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踏雪送炭

鐵丹、鐵無私兩兄弟,接下來又商議了不少行動的細節。按鐵丹坐不住的性子,如今便該要搶時間,趕在陰司四鬼前頭,先抵達樹頭神村,理應即刻動身。但鐵無私的意思,卻是欲速則不達,即便是鬼,夜裡也得睡覺,倒不急在一時半刻。他打算先找岳、譚兩位當家說明原由,準備妥當,待天亮再出發不遲。

岳、譚二人,此刻也在聚俠莊內,走一趟倒也不礙事。但鐵丹卻不想與譚飛相見,隨便找了個藉口推辭,只與大哥相約,天明在莊裡集合便是。離開了大哥房間,本想回到自己的臥室歇息,卻突然感到一陣鬱悶,全無睡意,眼珠一轉,拔腿又跳出了莊子,施展起輕功,躥房越脊,幾個起落,來到了涼城大街之上。白日里鬧哄哄的大街,此刻不見半個人影,他一翻身,悄無聲息地,溜進了一家酒坊,再出來時,手上已提了兩大罈子烈酒。

他提著酒罈子,一個旱地拔蔥,跳到了酒坊屋脊之上,坐下拍開封泥,一邊喝酒,一邊仰頭望著星空,悶悶不樂。

也沒過多久,一個瘦小身形聞著酒香,躡手躡腳地也爬上了屋頂。鐵丹頭也不回,只哼了一聲,說道:「你這小子,狗鼻子倒靈。」

來人正是東冬。他大笑回道:「可惜呀,我的人鼻子再靈,也靈不過鐵大俠的狗耳朵!」

鐵丹心情不快,也不多話,只把酒罈子拋了給東冬。東冬仰脖子大喝起來,卻沒想到鐵丹選的可是烈性燒酒,一口還未過喉,便嗆得猛咳,還噴了鐵丹一身。

鐵丹倒毫不在意。對月獨飲,正感無趣,有人相陪,倒也解悶。

鐵丹把大哥視作榜樣,一心想成為像鐵無私一般,人人敬仰的英雄大俠,平日在道上要是碰上了武林中人,總會自覺地自我克制,免得丟了聚俠莊的面子,回到莊裡,在大哥面前,更是得謹言慎行,規行矩步。反而此時在東冬這個「同道」面前,倒覺得無拘無束,逍遙自在。其實心底深處,他免不得還是嚮往當年混跡市井時的任性妄為、快意恩仇。

兩人傳著酒罈子,你一口我一口,倒像是多年故交。酒意漸漸上湧,東冬取笑道:「看吧、看吧,方才還大言不慚,要去找惡鬼晦氣,如今總算想明白了吧,有功夫還不如喝酒好呢!」

鐵丹哼道:「你知道個屁,這叫謀定後動,只待天明,便要動身!不但我去,還有我大哥陝西三俠,也一塊去!那幾個惡鬼,等著倒霉吧!」

東冬瞪圓了眼,詫異道:「竟然驚動了三俠?那可都是天兵天將啊!尤其是那三當家,譚飛大俠,武功高強也就罷了,人還帥,我老遠見過,一身白衣,風度翩翩,神仙人物!」

他一邊說著,一邊還忍不住豎起了大拇子。正是哪壺不開提哪壺,鐵丹聽得心煩,突然甩手一砸,「哐啷」一聲,摔碎了酒罈,氣道:「放屁!什麼譚飛,分明譚廢!就愛賣弄,一身綾羅,拿一把折扇,能有多能打?花拳繡腿,欺世盜名,早已是我手下敗將!」

