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原來如此。肖七便是趙切,趙切,才是你的殺著。」
「沒錯。此人隱居荒城寨二十年,無人知曉。但天底下,卻沒有青雲宮不知道的事。」
「何長嘯又怎麼不知?他不是青雲宮的人嗎?」
「當然不是。他只不過是大公子手上一把槍,一把殺人的槍。」
「故技重施。你對付何長嘯與鐵無私的手段,如出一轍。」
「計策有效,何妨重施?」
「但何長嘯最後相信了趙切,這一戰差一點就打不起來了。」
「小小的變數,在所難免,結局不變,也就是了。」
「結局當真能如你所料嗎?趙切能打敗何長嘯嗎?」
「……」
「連何長嘯都看出來了,趙切已不復當年之勇!」
「這大漠之上,倘若還有人能打敗何長嘯,那此人便一定是趙切。他必須勝!」
——
趙切不等何長嘯說完,便已動手。他是一名殺手,不出手則已,一出手必搶先制敵,這是他一貫的作風。他靜時不動如山,可以埋伏三天三夜;動則迅若閃電,趁目標眨眼之間取人性命。只可惜,這都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這時他衝向何長嘯,身法還是很快,但比起當年,已遜色許多。何長嘯橫槍固守,嚴陣以待。趙切欺身而上,雙刀在掌心飛旋,左右開弓,織起一片刀光殺網,撲向對手。他從前練的武功,招式直截了當,劃出的每一刀都只有一個目的,就是殺人,不留後路。只可惜他此時卻並不想殺人,每一刀都留有餘地。何長嘯掄起驚潮槍應戰,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,火花圍繞兩人不斷迸濺,瞬間便已交手十餘招。
何長嘯盡數擋下了趙切的攻勢,大感痛快,喝道:「好刀法!只可惜你的刀已生鏽,人也沒了銳氣!看我的!」他招式一變,改守為攻,長槍一展,舞成銀蛟,撲向趙切,正是銀槍門槍法中的一招「高歌猛進」。這一槍來勢洶洶,槍鋒刺到趙切眼前三寸,手上雙刀才堪堪架住槍桿。槍鋒雖偏,勢卻未盡,刀刃在銀槍上刮出刺耳鳴響,兩人都同時被震得虎口發麻。
交鋒十餘合,趙切氣息漸促,額角見汗,旁人或看不出,但他自己心知,內息早已紊亂。但何長嘯卻仍游刃有餘,迅速變招,順勢一躍跳起,半空中一招「高山流水」,槍勢如雨落下。趙切回刀擋架,險象環生。這時忽聞一聲:「我來助你!」劍光乍起,一個身影手執三尺青峰,不知從何處而來,射向何長嘯。何長嘯微微一驚,半空中急忙扭身擋架。
「娘!」小勺子又一驚。娘親平素看似柔弱無知,原來竟也身懷絕技。爹娘為了他都拼上了命,他不由自主,已淚流滿面。
七娘手中長劍寒光凌厲,落地後腳步不停,粗布素衣翻飛間,一招「霜落無聲」,已刺出七朵劍花。霄山派的凌霄劍法凌厲精妙,在武林中享負盛名,七娘當年所練雖然未臻精純,相隔多年亦已荒廢不少,但如今施展出來,也還隱隱有些衝霄之勢。
「來得好!」何長嘯放聲大笑,「正覺差點意思,兩人一起上吧!」
反而趙切卻怒道:「你出來幹什麼?快帶兒子先走!」
七娘與何長嘯交上了手,邊打邊道:「一家三口,同進同出!」
趙切一咬牙,一衝加入戰圈。一時之間,槍劍刀光,鋒芒亂舞,風聲之中,兵刃交擊之聲不絕如縷。趙切刀鋒陰險詭譎,七娘劍勢柔中帶剛,兩人招招呼應,互補不足,昔年並肩行走江湖的默契未曾褪去。何長嘯壓力漸增,槍法逐漸變得急躁。這時趙切雙刀翻飛,刀刃擦過槍桿,刷起一片火星,突然一鎖,困住長槍,七娘心領神會,劍走偏鋒直取何長嘯面門,夫婦倆當年曾戲耍練過的一招「陰陽斷」合擊之術,在此生死關頭赫然重現。何長嘯暗暗一驚,長槍猛力一震,如蛟龍出渦,掙脫刀鎖,被逼得連退三步。趙切夫婦乘勝追擊,何長嘯一招失利,卻反而冷笑道:「這才像話!且看這一招!」
他目光大盛,內力一動,驚潮槍突然發出龍吟般的震顫,槍尾一點地,人如鷂子翻身躍到半空,槍尖亂點,抖出漫天銀星,每點寒光借下墜之勢化作銀瀑,鋪天蓋地,無情落下,正是大公子所傳「九天遊龍十八象」中的殺招,第十二象「銀河落九天」!
這套槍法,有十八式,每式對應一象,施展出來,都叫人有天地變色,異象顯現之感。自大公子傳授這一套槍法以來,何長嘯也只在當年征戰大漠之時,用過三次。第一次,殺了鐵蹄幫頭子「踏山鐵王」獨孤猛;第二次,一招橫掃飛沙幫上百戰士;第三次,對戰蒼梟寨從西域請來助陣的高手「龍鬚老怪」,打到第八象,一槍穿透對方眉心。這一次被趙切兩人逼得用上絕招,也算是難得了。
此招一出,趙切馬上看出厲害,知道不妙,大喊一聲:「快退!」兩人剎住攻勢,滾地逃開,模樣狼狽。何長嘯乘勝追擊,第二招緊接再來,只見他腳踏七星,長槍橫掃,如蛟龍掠過,刮起漫天風沙,半空忽現幾道驚雷,轟隆一響,猛然落下,石破天驚,這是第六象「星斗化風雷」!
