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東方九冬眉頭緊鎖,神色凝重地退出了議事大廳。但一轉過身來,神情便變了。他嘴角帶笑,洋洋自得,但覺身輕如燕,腳下生風,計劃順利推進,一切都在掌握之中,世上最美妙之事,莫過於此。
何長嘯在蛟王府中,為他安排了一所院子,作為臨時住處。這所院子舒適涼快,花園中還有一座涼亭,環境優美,這些日子住下來,他發現不知不覺,已當成家了。烈日當空,又是大漠午後最悶熱的時刻了,如今他只想回家,好好泡一個涼水澡,舒舒服服等待夜幕來臨。
但還未到院子,卻突然聽見院內傳出來一陣琴聲。他心中一凜,放緩了腳步,一邊聽曲,一邊全神戒備,走進院子。
琴聲低沉而宏亮,樸實而悠揚,時而低吟淺唱,時而驟轉高音,他聽得出來,琴雖簡樸,不算上品,但琴師的琴技,卻非同尋常,每一聲琴音,都直擊心房,彷彿連心跳的速度,都已全被琴師掌控。
琴師大大方方,就坐在涼亭之中,全神貫注撫琴,彷彿他才是院子主人,反而對東方九冬這個不速之客,視而不見。這名琴師,當然不是別人,正是神出鬼沒的秦藏鋒。
東方九冬一步步走到涼亭前,一言不發,靜靜聽曲。過了良久,一曲方終,琴師緩緩把雙手收回腹下,東方九冬這才重新掌握回自己的心跳,不由得用力深吸了一口氣,才輕輕撫掌說道:「彩!好一首《柳巷弄巧》!」
秦藏鋒臉上不見喜怒,淡淡說道:「沒曾想,在這塞外大漠之中,竟會有知音人。難得、難得。」
東方九冬道:「這首曲子,描繪市井之徒,布局行騙,翻雲覆雨的詭譎景象。開篇琴音高低交織,如市聲鼎沸,人影斑斕;中段琴音婉轉起伏,跳躍奇詭,彷彿話中有話,笑裡藏刀;高潮節奏驟快,琴聲如心跳,騙局成形,局中人如甕中鱉;末段琴音一轉,冷冽沉穩,奸人得計冷笑,無情離去,餘音裊裊,留下一地狼藉與悔恨;結尾……」
他說到此處,突然頓住。秦藏鋒嘴角一笑,接著道:「結尾旋律驟緩,一聲低鳴如嘆,騙術雖巧,終逃不過因果循環!」
東方九冬沉默片刻,抬頭問道:「前輩這首曲子,似乎意有所指?」
秦藏鋒毫不掩飾,答道:「很顯然,指的就是你。」
東方九冬反而笑了。他這輩子最討厭與拐彎抹角之人說話,琴師表明來意,說明是個爽快之人,雙方至少可以坦誠交談,無需遮遮掩掩,也是人生一件樂事。他抱拳問道:「蛟王府守衛森嚴,前輩竟如入無人之境,來去自如,顯然身上所懷絕技,不止琴藝。敢問前輩尊姓大名?」
「免尊,姓秦。」
東方九冬聞言心頭一震,瞳孔一緊,脫口而出道:「『七弦劍仙』秦藏鋒?」
七弦劍仙,琴劍雙絕,近三十年前,甫出道時,年方弱冠,便已憑一套自創的「琴心劍意」劍法,擊敗了當世數大高手,名震武林,被譽為三百年來,劍法第一奇才。不過他劍法雖已通神,卻自詡琴藝比劍法更高,只可惜江湖之上,真正懂音律的人不多,所以成名於劍,反而少有知音。
他年輕時,常在江湖闖蕩,鋤強扶弱,俠名遠播。當時他風華正茂,神采英俊,為人也飛揚灑脫,風流倜儻,據說許多江湖上有名的美人俠女、世家名媛,都為之傾倒,締造了不少情緣佳話。赫赫天之驕子,風頭一時無兩,人人豔羨。不過後來卻不知為何,突然性情大變,退隱山林,避世離塵,與所有人斷絕關係,更不再插手江湖事務,當時,還未及而立之年。
