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你口中這無足輕重之人,為了報仇,能忍人所不能,毅力不小啊。」
「毅力能殺人嗎?」
「你看不起他?你忘了鐵丹了嗎?」
「鐵丹除了毅力,武功也不弱。但這莽夫除了個子高大、有些蠻力以外,卻別無長處。與何長嘯動手,他死定了。」
「你很想他死?」
「他本就不該來。他的出現,只不過是拖延了正戲的上演,害前輩久等,實為不該。」
「這齣戲多拖延一刻,你便多活一時,何必著急?」
「曹興、策刃之流,都能有視死如歸、從容就義的豪氣,晚輩難道就不能嗎?」
——
看何長嘯這一槍的力道與氣勢,策刃彷彿已死定了,彷彿已注定要被這一槍穿心而過,氣絕身亡。
但這一槍倘若果然穿心而過,他身後鐵籠中的人,也必定難逃一死。是的,那鐵籠之中,還有一名囚犯,不是別人,正是小勺子!
小勺子身在籠中,親眼見證了這一晚廣場上一幕幕殘酷無情的殺戮,見證了阿倉大哥是如何屈辱而死,更見證了他心中天神般的大漠蛟王,是如何嗜殺無情,他不知不覺,淚流滿面,早已心如死灰。此時策刃擋在身前,他看不見何長嘯的那一槍,但卻彷彿也知道自己死期將至,已閉上了雙眼,默默等待生命的終結。就在此時,有人嘶聲喊道:「莫殺我兒!」
爹爹!是爹爹!爹爹果然來了!他心頭狂跳,睜眼一看,從人群中一人衝了出來,果然正是肖七。
何長嘯的槍法收放自如,聲音一出,槍勢頓止,槍尖離策刃胸口,不足兩寸。相比於處決叛徒,長風劍當然更為重要。他緩緩轉頭打量了肖七一眼,冷冷問道:「你就是肖七?」
肖七衝到近前,不敢再靠近,但卻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跪下。
「爹!」肖七還沒說話,小勺子已忍不住叫道:「你怎麼來了?你傻呀?快走!」
何長嘯收回了槍,不再理會策刃,冷笑對肖七道:「不見棺材不落淚!我若不以你兒子性命要挾,你便打算一直藏頭露尾下去了?」
肖七望了兒子一眼,口氣沉穩,說道:「蛟王,你乃一方霸主,坐擁大漠,何苦為難一個小孩?把我兒子放了,我留下!」
這一句話,在外人聽來,不覺有任何特別之處,但小勺子聽了,卻不由得瞪直了眼,怔怔看著父親,心裡頭湧起無數疑問。自從蒼狼幫入駐荒城寨以來,這已是他見過父親對蒼狼幫人說過最硬氣的一句話了。不但如此,他此時細看,更發現父親的樣子,彷彿與從前已大不一樣。彷彿是長高了?精神了?眼神銳利了?神色淡定了?說不出來,但氣度就是不一樣,彷彿根本換了個人。不但是他,策刃與肖七也打過多次交道,他也看出來了。但他卻比小勺子更多想了一層。鐵頭可以不是鐵頭,那肖七當然也可以根本不是肖七。那肖七到底是什麼人?
「少廢話!」何長嘯不曾見過從前的肖七,當然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,他怒道:「你沒有資格談條件。把不屬於你的東西交出來,否則,你父子倆都別想離開!」
肖七面不改色,說道:「蛟王被人愚弄了!蛟王要的長風劍,並不在我的手上!」
何長嘯冷笑道:「長風劍劍匣便是鐵證,你還想抵賴?你可知那長風劍是何人的事物?它真正的主人,可沒有我這麼好脾氣!你偷了這把劍,能換來什麼?銀子?只怕你沒命去享!我再說一遍,識相的,馬上把劍交出來!」
肖七輕輕一嘆,搖頭道:「蛟王受人擺佈,無論我怎麼說,你也不會信!」
「敬酒不吃,吃罰酒!」何長嘯不耐煩了,長槍一震,突然動手。他的目標不是肖七,卻還是小勺子。這一槍的聲勢依舊驚人,槍出如龍,翻江倒海。對付一個關在籠子裡的孩子,本不需要用如此費力,但他就是要以此嚇唬肖七,逼迫肖七服軟,驚人的槍勢之下,其實暗留了三分力。肖七似乎也看出了對方用意,但他更看出另一層,這一槍或許並不打算取兒子性命,但依何長嘯殘忍暴虐的作風,把人打傷打殘,砍手斷腳,亦不足為奇。他本不想動手,但卻更不敢冒險,他已被逼到了絕路,一戰已不可避免!
