳。許大叔不敢還手,抱頭鼠竄,肖七見狀大驚,忙把兒子拉住,大怒斥道:「小兔崽子!你怎亂動手打人?」
許大叔一臉驚恐,趁機拔腿逃命,鐵頭等人也不阻攔。小勺子一手甩開父親,大聲道:「怎就打不得了?爹、娘,你們聽好了,你兒子我出息了,我如今已是蒼狼幫人!從今以後,我愛打誰便打誰!」
兩老吃了一驚,不敢置信,「你、你、你加入蒼狼幫了?」
小勺子叉腰大笑,「沒錯!我身後這些,包括鐵頭大哥,如今與我都是自家兄弟!」他一頓,又上前喜道:「爹、娘,我跟錐子大哥也說好了,那銀子的事,一筆勾銷!」
「你、你、你!」肖七氣得漲紅了臉,說不出話。
小勺子見狀卻更樂,笑道:「爹,對兒子刮目相看了吧?我早說了,你那一套不行!我一家要度過難關,還得靠我!」
「逆子!」肖七怒不可遏,破口大罵:「你忘了這夥強盜是如何欺負我們一家了嗎?你這是認敵作友,忠奸不分!」
小勺子本滿心歡喜,回家報告喜訊,卻不料父親又是迎頭痛斥,心下大感失望,忍不住臉色一沉,說道:「爹!你去給人又跪又拜時,就不算認敵為友了?若不是我,你一味委曲求全,能籌到三百兩銀子嗎?我救了你二老性命,也不求你誇,更不求你謝,卻只求你別再開口就罵了,行不行?」
肖七氣得直眨眼,冷笑道:「好、好、好!翅膀硬了,罵不得了是嗎?我要罵你,你還要叫手下打我了是嗎?」
七娘也上前勸道:「小勺子呀,你爹說得對,咱不當那蒼狼幫人了,好不好?娘想了一晚上,大不了爹娘賣身當奴隸,不打緊的,總能籌到錢,你不會有事的!小勺子呀,聽話吧!」
小勺子聽得心煩,大怒喝道:「別再叫我小勺子!我不是孩子了,我是個大人、大勺子!唉!娘,你什麼都不懂,就拜託別瞎參和了!」他氣不打一處來,一揮手,說道:「我不跟你們糾纏!我拿了東西,還要回去見蛟王!」說著便往屋裡衝。
肖七急忙跟上,追問道:「你要幹什麼?你要拿什麼?」
小勺子闖進內堂,翻箱倒櫃搜尋,「那雕花的木匣子呢?藏哪了?」
肖七一驚,說道:「那是客人留下的!你拿它作甚?」
話還沒說完,小勺子掀開床鋪,找到了匣子,大喜抱起,也懶得理會肖七,又衝了出門。肖七追上拉住了他,氣急敗壞叫道:「不能拿!客人回來要取,我如何交代?」
小勺子怒道:「何須交代?這破爛客棧,別開了!自討苦吃!今後我養你們!」
肖七鄙夷氣道:「你養?用你當強盜搶來的錢嗎?我呸!」
說著更動手去搶匣子。小勺子不肯放鬆,兩人在門口糾纏扭打,互不相讓,七娘在一旁急得淚水盈眶,連聲勸架,卻攔不住兩個男人爭得面紅耳赤,不可開交。
秦藏鋒一直藏在暗處,冷冷窺視。他沒有打算要管這閒事,他只是心中有點好奇,想看看小勺子會囂張到何種程度。不過當小勺子抱著那木匣子出來之時,他卻突然心頭一震,雙眼彷彿射出了精光,盯住了匣子,再也移不開。那匣子木色油亮,卻已有些古舊,扁平而長,長逾三尺,這種形制,在他眼中看來,再熟悉不過,他可以斷定,這是一個劍匣!匣面之上,正如小勺子描述的,有精美雕花,但他卻忽略了一個重點,一個極為重要的線索!那雕花除了蛟龍騰飛,卻還有四個篆字,赫然竟是「青雲」、「長風」!