發酒瘋的人,東冬見多了,此時不驚不懼,反而笑道:「鐵大哥,你酒量不行啊,也沒喝多少,便吹起牛來了。我記得,當年你與二當家比武,輸的可是你啊!」

鐵丹一口惡氣,已憋了半天,此時酒壯人膽,頓時爆發,怒聲罵道:「就是那場比武,若非他使詐,贏的本該是我!」

這一件往事,還得從聚俠莊說起。這聚俠莊乃是鐵無私一手創立,他出任大當家,自是實至名歸,但為了體現「聚俠」之名,他向來都會另邀兩位同道,出任二、三當家。約莫四年前,當時的二當家因病身故,鐵無私痛失戰友,悲傷之餘,也需另覓能人替補空缺。

當時鐵丹也已在江湖上闖出了不小的名堂,聞訊大喜,便向大哥毛遂自薦。鐵無私卻說:「此舉不妥。二當家之缺,理應由三當家補上。」當時的三當家,便是如今的二當家岳鎮川。鐵丹退而求其次,再請出任三當家,說道:「兄弟同心,其利斷金。由我出任三當家,今後武林之中,除了『陝西三俠』,便又多了一號『鐵家雙傑』,豈不美哉?」鐵無私這才總算答應了。

不料數日之後,那譚飛卻竟找上鐵丹,拋下戰書,揚言比武勝者,方有資格坐上那聚俠莊第三把交椅。這譚飛也是武林正派中的成名人物,而且言行俠義,名聲不錯,本來許多人私下都已悄悄估計,他會是聚俠莊新當家的熱門人選。當時鐵丹雖感意外,卻沒有畏懼,他膽子大,拳頭也不小,兵來將擋,當場應戰。

聚俠莊名滿江湖,在涼城更是無人不知,再加上兩人的名氣,這一場比武之約,頓時引起全城注目,不少賭坊甚至暗裡開盤,一賭勝負。鐵丹雖是鐵掌無私的親兄弟,但出道不過數年,論資歷、論名望,都稍遜一籌,人們多半都買譚飛勝。只可惜,這一場比武,按鐵無私的安排,卻是私下進行,不允許外人觀戰。江湖上都傳,這是鐵無私在為兄弟打算,不想鐵丹在人前輸得太難看。

比武當天,除了主角二人,便只有鐵無私一人在場,充當裁判。兩人約定,比武只分勝負,不傷人命,只要一方認輸,便告結束。

那譚家乃是陝西望族,武林世家,祖上世代,都是陝西武林的中流砥柱。譚飛與鐵丹年齡相若,正是譚家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。練武場上,他白衣長袍,折扇輕搖,神色自若,玉樹臨風,確有世家公子的風範。譚家武功以輕功稱絕武林,但真正的殺著,其實卻是一套點穴打穴的「七十二式仙人橛法」。「橛」是一種奇門兵器,狀如短杵,六寸尖錐,專打敵人要穴,譚家橛法使用左右雙橛,輔以獨門輕功,威力不凡。但譚飛嫌其不雅,棄雙橛不用,改以一把折扇替代,招式施展出來,更添幾分俊逸瀟灑,氣度翩翩,但威力卻打了不少折扣。

(作者注:橛,音「訣」。)

甫一交手,鐵丹便已看出來了,忍不住心中嘲笑,譚飛呀譚飛,你為了招式好看,把祖傳絕學都糟蹋掉了。相比之下,鐵丹使的乃是一套拳法,招式雜亂無章,笨拙粗俗,又似潑皮耍賴,胡攪蠻纏,滿滿地痞流氓市井鬥毆之氣,名叫「伏虎亂拳十八打」。不過這套拳法看似凌亂胡來,其實卻是處處精妙,大巧不工,又亂又快,叫人眼花繚亂,往往都在不可思議之處冒出一拳,極難應付。

兩人交手數十回合,鐵丹看準了敵招空隙,一記「猛虎出柵」,亂拳揮出,譚飛措手不及,胸口紮紮實實,中了一拳。若是使出全力,鐵丹這一拳少說也得打斷對方三根肋骨,但既然約好不傷人命,他出手也有分寸,及時收回了五成力道,但饒是如此,也把譚飛打得退了七八步,踉蹌倒地。