「鏘!」刀光突然一閃,肖七手上多了兩把短刀。他腳步一動,身形一閃,人彷彿瞬間便到了何長嘯身後,雙刀「唰、唰、唰!」瞬間劃出了三刀。這三刀凌厲陰險,但也旨不在殺人,而只是圍魏救趙,攻其所不得不救。何長嘯根據東方九冬的描述,早已預期肖七身懷武功,留力提防,但這三刀之快之狠,卻還是完全超乎他的意料,大吃了一驚,急忙回槍擋架。「噹!」兩兵交鋒,迸出三朵火花,但這三刀太快,彷彿同時而至,卻只聞一聲交擊。何長嘯身形一翻,退開了兩丈,神色驚疑,暗暗嚇出了一身冷汗。
肖七沒有追擊,一踏步攔在了兒子身前,雙刀橫於胸前,抬頭冷冷盯著何長嘯,沉聲說道:「請蛟王網開一面,放我一家三口,一條生路!」
這句話彷彿在求饒,但口氣卻更像是在威嚇。何長嘯暗暗心驚,不敢妄動。方才交手,雖只有三刀,電光火石,一觸即分,但高手過招,也只需這三刀,便能知高下。他已發現,自己大意輕敵了,自從多年前初見大公子以來,此人絕對是生平罕見的高手!他也在盯著肖七,從他的馬步,到他手上一雙七寸短刀,再到他一雙眼睛,不敢放過任何一寸的細節。他突然發現,那一雙眼睛,恆如天星,堅若磐石,由始至終,一眨也不眨!他知道有一個人,天生異狀,從不眨眼。這本來或許是一種病,但後來卻成為了此人的外號!他突然心頭一震,背脊一陣發涼,脫口驚道:「『殺人不眨眼』!你是趙切!」
此言一出,全場震驚,無不嘩然。當年在黑山寨時,何長嘯與兄弟們在篝火旁喝酒吃肉,說起自己在「送君千里」的故事,曾多次提起他心中的英雄「殺人不眨眼」趙切,前一晚癲錐子口沫橫飛所說的種種江湖傳奇,便是這時聽說來的。這些故事在蒼狼幫中,早已多有流傳,人人心中都曾臆想過,那在大漠蛟王心中,與前頭兒蒼狼齊名,叫他心生嚮往的神秘殺手趙切,到底是何模樣?誰能料到,此人竟是荒城寨內守著一家破爛客棧的糟老頭?
小勺子更是目瞪口呆,難以置信。他對父親的感情,一向複雜,既有天生的父子羈絆,無法割捨,又處處埋怨父親軟弱無能,恨鐵不成鋼。此時他看著父親的背影,彷彿突然變得高大雄偉,宛如大山,巍峨不倒,堅不可摧。原來都是裝的,爹爹不是窩囊廢,他原來是江湖傳奇中的主角人物!可是他卻無論如何,想不明白,爹爹為何多年以來,要如此委屈自己?他明明是個人人聞風變色的人物,為何甘願遠走大漠,當一個寂寂無名的客棧老闆?
