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這個鐵頭,就是你的秘密殺著?」
「當然不是。他只是一個意料之外的變數。」
「你的謀劃,變數可不少。看來,你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聰明。」
「愚蠢而拙劣的行刺,跳樑小丑,左右不了大局。」
「在如此情景下倒戈行刺,無論成功與否,都等同尋死。我不禁有些好奇,那鐵罩之下,藏了一副怎樣的面目?」
「何長嘯的仇家,遍布大漠。但無論他是什麼人,都無足輕重。正戲還沒上演,主角還沒上場,繼續看下去吧。」
——
全場嚇得鴉雀無聲,鐵頭手執單刀,站定不動。頭上鐵罩掩蓋住他的面目與表情,但眼神卻暴露無遺。他雙眼直視何長嘯,眼中燃燒著仇恨的怒火,但怒火之下,卻也藏著悔恨與驚恐。他深知出手的機會只有一次,一旦失手,他的下場不言而喻,但最悔恨的,卻是功敗垂成,一切努力付之東流。
何長嘯死裡逃生,心下怒極,他最氣的,是在所有幫中兄弟面前,丟了面子。若非薩美及時出手,他只怕已要掛彩。鐵頭當然必須為此付出代價,但他此時卻馬上想起了另一個人,大聲怒喝:「癲錐子!」
現場除了鐵頭,最驚恐的莫過於癲錐子了。鐵頭是他的手下,當初還是他把鐵頭帶進蒼狼幫的。他一直很喜歡鐵頭這個手下,此人辦事利落,主動積極,懂得揣摩老大的心意,常常話還沒說出口,他便已能自發行動,而且個子大,力氣也大,只消一站出來,單是那一頂鐵頭,便已足夠嚇退敵人。這時他本來還在驚慌之中,被何長嘯一喝叫醒,回過神來,心驚膽顫,衝了出來,朝鐵頭怒斥道:「鐵頭!你瘋了!膽敢行刺蛟王,你這是找死!」這個時候,他不得不表明態度,他也拔出了刀,衝上前怒喝道:「叛徒!我斃了你!」
「且慢!」何長嘯卻突然出口阻止。癲錐子嚇得冷汗直流,丟了刀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動作乾淨利落,哭道:「蛟王!癲錐子從黑山寨時,便一直跟在蛟王身邊,忠心耿耿呀!」
何長嘯冷哼一聲,問道:「當初你帶此人入幫,他是怎麼說的?」
癲錐子道:「他、他說對蛟王仰慕已久,願效犬馬之勞!入幫三個月以來,他也一直安分守己,辦事還算盡心,沒、沒想到,原來包藏禍心!蛟王,癲錐子此前著實毫不知情啊!」
何長嘯又問:「你難道便沒有查問過此人來歷嗎?他那一頂鐵罩,又是怎麼回事?」
癲錐子忙道:「問、問過了!他說,他是從『哈刺圖』逃出來的!」
「哈刺圖」是蒙古語,意思就是「鐵頭」。大漠再往北,便是蒙古人的地方,據說在那片草原之上,有一夥蒙古馬賊,兇殘暴虐,喜歡把俘虜到的奴隸用鐵罩掩蓋面目,使其完全喪失身份與尊嚴,如同畜牲,以此為懲戒與威懾,也彰顯自己的武力與狠毒。外人談之色變,就叫他們作「哈刺圖」。
鐵頭結識到癲錐子時,自稱本是哈刺圖的奴隸,因忍受不住哈刺圖人的虐待,偷偷逃走,從大漠之北,一路逃到此地。癲錐子還曾問過:「既已逃離了哈刺圖,何不把鐵罩除下?」鐵頭當時答道:「鐵罩無縫無鎖,戴上之時便已焊死,若要除下,只能再用猛火焊燒,過程不但要承受極大痛苦,甚至大有可能一命嗚呼!戴上之時便已死過一回,如今我也習慣了,還是留著吧!」
