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烈陽西下,夜幕降臨。氣溫驟降,但廣場之上,卻絲毫不覺冷。
圍繞廣場,支起了許多火盆,火勢燒得正旺,劈啪作響。廣場中央,更燃起一座足有人高的巨大篝火,火舌吞吐,烈焰搖曳,不但把廣場映得光耀如血,陰影幢幢,也把周圍烘得熱氣騰騰,寒意盡消。
圍觀幫眾熱血也似已沸騰。他們從日落開始,便已漸漸聚集,對即將到來的行刑夜,充滿了期待。對他們而言,行刑夜就像是早年間蒼狼幫狩獵後的慶功會,是酒池肉林,大肆狂歡的日子。尤其是今晚,囚犯當中,還有處處與蒼狼幫作對的屠龍會人。大夥都在猜測,蛟王將會以哪種方式,處死他們。
在過去,蛟王心情好時,曾讓犯人現場挑一名幫眾決戰,倘若勝出,便可重獲自由。這些犯人拼命死戰,但卻從沒有能夠活下來的。蛟王心情不好時,也曾讓十多名犯人自相殘殺,最後活下來的,如諾獲得賞銀,但卻死在了蛟王槍下。這一晚又會出現什麼情節,令人遐想。
在蛟王到場、行刑夜正式開始之前,幫眾已自行開始了歡慶。每人手中都不乏烈酒、肉串及美人,狂笑聲此起彼伏,有人開盤聚賭,有人擊鼓吹笛,女奴、女婢盛裝起舞,滿場喧鬧,人人盡興。
但在人群一處角落當中,卻有一夥人,神情苦悶,默默靜坐,絲毫無法融入到歡慶當中。他們並非蒼狼幫人,而是被「邀請」來觀刑的居民,他們今晚的角色,是扮演猴子。行刑夜的其中一個目的,就是殺雞給猴看。
在廣場的另一角,鐵籠也如雞籠,關押著不下二十名囚犯。其中有一人,身材瘦弱,只是個少年,在籠中抱頭蜷縮,打顫發抖,正是小勺子。他並非害怕,而是在哭,痛哭流涕,卻不願被人看見。他心中填滿了悔恨與羞愧,悔恨錯信了奸人,也羞愧背叛了爹娘。離他不遠另一隻鐵籠裡,關的正是阿倉大哥。阿倉大哥精神萎靡,沒有發現他,他也更沒有臉面去相認。就在前一晚,在這廣場之上,他當時已作出了選擇。爹爹罵得沒錯,他鬼迷心竅,竟選擇了賣友求榮!
夜漸深,滿月高懸如銀盤。突然一陣騷動,有人喊道:「蛟王到了!」圍觀幫眾自發讓出一條道,大漠蛟王騎一匹駿馬,倒提著槍,風馳電掣,衝入廣場。幫眾放下酒肉,蜂擁圍觀,彩聲如雷,沸騰起來。何長嘯高舉驚潮槍,策馬繞著中央篝火轉了幾圈,來到囚犯鐵籠前,疾馳而過,長槍斜出,敲上鐵籠,「噹、噹、噹、噹!」連續響起,清脆震耳,又引得幫眾一陣狂呼。
何長嘯跳下了馬,大步來到鐵籠前,掃過一眼,挑中了一名囚犯,伸手一指,說了一聲:「他!」
有手下應了一聲,打開籠子,把囚犯押了出來。好巧不巧,正選中了阿倉。阿倉神色倔強,勉力打起精神,抬頭怒目瞪視,罵道:「畜牲!你不得好死!」
何長嘯不以為意,不屑冷笑道:「你畜牲不如,只是盤開胃菜!」
說罷長槍突然一刺,阿倉閃腰躲過,何長嘯長槍趁勢一掃,托住了阿倉,猛喝一聲,奮力一挑,竟把人拋起丈許來高。此時突然「咻!」地一聲,一支利箭破空而來,在半空之中,不偏不倚,正中阿倉眉心,阿倉一聲悶哼,人未落地,便已氣絕身亡。
何長嘯仰天大笑,伸手往遠處一指,朗聲說道:「各位兄弟,你們的蛟王夫人!」幫眾又驚又喜,轉頭一看,射箭之人高舉著短弓,策馬衝了出來,身姿曼妙,英姿風發,正是薩美。她的騎射技藝也不曾荒廢,百步穿楊,取人眉心,絕不含糊。大夥已許久不見夫人顯露身手,此時不禁欣喜若狂,「蛟王萬歲!夫人萬歲!」呼聲震天。
眾人狂歡良久,薩美退到一旁,何長嘯長槍往地上一插,大夥自發靜了下來,何長嘯朗聲問道:「各位兄弟,大夥都吃飽喝好了嗎?」
「飽了!」大夥紛紛吶喊回應。有人喊道:「就差還沒殺夠!」引得哄堂大笑。
「說得好!」何長嘯道:「今晚正有好幾個該殺之人!大夥都知道,在這荒城寨裡,有一夥人處處與我蒼狼幫作對,管自己叫什麼,屠龍會!」