莫說小勺子,連趙切本人,當年也萬沒想到,只因與奇人相士周天算的一席話,便改變了一生的命運。他刀上無情,心中卻有情。他每次出手殺人,都抱著必死之心,但卻無法承受心愛之人,為自己所造的孽,一命償一命的後果。所以他在名聲最盛之時,急流勇退,拋下一切,不但放下了手中雙刀,更把名字「切」中的刀字一併藏起,改名換姓,退出江湖。
拋下一切,除了愛妻,也就是如今的七娘了。七娘當年也是武林中人,是湖北霄山派一名弟子。一位是黑道殺手,一位是正派女俠,兩人當年的故事,可以另敘五萬字,但總而言之,趙切為了妻子,叛離了「送君千里」,七娘也一樣為了丈夫,毅然與師門一刀兩段。兩人為了躲避中原武林,遠赴大漠,最後在荒城寨落地生根,用從前攢下的銀子,開了「回頭客棧」。幾年後,生下一子,巧小若勺,便取乳名小勺子。此後過了近十年安生日子,直到一天,蒼狼幫來了。
趙切當年縱橫江湖,但藏刀多年,早已磨盡了戾氣。面對蒼狼幫人欺壓,他選擇了退讓。他本以為蒼狼幫人所圖,不過錢財,一讓再讓,即便最後散盡了家財,亦無所謂,只要能換來一家平安,錢財何惜?他沒有想到,如此退縮,竟惹來兒子不滿,最後狗急跳牆,竟被逼得認敵為友,為虎作倀。他更沒有想到,還有一個東方九冬,藏在暗處,存心釀造仇恨,激化他與何長嘯之間的矛盾。
早前他與七娘,取出封藏多年的兵器,本只打算帶上兒子,一家人遠走高飛。但後來蒼狼幫卻派人傳來蛟王之命,要他交出「長風劍」。他心知不妙,入夜之後,暗中潛入軍營,混進人群當中,發現兒子被關在鐵籠,心急如焚,無奈守衛森嚴,也只能先按兵不動,靜待劫場救人的良機。直到眼見何長嘯長槍無眼,要傷及兒子,才逼不得已,現身喊話。
這時何長嘯喊出了他的身份,趙切臉上沒有一絲波瀾,既沒有以這一層身份為豪,亦不見有否認的意思,只說道:「蛟王若肯放人,我一家三口,從此離開大漠,終身不回。蛟王若要打,我便唯有奉陪。」
何長嘯恍若未聞,不斷冷笑,喃喃念道:「趙切、肖七,趙切、肖七,妙!」他再抬頭看著趙切,冷笑道:「趙切!太令人失望了。當年在『送君千里』,你可是排行第一的殺手!何以淪落至此?」
趙切淡淡笑道:「殺手殺人,不過職責所在,公事公辦。但蛟王殺人,卻存心取樂,泯滅人性。我如今坦坦蕩蕩,客棧童叟無欺,你我之間,到底是何人自甘墮落?不好說。」
何長嘯反駁道:「你有你殺人的目的,我有我殺人的理由,殺人就是殺人,不分上下尊卑!」
趙切不爭辯,回道:「我早已隱退江湖,不殺人很多年了。」
何長嘯臉一沉,慍道:「既已隱退,便該安分守己,不該染指長風劍!」
趙切臉也一沉,冷冷回道:「我再說一遍,長風劍不在我手中!」
何長嘯沉默不語,盯著趙切,來回踱步,思忖良久,突然說道:「好!我相信你。」
「你相信我?」趙切反而詫異。
「有何奇怪?」何長嘯笑道:「趙切一句話,要比肖七千言萬語,份量更重!」
趙切還是不敢置信,又問道:「既然如此,蛟王可以放人了嗎?」
「當然不能!」何長嘯大笑,說道:「我本來還在苦惱,長風劍倘若在你手上,我還有些顧忌。既然不在,那你我便更可放手大打一場了!」
趙切早已料到何長嘯不會如此輕易罷休,但他還是要問:「你我沒有深仇大恨,為何非打不可?」
何長嘯笑嘆道:「趙切呀趙切,我當年視你為追逐的目標,卻只恨從未有緣一見。我畢生所願,便是要與你痛痛快快打一場,一分高下!」
這本是一個很不講理的理由,但趙切卻接受了。習武之人,一生但求敵手,這種情懷,他年輕時也曾有過。不過,他眼中卻閃過一絲顧慮,再問道:「高下怎麼分?分勝負,還是分生死?」
何長嘯又大笑,笑得更豪氣了,說道:「你我都曾是『送君千里』之人,決鬥豈有不分生死一說?」
他初見趙切之時,不知對方武功到底有多高,心中尚有顧慮,但幾句話說下來,他卻已漸漸看透了趙切,這一戰他已有必勝的把握!既然必勝,又何須再留手?在所有幫眾見證之下,把中原第一殺手刺於槍下,這會為他贏來多少歡呼聲、多少敬畏與崇拜?他非常期待。
他笑完之後,臉色突然一沉,冷冷說道:「趙切!你當了這麼多年的肖七,如今重拾雙刀,還是趙切嗎?你渾身上下,都已沒有了殺氣!狹路相逢勇者勝,這一戰,你必敗!送君千里,終須一別,今晚,便是你與人世辭別之時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