癲錐子也樂得任這頂鐵罩留著,嚇唬人常有奇效。說出來的話可以是假的,但頭上的鐵罩吭吭作響,卻無可置疑。他不敢想像,有人竟會為了其他目的,在自己頭上戴上這麼一個殘酷的鐵罩。但事到如今,卻似乎不得不懷疑了。
何長嘯此時就滿腹驚疑,轉頭問鐵頭道:「你當時說的這一些,全是假的?」
鐵頭一直沉默不語,此時卻突然仰天狂笑,厲聲怒道:「當然是假的!我因這頂鐵罩,受盡了煎熬,加入蒼狼幫,唯一的目的,就是要殺了你這魔頭!只恨我太過衝動,我太想殺你了!你就在我面前,背對著我,觸手可及,我忍不住便出手了!我本應該再等等,再等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!」
此人為達目的,竟可自虐至此。要戴上這鐵罩,且不說焊上的過程極為痛苦,單說戴上鐵罩之後,每日生活所需經歷的折磨,亦絕非常人所能忍受,而且戴上之後,便再難輕易取下,若非是鐵石心腸、有極大毅力之人,又如何能下得了決心?何長嘯想到此處,不由得暗暗心驚,感到一陣頭皮發麻。他還沒說話,一旁曹興聽見了鐵頭的話,卻彷彿更是吃了一驚。他本已奄奄一息,此時卻漸漸回過了神來,勉力撐起身子,一臉狐疑,驚道:「策刃?是你?你是策刃兄弟!」
鐵頭聞言,輕嘆了一聲,說道:「曹大哥,你終於還是認出我來了。」
癲錐子驚道:「鐵頭!你倆竟稱兄道弟?蛟王!他、他、他原來是屠龍會派來的奸細!」
原來這鐵頭,的確曾是屠龍會的人。他本名叫策刃,這是一個蒙古名字。約莫一年前,他來到荒城寨,一心想要刺殺何長嘯。可是他到了之後,才發現何長嘯不但武功高強,身邊護衛也很是森嚴,莫說蛟王府,連湖畔軍營區,想要進入也得經過重重關卡。幾個月後,他一無所得,正感絕望,卻有自稱是屠龍會的人,找上了他。
原來他種種試探蒼狼幫的行為,都已被屠龍會發現,暗中觀察了一段日子後,屠龍會認為可以把他吸納進來。策刃得知雙方目標一致,欣然接受。接下來又過了幾個月,屠龍會的確幹了不少與蒼狼幫作對之事,策刃甚至親手殺害了好幾個蒼狼幫人,但他卻還不滿意,遠遠不足。他與曹興因此發生了爭執。他的目的,是要刺殺何長嘯,他認為屠龍會的所作所為全是小打小鬧,根本威脅不了何長嘯一根汗毛。道不同不相為謀,策刃於是脫離了屠龍會,一咬牙,採取了更為激烈的辦法。
他找了一名鐵匠,鑄煉了一頂鐵頭罩,掩蓋了原來的面目,然後想盡辦法巴結上癲錐子,加入了蒼狼幫。但即便如此,他離何長嘯卻還是有一段很遠的距離。所以他不斷討好癲錐子,不放過任何一個立功的機會,他必須用盡一切辦法與力量,盡快爬升到更接近蛟王的位置,唯有如此,他才能靠近何長嘯,伺機下手。
他一直很努力,但耐心卻漸漸耗盡。他加入蒼狼幫已有三個月了,依舊一事無成。三個月,他經歷了三次行刑夜,他隱隱覺得,這或許是像他這樣的普通幫眾,最有機會接近蛟王的場合了。他當然也知道,在這種場合下手,無論成功與否,下場都必須死,但是,他不想再等了,為了報仇,他不惜一死!這一次的行刑夜,是最盛大、氣氛也最瘋狂的一次。他早已暗暗準備好出手,就等一個機會,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!
