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重見天日

「怎麼了?又一個變數,你很失望?」

「功敗垂成、功敗垂成!我看走眼了!這個趙切,著實不中用!」

「你又錯了。趙切的武功還在,只不過是缺了殺人的氣勢!」

「一家三口性命攸關,難道還不足以激起殺心?這一層我早已算過,不該出錯!」

「你還是算漏了一點。他不想殺人,正是因為要保護家人。」

「這是什麼道理?」

「是很荒謬的道理,但的確就是這個道理。」

「你又是如何知道這個道理?」

「看來世上,還是有青雲宮不知道的事。我知道這個道理,是因為,我見過周天算!」

——

何長嘯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,若不穩操勝券,絕不會把自己置於險地之中。戰曹興十二人是如此,戰趙切亦如此。這是他過去一次經歷中得到的教訓。那一次,他太衝動、太輕敵,以至於犯下了生平唯一的大錯,在他輝煌的功業上,留下了不可磨滅的一處污點。

他與趙切立下賭局,表面上看,公平公正,但他其實卻早有盤算。他觀察了鐵罩,看準了下手之處,更憑對自己、對趙切功力的了解,作出了準確的預測:完全切開這一頂鐵罩,需要出手十一次。也就是說,只要自己先動手,便能確保第十一刀,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
策刃在廣場正中,紮穩了馬,何長嘯更不等趙切反應,搶到策刃身後,率先出手,舉槍一劈,槍鋒堪堪劃過策刃後腦,只消偏了分毫,策刃小命不保。「噹!」一聲清脆響起,火花四濺,鐵罩裂開寸許,策刃一動不動,顯然沒傷著分毫。

幫眾見此神技,無不喝彩。何長嘯揮手一請,對趙切道:「到你了!」

趙切邁開腳步,緩緩走到策刃身後,舉起手中短刀,卻遲遲不敢出手。不出手,必死無疑,出手,卻有一線生機,這本是穩賺不賠的買賣,但趙切卻還有一層擔憂,倘若拿捏不好,傷了策刃性命,只怕一樣要應劫。再加上,對策刃這一番不怕死的勇氣,只要還是個熱血男兒,無論是敵人還是朋友,都不免要生出敬意。他遲疑了良久,方才說道:「鐵頭,放在二十年前,我可保你無虞。但如今……」

「多說無益,出手吧!」

「得罪了!」趙切話音方落,忽見刀光一閃,他出手極快,又「噹!」一聲響,定眼一看,鐵罩再裂寸許。策刃哈哈大笑,說道:「沒事!肖老頭,寶刀未老呀!」

趙切似乎鬆了口氣,何長嘯臉帶冷笑,不再囉嗦,繼續出手。兩人就如此一刀一槍,連續出手,鐵罩一寸一寸,從後頸開始,到頭頂天靈蓋,再到面門下顎,漸漸裂開。每一刀出手,固然都是驚險萬分,但來到面門處,卻更叫人不敢直視。鋒銳利刃在眼前劃下,策刃分毫不動,這份驚人膽量,在場眾人,無不暗感佩服。幫眾從熱烈喝彩,到最後屏息凝神,每一次安全落刀,都暗暗替策刃鬆一口氣。

平心而論,何長嘯用的是八尺長槍,武功一向大開大合,而趙切用的卻是七寸短刀,專走近身路數,就宛如一人用菜刀,一人用繡針,卻要比拼繡花,這一場比拼,顯然是趙切佔了便宜。何長嘯是藝高人膽大,對出手力道與準繩掌握之精確,叫趙切也不由得暗暗心驚。