鐵丹哈哈大笑,也不追擊,便轉身對著鐵無私朗聲說道:「大哥,弟弟不負所望,已然獲勝!」

不料就在此時,譚飛一個鯉魚打挺,突然跳起,衝向鐵丹,半空中一招「老君點兵」,折扇飛舞,朝鐵丹背脊打去。兩人相距不足一丈,譚飛速度驚人,鐵丹又正得意忘形,背對著敵人,待得驚覺,已是太遲,只聽「啪、啪、啪!」連響,背脊一陣刺痛,三處要穴已被打中,頓覺渾身力氣盡消,腳一軟,便已倒下。

譚飛一招得手,卻也怕鐵丹還有能力反擊,順勢搶步上前,一腳把鐵丹踩在了腳下,叫他動彈不得,這才問道:「鐵丹,你可認輸?」

鐵丹怒吼道:「我打你一拳在先,你輸了再偷襲,要不要臉?」

譚飛輕揮折扇,微笑道:「你我約定,一方須得認輸,比武才算結束。敢問,你聽見我認輸了嗎?」

鐵丹自然不服,無奈無力反抗,只能破口怒罵,年少時練就的污言穢語湧上心頭,把譚家十八代祖宗都提了一遍。譚飛臉色鐵青,心下動怒,卻不與他爭辯,只對鐵無私一抱拳道:「鐵大俠,你處事一向最是公允,此戰勝負,由你一口決斷!」

——

這一件往事,鐵丹向來視為奇恥大辱,再加上有鐵無私的叮囑,他從不對外人提起,不過此時氣在心頭,借著酒勁,他三言兩語,便把當年比武始末對東冬說了一遍。東冬像在茶館聽說書一般,聽得入神,此時忍不住插嘴問道:「那鐵大俠是怎麼說的?」

鐵丹悶哼一聲,說道:「你看看如今聚俠莊的三當家是誰,結果還需要說嗎?」

東冬這才醒悟過來,比武的結果,他早已聽人說過了。當年那場閉門比武,細節外人當然無從知曉,但勝負結果卻傳遍江湖。人們並不感意外,更有人暗讚鐵無私名不虛傳,處事公允,沒有偏袒兄弟。而對於鐵丹來說,那卻是一場刻骨銘心的敗仗,一是敗得不忿,二是輸了臉面,而第三最重要的,是丟了三當家之位,「鐵家雙傑」,終究夢碎。

東冬不敢置信,鄙夷道:「那譚飛無恥偷襲,不講武德,竟判獲勝?呸!沒曾想,鐵掌無私,徒有虛名!」

鐵丹突然臉色一沉,斥道:「你算什麼東西?敢誣衊我大哥!」他嘆了口氣,繼續道:「大哥也是迫於無奈,一方認輸,才分勝負,的確是我倆的約定。此事不怪大哥偏頗,也不怪我老實,要怪只怪那譚廢,欺世盜名,假仁假義,卑鄙無恥!」

東冬似乎不以為然,正要說話,突然遠處傳來一道聲音,低沉卻又宏亮,冷冷說道:「鐵丹兄弟,對一個來歷不明的痞子,你也說得太多了吧!」

鐵丹、東冬聞聲一驚,回頭一看,只見一條身影不知來自何處,突然躥到了屋脊之上,穩穩站定。鐵丹定眼一看,此人年約半百,濃眉深目,神色陰沉,手握一把四尺青龍杖,身穿一件竹青色長袍,身材修長,比常人還要高出一頭。夜色下,那青龍杖龍鱗片片,蜿蜒如飛,龍頭雙眼,恰好在指縫間露出,閃著寒光。江湖上縱使不認得人,多半也能認得這把青龍杖,但鐵丹卻無需看杖,便已認出來人,忍不住叫道:「是你,斷江龍!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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