「策刃,你太衝動了!」這時曹興搖頭嘆息,說道:「老夫知道你恨這魔頭入骨,但老夫也勸過你,不能操之過急!」
策刃道:「事到如今,再說這些,已沒有意義。」他微微一頓,眼中閃過了一絲愧疚,問道:「當日抓捕屠龍會兄弟,我為了立功,出了不少力。今日眼見兄弟一個個被殺,亦沒有出手相助。曹大哥,你會怪我嗎?」
曹興喘著氣大笑,搖頭道:「你我當日臨別,早有約定,兄弟上山,各自努力。我等既有屠龍之志,豈無赴死之勇?老夫要是早知你要行此臥底離間之計,本大可獻出項上人頭,送你一件首功!只要能有此魔頭陪葬,又何足為惜?可惜呀!怪老夫反而讓你暴露了!」
策刃也搖頭道:「不怪你。我方才出手,也不是為了救你。」
兩人叨叨而談,何長嘯卻不耐煩了。他哼了一聲,冷冷說道:「好一對惺惺相惜的患難之交!敘舊夠了嗎?你叫策刃?蒙古人?」
策刃挺起胸膛,答道:「沒錯!」
何長嘯又問:「我知道癲錐子一向待你不薄,你為何要反水?」
策刃冷笑道:「我要殺的,不是癲錐子,是你,何長嘯!」
何長嘯再問:「你為了混進蒼狼幫,不惜以鐵罩蓋頭。看來,你我之間,有深仇大恨!」
策刃厲聲喊道:「不共戴天,誓不兩立!」
「哦?」何長嘯繼續問:「我殺了你家人?殺了你族人?」他一頓,突然失笑道:「我錯了,我不該細問的。我槍下亡魂,沒有一萬,也有八千,我哪能記得每一個呢?」他一頓,神色忽又變得冷峻,繼續道:「好!既然也是屠龍會的人,我說話算話,一視同仁!你想要殺我,我給你機會,出手吧!」
策刃深吸了一口氣,卻突然用力一擲,丟棄了手上單刀。這並不是投降,他跨出兩步,拔出了何長嘯的槍!何長嘯方才退得急,那把驚潮槍,竟還沒來得及取回。其實策刃雖然練過一些槍法,但卻並不是特別擅長使槍,他心知肚明,面對何長嘯,無論是用何種兵器,均沒有勝算,他此舉純粹為了在臨死前羞辱對方。何長嘯果然被激怒,臉色一沉,眼中露出了殺氣。策刃大感得意,豪氣頓生,大喝一聲,挺著長槍衝向何長嘯。何長嘯罵了一句:「找死!」身形一動,也朝策刃衝了上去。
兩人交鋒,策刃揮槍橫掃,發起攻勢,兩人頓時打得不可開交。策刃身形高大,孔武有力,卻並非只有蠻力,長槍在他手中,舞得虎虎生風,身法靈活矯健,招式進退有據,攻守兼備。只不過這些招式,在何長嘯看中,卻不足一哂。他雖然手無寸鐵,但步法精奇,總能看透對方招式的走向,料敵先機,提早輕輕一踏步,便叫策刃的攻勢盡數落空。他本想先觀察策刃的武功,看看是否能透過他的槍法,喚起記憶,想起到底是那一年所殺之人,留下策刃這個孽種。但過了幾個回合,他便放棄了,策刃的槍法根本沒有任何特別之處,只是一些流傳極廣,極為普通的基本槍招。他漸感不耐煩,叫了一聲:「夠了!」突然伸手一握,便奪回了驚潮槍,同時提腳側踢,正中策刃胸口。
策刃吃痛,雙手一鬆,連退七步。何長嘯奪回了兵器,更不再客氣,長槍一轉,追上策刃,挺槍連刺,如毒龍吐信,疾如驟雨。策刃大驚,急忙退避,槍如銀龍,緊追不放,策刃一退再退,突然「砰!」一聲響,背脊一疼,原來已退到廣場邊緣,撞到了鐵籠之上。何長嘯一聲大笑,「哪裡逃?」長槍一吞一吐,猛地一刺,直取策刃胸口。這一刺勢道驚人,如蛟龍疾衝而來,槍未到,風先至,逼得策刃全無招架之力,只能乖乖受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