退隱以後,他行蹤飄忽,偶有人發現他的蹤跡,亦如神龍見首不見尾。當年在江西一帶,出了一位魔頭,魔功絕頂,殺人無數,群雄束手無策,有人歷經千辛萬苦找到他,求他出山除害,他閉門謝客,袖手不管。後來反而是那魔頭聽見風聲,主動上門挑戰,最後不過三招,便被刺於劍下,自取滅亡。如此一位武林中的隱世高手,江湖上的絕世奇人,突然出現在眼前,也難怪連東方九冬,也大為動容。
這時秦藏鋒微一揚眉,說道:「今日武林,知我名號者已不多,可見你也不是個等閒之輩。」
東方九冬突然皺眉,沉吟道:「如此說來,就有些奇怪了。」
「何事奇怪?」
東方九冬答道:「這首《柳巷弄巧》,意境以詭譎為主。但前輩的琴音,卻暗藏殺氣。前輩想殺人,這並不奇怪,但以前輩的修為,卻不該殺氣外露。除非,」他一頓,目光移到桌上那一把七弦琴上,繼續說道:「除非,問題出在琴上。」
「哦?」秦藏鋒問道:「我這琴,桐身絲弦,尋常之極,有何問題?」
東方九冬道:「琴不殺人,不該有殺氣。殺氣,通常只出現在殺人的兵刃上,比如說,一把劍!」他眼神銳利,彷彿是極力想看透琴身桐木,直視音腔。但他辦不到,只好又問:「前輩號稱『七弦劍仙』,敢問為何,眼前只見七弦,不見劍?」
秦藏鋒臉色微微一沉,冷聲答道:「劍是凶器,劍出必見血。我的劍,不到殺人之際,不示於人前。」
「原來如此,晚輩受教。」東方九冬輕輕一笑,不再糾纏,又問:「前輩之號當中,還有一個『仙』字。素聞前輩隱居仙山,不喜踏足江湖凡塵,最厭插手人間俗事。晚輩估計,前輩今番千里迢迢,來到大漠苦炎之地,並不是為了替人出頭。」
秦藏鋒輕哼一聲,說道:「你作賊心虛,怕我為小勺子出頭?你對付他的手段,陰險毒辣,殘忍無情,但卻還未值得讓我出手。」
東方九冬苦笑道:「前輩這麼說,晚輩好像更應該擔心了。」
有什麼事情,比冤枉陷害小勺子更嚴重?秦藏鋒直接說出了答案:「我此行,尋一個人。此人名叫東冬,東邊的東,冬天的冬。不過這個名字,多半是個假名。」
東方九冬恍然大悟,「原來如此,這個東冬,與晚輩的名字,倒有異曲同工之妙。」
秦藏鋒冷笑道:「在我看來,東方九冬,多半也是個假名。」
東方九冬心中嘆了口氣。他看得出來,秦藏鋒是個聰明人,在聰明人面前,再多的狡辯,也是白費。所以他選擇了坦白:「前輩猜得沒錯,這兩個名字,都是晚輩的假名。」
「爽快!」秦藏鋒道:「我喜歡爽快的人。我從塞內陝西開始,一路追尋你的蹤跡,來到此地,你卻突然銷聲匿跡,原來是混進了蒼狼幫,做了何長嘯的客卿。」
東方九冬點頭道:「何長嘯此人,有個好處,就是愛惜人才,禮賢下士。對於像晚輩這種來自中原,又有些學識的人,更是待若上賓。」
秦藏鋒道:「你藏得很好,但我還是找到你了。」
東方九冬不服氣,「晚輩從來不知前輩在找,又怎算是藏呢?」他突然想起昨晚那一聲神秘嘆息,問道:「昨晚篝火旁,前輩也在吧?」
「沒錯。」秦藏鋒點頭,口氣卻略帶不齒,說道:「我跟了小勺子一個晚上,見識到了你對付一個孩子的伎倆,大開眼界。」
東方九冬再反駁:「小勺子可不是孩子了,這是他自己說的。」
秦藏鋒冷笑道:「這是你植入他心中的想法!」
東方九冬又笑,「前輩看不過眼,卻沒有出手制止。」
秦藏鋒哼道:「我說了,不值。我當時還不能斷定,你就是我要找的人,畢竟世上同名同姓的,也大有人在。直到,你與長風劍扯上關係!」
東方九冬輕嘆道:「果然,還是為了長風劍。」
秦藏鋒臉色一沉,說道:「你在涼城,用一把假長風劍興風作浪,來到荒城寨,又用一個假劍匣無事生非!長風劍,容不得你如此恣意玩弄!」