有人叫道:「改叫吃蟲會吧!」全場又大笑。
何長嘯接著道:「屠龍,那就是要殺我大漠蛟王的意思了!大夥說說,他們殺得了我嗎?」
全場一片噓聲。有人叫道:「蛟王天下無敵!」
何長嘯神情得意,再問:「大夥再說說,該怎麼處置他們呢?」
全場七嘴八舌,各有意見,一片喧鬧。最乾脆的厲聲喊:「殺!」更有人異想天開,竟喊道:「寨裡居民都哭缺糧,剁碎做肉乾賣了,還能賺一筆!」
這屠龍會與蒼狼幫作對,已有一段時間,期間在暗裡行刺、埋伏、暗算等等,也殺害了不少蒼狼幫人,防不勝防,鬧得蒼狼幫曾經一時人心惶惶,擔驚受怕。偏偏他們行蹤隱匿,犯案不留線索,蒼狼幫人恨之入骨,卻如跟空氣對戰,找不到對手。今番多得東方先生提供的線報,一舉搗毀屠龍會據點,擄獲多名成員,今晚報仇洩恨,自然是群情洶湧了。
這時何長嘯聽夠了,拔出長槍,大夥又自發靜了下來,何長嘯挺槍一指,喝道:「把那屠龍會的頭目曹興,押出來!」
手下領命,打開鐵籠,把一個囚犯押到何長嘯面前。此人身材挺拔,年紀卻已不輕了,頭上鬢髮皆白,顎下也留了一撮牙白美髯,劍眉鳳眼,若非此時披頭散發,衣衫不整,平日應該模樣甚是威嚴。何長嘯目光如炬,對他上下打量,臉帶輕蔑,冷笑道:「你就是『小呂布』曹興?」
原來這曹興也不是個等閒之輩。在蒼狼幫攻打佔領荒城寨以前,他曾是這座寨子中的「勇士」。勇士,是當時城寨戰士衛軍中的首領之稱,職同中原的將軍,直接聽命於寨子酉長。當年包括蒼狼幫在內,各處馬幫肆虐,荒城寨繁華富裕,當然也是目標之一。曹興率軍守衛城寨,曾多次把馬幫擊退,保得城寨平安,深受當時居民愛戴。他在戰場上,奮勇殺敵,槍法了得,戰士送他「小呂布」美名。
後來蒼狼幫降伏了附近其他馬幫,結集大軍攻打荒城寨,守軍不敵,城破投降,何長嘯殺了酉長,曹興卻趁亂逃了。但他並沒有忘記國仇家恨,後來改名換姓,悄悄潛回荒城寨,找回當年倖存的戰士,暗中成立了屠龍會,蓄謀推翻蒼狼幫,奪回城寨,只可惜,功敗垂成,被俘至此。
他與其他囚犯,已被關押多日,蒼狼幫人要留他們一命,倒不致將他們餓死,只不過所給吃喝,皆是廚餘餿水,即便強忍吃下,也僅夠吊住一條小命。再加上連日白天曝曬,夜晚挨凍,此時早已是油盡燈枯,身虛體弱。但縱然如此,此時他還是勉力挺起了胸膛,免得有負一身傲骨。他深知眼前這個強盜頭子,嗜殺成性,多說無益,當下也不屑回話,只別過了頭,哼道:「不必多言,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!」
何長嘯卻不肯輕易作罷,冷笑道:「你不是要殺我嗎?如今便給你一個機會!你我單打獨鬥,只要能傷我分毫,便還你自由!」
有手下會意,馬上朝曹興拋來了一把長槍。曹興不接,側身閃過,大笑道:「土匪何長嘯!惺惺作態,真小人也!」
「哦?」何長嘯揚眉道:「你嫌不公平?」
曹興哼道:「若要公平,你也進那籠子,住上幾天,你我再戰!」
何長嘯笑道:「口氣挺硬,卻只是砌辭推諉罷了!今晚必要叫你死得你心服口服!」說罷轉頭問手下道:「他屠龍會的人,一共抓了幾個?」
手下數了數,回道:「蛟王,本來十三個,方才死了一個,剩十二個!」
何長嘯豪氣大笑,說道:「盡數放了,你們一起上!」
圍觀幫眾聞言,又瞬間熱血澎湃,齊聲大呼:「蛟王神勇無敵!」
幾個手下手腳利落,馬上打開了鐵籠,把囚犯都推到了廣場中央,更丟下了槍、刀、錘、斧等許多兵器,任君選擇。加上曹興,一共十二人,大夥聚到一塊,不知所措。有人道:「曹大哥,橫豎是個死,不如一拼!」有人道:「不錯,拼上一命,也要咬下這惡賊一塊肉來!」曹興豪氣頓生,點頭道:「好!你我兄弟,今日便再並肩死戰!記住,惡賊武功厲害,不要與他單打獨鬥,還記得老夫教你們的陣法嗎?」