兩人退勢已盡,只能硬起頭皮招架。一雷襲來,七娘舉劍擋架不及,右臂一陣劇痛,頓時掛彩。趙切見狀一驚,一踏步猛力一推,「走!」把七娘送出了戰圈。這時又聞小勺子驚叫道:「爹!當心身後!」趙切一驚,回身一看,何長嘯彷彿人槍合一,朝他飛衝疾射而來,他急舉雙刀擋架,「噹!」一聲巨響,刀槍交鋒,但覺一股力道排山倒海而來,身子不由自主,向後飛出丈許,落地又滾了數圈,方才穩住勢頭。方爬起身,一口鮮血奪喉而出,竟已受了內傷。
再看戰場,沙土漸落,何長嘯肩扛驚潮槍,悠然立於正中,神色似笑非笑,冷峻而自得。全場幫眾再次沸騰,「蛟王神勇無敵!」呼聲不絕於耳,響徹雲霄。
趙切審時度勢,何長嘯的武功之高,著實在他意料之外,心知這一戰已無勝算,微一思忖,一咬牙有了決定,突然轉身衝到小勺子鐵籠前,內勁一轉,聚於刀鋒,雙刀猛力一揮,只聽「噹!」一聲脆響,鐵鍊應聲而斷。他打開鐵籠,把小勺子拉了出來,叫道:「帶上你娘快走,我來斷後!」
小勺子轉頭一看娘親,見她手臂鮮血直流,已染紅了一片沙土,幾乎連劍都已握不穩,但眼神卻堅定不移,沒有絲毫懼色,與自小熟悉的娘親,判若兩人。七娘也望了過來,緩緩搖了搖頭。她心知肚明,兩人一走,丈夫不願殺人,斷無生路。小勺子鼻頭又一酸,豪氣頓生,喝道:「不!娘說了,一家三口,同進同出!」
何長嘯看著三人,毫不著急,忍不住心中竊笑,說道:「好一個父慈子孝、和樂融融!不必爭了,我幫中兄弟早把此處圍個水洩不通,你們想走,也得問過他們呀。」他一轉身,朝幫眾朗聲問道:「各位兄弟,大夥說說,這三人該如何處置?」
全場異口同聲:「殺!」
殺聲震耳欲聾,氣勢震得三人萬念俱灰。七娘不顧傷口,走到家人身前,悲憤說道:「小勺子、他爹,既然終須一死,與其各散東西,不如一家人死在一塊!」
趙切仰天一聲長嘆,心如刀割,自責不已,悲痛欲絕。自二十年前決定隱退開始,他的所作所為,無不是為了保護家人。卻只恨自己無能,一事無成,妻子、兒子,終究還是被自己拖累,難逃一劫!周天算當年說:「老天若要清算,凡人又怎有勝算?」難道就是此意?
何長嘯挺槍直指趙切,冷聲說道:「趙切,容你與家人道別,便算是還了一場同僚之情!受死吧!」
「且慢!」何長嘯正要出手,這時場中卻有人叫了一聲,眾人一看,卻原來是策刃。自趙切現身後,何長嘯便沒再理會他,方才三人打得激烈,他也一直躲在一旁,不敢亂動。此時他卻突然走了上前,口氣悲涼,對趙切說道:「肖老頭,你一家死後,下一個便輪到我了。」
鐵頭多次帶人欺壓趙切一家,趙切對他當然沒有半點好感,不禁冷哼道:「你若想先走一步,我可以成全你!」
策刃一笑,又說道:「你我雖有過節,但今日總算同仇敵愾。我臨死之前,的確有個心願,想求你成全。」
趙切不屑答話,策刃繼續道:「你刀法很好,一刀落下,削鐵如泥!我臨死之前,想讓本來面目,重見天日!」
趙切自己一家命在旦夕,根本不想搭理他,反而何長嘯聞言卻大感有趣。削金斷鐵,他自問也不難辦到,但要削開策刃頭上鐵罩,在力道上、準繩上的拿捏,難度卻不可同日而語,稍有不慎,策刃便要一命嗚呼。他不禁一笑,心中突然生出一個很有趣的想法,當下收回了槍,大笑道:「有意思!趙切,你我打個賭,如何?」
趙切還沒答話,何長嘯已急不可待,繼續笑道:「你我一人一次,往此人鐵罩出手,何人最後一刀,破開鐵罩,便算是贏!但過程之中,要是出手太輕,沒切開鐵罩,又或出手太重,傷了此人,便要算輸!你可敢?」
趙切哼道:「贏了如何?輸了又如何?」
何長嘯道:「你若贏了,放你三人離開!倘若輸了,反正一死,你也不虧!」
突然出現一線生機,趙切不禁怦然心動,但憑他那荒廢了二十年的刀法,卻沒有十足的把握。
「好!」策刃反倒搶著答應,「一言為定!」說著腳步一邁,紮了個四平大馬,穩穩站定,就等著兩人的尖槍利刃往他頭上招呼,彷彿絲毫不擔心兩人會有失手之時。此人是膽氣過人、視死如歸?抑或實在太恨這一頂鐵罩,寧死也要脫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