何長嘯一刀一刀地數著,來到第九刀,他心中暗暗盤算,冷笑一聲,一槍劈下,但這一刀卻暗暗收了三分力,鐵罩只裂開半寸不足。輪到趙切出手,一看鐵罩,不禁頭皮發麻。刀口剩餘部分,還有兩寸許長,自己這一刀下去,若想要盡數切斷,著實不易,但若切不斷,下一刀對方出手,自己便輸了。但倘若出手輕些,只切開半寸,下一刀對方重槍出擊,卻多半也能取勝。這時他才明白,何長嘯早有預謀,自己已中了他的算計。何長嘯得意冷笑,趙切思忖良久,輕嘆了口氣,對策刃道:「鐵頭,我這一刀,要下重手,只怕不好拿捏。我若錯手殺了你,你我便在黃泉碰面,再找我算帳吧。」策刃道:「生死有命,我不怪你,出手便是!」

他一句說罷,仰起了頭,大有引頸就戮之氣概。這一刀就在他咽喉處,顯得格外凶險。趙切屏息凝神,突然出刀,「噹!」這一刀拼足了全力,火星四濺。聲寂星滅之後,策刃屹立不倒,顯然沒事,但鐵罩卻也還在。差了半寸,還差半寸!

何長嘯哈哈大笑,「趙切,你輸了!」

趙切垂頭長嘆,無法否認。轉頭看了家人一眼,無比愧疚。唯一的生機,最後還是毀在自己手上了。

何長嘯大笑舉槍,正想劈下最後一刀,結束這場遊戲,這時策刃卻突然迫不及待,抓住了頭罩兩邊,長聲大喝,猛力一掰!鐵罩剩下半寸相連,當然經不起這一掰,頓時分作兩半打開。全場突然一靜,凝神張望,都想看一看鐵罩之下那副面容,到底是何模樣。

策刃再一聲猛喝,奮力擲下鐵罩,抬起頭來,對何長嘯怒目圓瞪,眼中怒火,似要把人燒成灰燼!何長嘯一看此人面目,竟又驚又恐,一時目瞪口呆,說不出話。全場幫眾不明所以,卻只有薩美突然也吃了一驚,衝上前來,瞪眼看了良久,才指著策刃,驚道:「金頂禿鷲!坦巴!」

「金頂禿鷲」坦巴,正是當年那帶兵埋伏蒼狼幫的蒙古馬幫頭子。他早已死了,策刃當然不是坦巴。策刃咧嘴冷笑,說道:「很好,你們還記得我阿布的名號!」

「阿布」就是父親。原來策刃竟是坦巴的遺孤!

策刃的容貌,濃眉銅眼,顴骨橫突,下顎平扁,除去頭頂那一抹金頂,竟與當年的坦巴有八分相似!再加上身形高大,肌肉壯碩,此時怒氣大盛,目光殺氣四溢,根本便與當年在綠洲時所見的坦巴一模一樣,宛如再生!

「你是坦巴的兒子?」薩美有些驚訝,但轉念一想,突然又臉色一沉,冷笑道:「當年進攻你禿鷲幫,原來還有漏網之魚!策刃!你竟還敢到我蒼狼幫來?」

策刃冷哼道:「我有何不敢?」

薩美厲聲道:「坦巴殺我丈夫蒼狼!他雖已死,這十年以來,我卻難消心頭之恨!你來得正好,我要把你碎屍萬段,祭奠蒼狼!」

策刃聞言,忍不住失笑,初時嘿嘿冷笑,後來仰天狂笑,笑了良久,才搖頭長嘆,說道:「可笑呀!可憐呀!蛟王夫人,你一直被瞞在鼓裡!殺死蒼狼的,不是我阿布,而是他!」他一指何長嘯,厲聲喝道:「你們的大漠蛟王,何長嘯!」

當年在綠洲上慘烈的一戰,已是十一年前的事。當時,策刃只有八九歲,比今日的小勺子還小了不少,但心性卻差別不大。他父親是幫中頭兒,神勇無敵,人人敬畏,他也一心想要證明,自己與阿布一樣,是個勇猛無畏的男子漢。他已練了好幾年刀槍,但坦巴卻常常譏笑他還是個孩子,他很不服氣。