「記得!」眾人應了一聲,紛紛撿起兵器,十二人一前一後列作兩排,曹興拿了一把長槍,站在前排正中,發號施令,大喝一聲「殺!」,十二人同進同退,一衝而上。
何長嘯冷笑一聲:「有點聲勢,那就助我練練槍吧!」
他不慌不忙,平舉著槍,腳步輕移,來回踱步,卻不急著搶攻。屠龍會十二人衝到近前,齊聲吶喊,展開攻勢。他們這陣法,乃是曹興從沙場兵陣改進而來,可攻可守,守時前排全力護衛,後排靜待時機,隨時反擊;攻時前排當主力,後排卻是一支奇兵,借著掩護伺機而動,專打敵人措手不及。放在平時,這陣法對比自己強大的敵人,威力的確不小,尤其面對多人群戰,更有奇效,但此時十二人體力不足平時兩成,出招無力,反應也慢,威力自是大打折扣。
何長嘯腳步輕跳,身法靈動,面對攻勢,閃躲騰挪,從容不迫。這不是他本來的槍法,更不是大公子所傳的槍法,他只憑反應敏捷,見招拆招,根本沒有任何招式。眼前這十二人油盡燈枯,根本威脅不了他,他只當在鍛練臨敵反應。只幾個回合,他摸清了敵人套路,看到一處破綻,瞬間一槍刺出,對方一人一聲慘叫,倒地身亡。幫眾高聲喝彩,「大漠蛟王!神勇無敵!」呼聲震天。
何長嘯大是得意,他本有能力一舉擊潰敵人,卻偏偏選擇把人一個個刺倒,要的就是如此的歡呼聲。曹興等人別無選擇,繼續苦戰,何長嘯左一槍、右一槍,刺、撂、斬、掃,每出一槍,必有一人身亡,隨之又引得幫眾高聲歡呼,把群情推到一個又一個新高點。
兩、三、四個,六、七、八個,不多時,八人先後倒下,餘下四人,都已陷入絕望。四人當中,曹興還在。何長嘯有意留下他,就為了要盡情玩弄。這時曹興眼見戰友一個個倒下,惱羞成怒,把長槍一擲,怒喝道:「士可殺,不可辱!跟你拼了!」說著瘋了似的,拔腿便朝何長嘯衝了過去。另外三人見狀,也不再管什麼陣法了,怒吼衝上,個個面目猙獰,張牙舞爪,彷彿是真要拼上一條命,咬下何長嘯一口肉!何長嘯大笑道:「不玩了?好!」突然一聲長嘯,終於使出了絕招,長槍揮舞,彷彿化作蛟龍,盤旋半空,瞬間擺尾一掃,曹興等人還未衝到,便被一陣勁風掃中,彈開丈許,除了曹興,皆肋骨盡斷,吐血身亡。無需贅述,幫眾又掀起了一陣驚聲歡呼。
曹興總算有些武功底子,方才出手擋了一下,傷不致死,但也五內翻騰,倒地後又連滾了丈許,直滾到圍觀幫眾腳下,才被人一腳踩停。幫眾哈哈大笑,輪著朝他口吐唾沫,盡情羞辱。曹興連吐了兩口鮮血,正掙扎著要爬起來,何長嘯卻已來到近前,一跨步,竟騎在了他身上。幫眾見狀,更是捧腹大笑不止。何長嘯把長槍往地上一插,笑道:「曹興呀曹興!你丟了槍,我不佔你便宜!就用一雙肉掌,取你性命!」
說罷雙手一握,便掐住了曹興脖子,竟是要把人活活掐死。曹興已無力掙扎,臨死卻不肯閉眼,強忍痛楚,怒瞪著何長嘯。
他正奄奄一息,突然一人從人群中擠了出來,只見刀光一閃,此人高舉單刀,背著何長嘯,竟要奮力劈下!
此人來得太過莫名其妙,這一刀也太過出人意料,何長嘯正殺得興起,全無防備,全無發現,一旁幫眾正興奮激動,你推我擠,亂作一團,竟也沒人阻攔!
千鈞一髮之際,還是薩美眼利,驚叫一聲:「蛟王當心!」可惜她遠在丈許之外,人群嘈雜,叫聲卻瞬間被淹沒。她當機立斷,彎弓搭箭,一箭射出,「噹!」一聲響,正中單刀。多虧薩美這一箭,刀鋒偏了準頭,一刀劈入地面,濺起沙土飛揚,距離何長嘯不足半尺!何長嘯這才大吃一驚,急忙丟下了曹興,翻身一躍,跳出丈許。抬頭一看,又吃一驚,大怒喝道:「是你?鐵頭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