這時肖七糾纏不休,小勺子動怒,再也忍不住了,突然舉起手肘,朝父親背上奮力一擊。肖七沒想到兒子會動粗真打,不曾防備,吃痛倒地,小勺子怕他爬起來還要再搶,忙再舉腳一踹,肖七倒地滾了兩圈,又痛又怒,一邊大罵著:「逆子!混帳!」一邊掙扎著要爬起身,此時鐵頭卻突然上前,一腳把他踩下,肖七頓時動彈不得。
小勺子見狀也暗吃一驚,頓時懊悔。他一心只想拿走匣子,沒想過真要打傷父親,此時見鐵頭出手,還真怕他下手太重。不料鐵頭制住了肖七,卻沒有繼續動手,只是說道:「肖老頭,消停些吧!再鬧下去,父子反目,又何苦呢?唉!」
他鐵套罩頭,看不見面目,更難知他臉上表情,但那最後一嘆,卻頗有些語重心長的意味,與平素仗勢欺人的言行,大不相同,彷彿鐵罩之下,也深藏了一段不為人知的悲涼故事。但此時眾人也無暇去細想這些,七娘見老伴受制,急得手足無措,拉著兒子道:「小勺子呀!一家人有話好說別動手,快、快叫你……你兄弟先放了你爹吧!」
小勺子喘了兩口氣,說道:「爹!你若答應不再攔我,便放了你!」
肖七趴在地上,無力反抗,卻不肯讓步,冷笑了兩聲,又厲聲罵道:「你是我兒子!我不罵醒你這逆子,天雷也要劈我!我以往是怎麼教你的?做人要踏實,已所不欲、勿施於人!他們蒼狼幫是馬賊強盜,你怎可與強盜為伍?你難道要像他們一樣,去搶劫別人的財物嗎?貪財害命,傷天害理!許大叔與你我一樣,都被他們欺壓蹂躪,你怎可一朝得志,便動手打他?這是狼心狗肺、賣友求榮!」
小勺子本來已有悔意,此時不禁怒氣又生,反譏道:「罵得好呀!平日是個窩囊廢,今日倒硬氣起來了?你不是對蒼狼幫人畏懼如虎嗎?如今我也是蒼狼幫人,你怎就不向我求饒?」
肖七恍若未聞,繼續罵道:「那何長嘯是個土匪強盜、是個馬賊頭子!他打家劫舍、殺人放火、欺男霸女、姦淫擄掠,無惡不作!你怎可做這種禽獸的走狗?你這是為虎作倀、助紂為虐!我寧可被賣作奴隸,也不能讓你認賊作父!」
小勺子大怒喝道:「住嘴!你算什麼東西,也敢對蛟王無禮?蛟王神勇無敵,是神將下凡!你跟蛟王相比,連泥裡臭蟲都不如!蛟王待我,比你好上百倍!我要真能選認父親,才不會選你這窩囊廢!」
肖七心如刀割,氣得臉皮直跳,此時令人意想不到,竟是鐵頭出口勸架,搶著說道:「勺子兄弟!父子骨肉相連,話別說得太絕!匣子已到手了,我等趕緊走吧!」
小勺子怒哼一聲,抱著匣子,不再理會爹娘,氣衝衝帶著鐵頭等人揚長而去。
——
回頭客棧的廳堂之內,此刻空氣壓抑得近乎凝固,本來便已窄小的陋室,顯得更是局促。
肖七微駝著背,坐在長板凳上,臉色鐵青,眼中有怒氣,又有一絲悲涼,一言不發。七娘搥胸頓足,哭哭啼啼,來回踱步,手足無措。她腳步突然一頓,回想起昨晚那姓秦的客倌話有玄機,彷彿對今日之事早有預料,急忙回身衝了進廂房,想要問個清楚。不料推開了房門,房內卻不見半個人影,客人已不知去向。
她一陣失望,又回到廳堂,看了老伴一眼,心中卻突然一凜,涼了半截,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肖七背不駝了,腰板比板凳還要挺直,人看起來彷彿比平時長高了半尺。他神色不再像往常一樣畏畏縮縮,而變得異常冷靜,沉著鎮定,彷彿即便突然天崩地裂,也能面不改色。最重要的,他不再眨眼,七娘盯了許久,他一眨不眨,雙眼竟也不覺乾涸,眼神清澈明亮,堅若磐石,銳若利劍,更隱隱藏著殺氣。
這張臉、這副神情、這永遠不會眨的雙眼,七娘很熟悉,卻已有二十年不曾見過了。她突然明白了,這些年來最擔心的事,終究是無可避免,即便已躲到天涯海角,該來的,終究還是來了。她哭不下去了,哀嘆了一聲,坐在了老伴身旁,低聲問道:「非如此不可嗎?」
肖七語氣堅定卻悲涼,說道:「我們錯了,我,錯了。是我害了兒子!」
七娘搖頭嘆道:「這怎能是你的錯呢?」
肖七長呼了口氣,遙望天邊,說道:「殺人太多了!這是報應。本該報在我身上,我躲了,上天便只好找上你我的兒子了!」
七娘反駁道:「不!本來應劫的,應該是我。你是為了我,才躲到這天涯海角來的!」
肖七輕嘆,為了何人,已無關緊要,重要的,是作出了決定,作出了選擇。
人要是能預知命運,作選擇豈非容易許多?但對於肖七而言,卻正好相反。當年,一位相士,向他洩漏了天機,從此改變了一生的命運。他向來不信鬼神之說,換作是別的相士,必然嗤之以鼻,但這一位相士,卻不是等閒之輩。他是個江湖奇人,名滿天下,卻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,甚至沒有人能說清他的樣貌。他有時是個老頭,有時卻是個少年;有時惜字如金,字字珠璣,有時又高談闊論,談笑風生。能遇見他,是一種造化,但卻也是命中早已註定。
這位相士,正是「人算不如天算」周天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