這一天,坦巴帶兵出門,策刃一時任性,竟偷了一名戰士的服飾兵器,裝扮了一下,悄悄跟隨大軍上路。他年紀雖然還小,但深得父親遺傳,體型高大,不遜成人多少,穿上戰士服飾,竟成功蒙混過關。他本想趁此一戰,殺幾個敵人,在阿布及幫眾面前,出一回風頭。但後來戰事之慘烈,卻遠遠超出他的想像。尤其是那對頭蒼狼,勇猛過人,槍下沒有一合之將。身邊戰友一個個倒下,他怕了,他邊戰便退,漸漸逃離了戰場,但他擔心阿布,又不敢走遠,於是便在附近又把自己埋進了黃沙之中,默默觀戰。

他看見阿布把「小蛟王」打得龜縮一角;也看見阿布血戰蒼狼,最後倒地身亡;更看見小蛟王一槍穿心,殺了蒼狼,竟意外替阿布報了仇!他藏身沙中,不敢現身,經此一戰,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渺小,他知道那小蛟王雖然可恥,但比拼起來自己卻還不是對手。

直到斜陽西沉,何長嘯帶著阿布的屍首離去以後,他才爬了出來。他的戰友全都死了,何長嘯帶走了最後一匹倖存的戰馬,他突然發現,他已被困在這座小小綠島之中,無依無靠。他放聲大哭,但天地之間,卻只剩下風聲悲鳴回應。

他徒步在沙漠中走了許多天,已找不到回去禿鷲幫據點的路。他脫水昏迷,被商旅救起,輾轉被送到一處部落,淪為要飯的乞丐。直到約莫一年之後,他才機緣巧合,偶遇了穆倫叔叔。

穆倫是坦巴的舊部。半年前,何長嘯率蒼狼幫攻打禿鷲幫老巢,徹底把禿鷲幫這個名號在大漠上抹去。有許多禿鷲幫人投降被收編進了蒼狼幫,但穆倫寧死不從,後來趁亂逃出生天,流亡至此。說起來,策刃倘若當時順利回到據點,多半會死在那一戰中,如今雖然淪為乞丐,卻反而逃過一劫。兩人相見,恍如隔世,從此相依為命,過著顛沛流離的艱苦生活。這段期間,蒼狼幫不斷壯大,不斷侵占大漠上各個部落,兩人便不斷逃難,從一個部落到另一個部落,但蒼狼幫卻宛如天上的烏雲,逐步逼近,最後還是趕上了他們。在第六個年頭,蒼狼幫攻占他們所在的部落,穆倫英勇抵抗,最後死在何長嘯槍下。

策刃也目睹了這一幕。他沒有衝上去送死,卻暗暗以鮮血立志報仇。報殺父之仇,報滅幫之仇,報追殺之仇,報穆倫之仇!

他如今已長大成人,可以自力更生。他隱忍了兩年時間,苦練功夫,但最後卻發現,無論再怎麼練,彷彿都不及何長嘯萬一。他不耐煩了,一咬牙便迫不及待去了荒城寨。後來的事,前文已經交代過,他因急於報仇而加入了屠龍會,又因同一原因而退出了屠龍會,最後下了決心要加入蒼狼幫當臥底。但要這麼做,卻有一個難題。他知道自己的長相,與阿布非常相似,穆倫生前也曾多次提醒,千萬別讓何長嘯及薩美看見他。於是他戴上了鐵頭罩。

這一頂鐵罩,策刃當時戴上,便沒想過還有脫下的一天。上天不知到底是在開誰的玩笑,竟安排了趙切與何長嘯親手協力為他切開鐵罩。真面目重見天日,真實身份公諸天下,這時他更把當年藏身在黃沙中所見的真相,言辭鑿鑿地一一道出。薩美越聽越驚,轉頭一看,見何長嘯臉色慘白,神色驚、怒、懼、慚交雜,卻一言不發。她聲音顫抖,沉聲問道:「蛟王,此人如此誣衊於你,你難道就沒一句辯駁的話?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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