「哦?」東方九冬揚眉問道:「劍匣是假的?前輩何以見得?」
秦藏鋒皺眉道:「我從沒聽說過,長風劍有個劍匣!」
東方九冬笑道:「可前輩沒聽說過,卻不代表沒有呀?」
秦藏鋒微微一怔,反問道:「那你說,劍匣是真是假?」
東方九冬哈哈一笑,洋洋自得,笑道:「當然是假的!連前輩也分不清真假,那何長嘯上當受騙,也就不奇怪了!」
秦藏鋒被氣笑了,點頭道:「你的確是個很聰明的人。計劃周詳,料敵如神,思慮敏捷,深諳人心。這假劍匣,就是你留在客棧的?」
「沒錯。」東方九冬很得意,「晚輩當時易容改裝,扮作客人,他們認不出我。」
「然後,你再唆使癲錐子欺壓肖七一家。那癲錐子,與你是一夥的?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東方九冬搖頭,一臉不屑,「像癲錐子這樣的人,怎能讓他知道晚輩的意圖?但這樣的人也很容易操控,他們見了金錢,便宛如野狼聞著血腥,只需稍加暗示,便會自作聰明了。」
「你也早已料到,小勺子窮途末路,會去找屠龍會。所以,你連屠龍會的人,也一併解決了!」
東方九冬點頭道:「晚輩在監視小勺子時,意外發現了屠龍會。他們的人隱匿身份,一直以來,也藏得很好,是小勺子,讓他們露出了破綻。晚輩與他們本來無怨無仇,只可惜,為了要把小勺子逼入絕路,晚輩只好把他們的行蹤與據點,如實禀報給了何長嘯。」他一笑,繼續道:「說起來,也是多得了小勺子,才讓晚輩立了大功,讓何長嘯對晚輩,更加信任。」
「然後時機成熟,你便出面,引誘小勺子加入蒼狼幫,再以此為由,誘使他獻出假劍匣。」秦藏鋒不解搖頭,「你繞一大圈,就是為了讓何長嘯發現假劍匣?」
東方九冬神秘笑道:「太直接的消息,總會讓人生疑,這,就是人性!」他一頓,又道:「由小勺子親手獻上劍匣,何長嘯才會相信長風劍在肖七手中。這過程雖然也出了一些預料之外的周折,但結果,卻還是值得的。」
秦藏鋒還是不解,「你想要的結果是什麼?你若想要取肖七一家性命,無需如此麻煩,為何非要何長嘯親自動手?」
「哦?」東方九冬眨了眨眼,沉吟片刻,突然笑道:「如此說來,還是有一些隱情,是前輩不知道的。」
秦藏鋒神通再大,也不可能分身兩處。肖七夫婦在砸牌匾、取兵器之時,他一直在跟蹤著假劍匣。所以此刻他還不知道,肖七並不只是一個落寞的客棧老闆。至於東方九冬對何長嘯所說的,什麼「家中世交、樑上君子」云云,他更是嗤之以鼻,半個字也不信。他忍不住問道:「什麼隱情?」
東方九冬長嘆一聲,說道:「前輩誇我聰明,晚輩卻嫌自己太聰明。晚輩明白,前輩不惜遠走大漠,不是來彈琴給晚輩聽的。前輩是來殺我的!」
「沒錯。」秦藏鋒直認不諱。
東方九冬再道:「晚輩還明白,在前輩面前,任何小聰明都無濟於事。前輩要殺我,我便死定了。晚輩臨死之前,只有一個請求。」
「你不妨說說看。」
東方九冬神色突然變得肅穆,拱手作揖,說道:「請求前輩,再等半天,等過了行刑夜後,再行動手。晚輩想親眼見證,這些日子以來,埋下的種子,如何開花結果。晚輩估計,前輩也定然很想知道,事情下一步會如何發展?留晚輩在身旁,也可以隨時隨地,為前輩作註解。」他長嘆一聲,繼續道:「行刑夜後,晚輩領死,再無怨言。」
秦藏鋒只沉思了片刻,便抱琴起身,臨走前,留下一句:「今晚天黑,我當再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