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老天清算

「蛟王,你可有辯駁?」

薩美出言質問,何長嘯彷彿忽然驚醒,抬頭驚恐道:「薩美!蒼、蒼狼是我生平最敬重之人,當時、當時、當時只是一場意外!」

薩美頓覺五雷轟頂,又覺如墮冰窟,從頭皮到內心,渾身發涼,大怒厲聲質問:「那你後來聲稱自己為蒼狼報仇,親手殺了坦巴,欺瞞了我、欺瞞了大夥,難道也是意外?」

她質問了一句,在一瞬間卻想了更多,想起當年與蒼狼的種種柔情蜜意,想起蒼狼死後她撕心裂肺的痛楚,想起何長嘯如何踩踏著蒼狼的屍首當上頭兒,後來又如何花言巧語哄得她委身相許!無可否認,何長嘯這些年來對蒼狼幫的功勳無可替代,待她如珠如寶更無可挑剔,但這一切,卻原來全是建立在一個彌天大謊之上!

何長嘯想起當年之事,腦中不斷浮現出蒼狼及坦巴的身影,一片混亂,支支吾吾辯解道:「若、若非有我,蒼狼幫豈、豈有今天?」

薩美聞言卻更怒,嘶聲喊道:「這一切本該是蒼狼的!」她喊了一句,突然又怒極而笑,哈哈大笑,笑聲淒厲如悲鳴,厲聲道:「我薩美,原來嫁給了殺死我丈夫的男人!可笑、可笑!」

她明明在笑,笑聲中卻只有無盡的哀怨淒苦、無奈不甘!在何長嘯耳中聽來,意思再明顯不過,薩美心中的丈夫,由始至終只有一個,就是蒼狼!他惱羞成怒,突然發難,大聲怒喝,舉槍朝策刃刺了過去!策刃早有防備,滾身躲過,順手撿起了一把單刀,爬起身來,朝何長嘯怒喝了一聲:「哼諾巴斯、左戈霍!」

何長嘯本正要追上再補一槍,聽見這一句蒙古語罵人的話,卻頓時心頭一震,彷彿全身僵硬,不聽使喚。策刃提著單刀,橫眉怒目,步步逼近,揮刀一斬,何長嘯不由自主,舉槍擋架,「噹!」策刃再罵一句:「沙爾!諾夫希!」揮刀又一斬!何長嘯神色變得又驚又恐,毫無知覺地舉槍再擋,「噹!」又一響。在他眼中,這把單刀彷彿漸漸變了形狀,變得又長又彎,便像是當年坦巴的巨型彎刀!連那股力道似乎也變得同樣沉重,眼前這人哪是什麼策刃?根本就是坦巴!他罵一聲,揮一刀,「噹!」一響,再次重複,與當年情景,一模一樣!他不知不覺,又重新掉進了當年的恐懼深淵之中!

此時薩美還在又笑又哭,無法停歇,一時搥胸頓足,一時前仰後合,哭聲淒厲,笑如哀嚎,宛如陷入了癲狂。其餘幫眾面面相覷,皆不知所措。趙切見場面一片混亂,心想正是逃走的好機會,正要回頭招呼,卻見七娘已仗劍衝了上來,一劍刺向何長嘯!趙切不想殺人,但七娘卻沒有這一層顧慮!她心知何長嘯一日不死,一家人永無寧日,此人這時陷入驚恐痴迷,不出手更待何時?趙切見狀一驚,明白了老伴的用意,想阻止已來不及,只好急忙也衝上前策應!

何長嘯眼中彷彿只看見「坦巴」及那把「巨型彎刀」,對其餘事物視若無睹。七娘越過了策刃,搶到何長嘯身前,三尺長劍直指何長嘯胸口,長驅直入,直抵皮肉!劍尖入肉半寸,七娘心頭狂喜,不料此時何長嘯胸口劇痛,卻令他猛地驚醒,虎軀一震,一股力道傳到劍上,宛如電擊!七娘握劍的手本就受了傷,此時手腕一麻,長劍竟被震得脫手飛去!說時遲、那時快,何長嘯驚、恐、怒交織,長槍一轉,猛地一刺,與當年刺向蒼狼那一槍如出一轍!

趙切緊跟在七娘身旁,見狀又驚又急,電光火石之際,救人心切,不假思索,雙刀一劃,迅若閃電,一道白光過處,何長嘯咽喉突然裂開,鮮血噴湧而出!趙切本來的心思,是要阻止何長嘯出手,但一刀劃下,卻頓時懊悔不及!何長嘯感到劇痛,瞳孔劇張,彷彿知道大限已至,手上那一槍非但不停,反而更為凌厲!驚潮槍彷彿凝聚了主人身上所有剩餘的力量,疾射而出,直指七娘胸膛,「唰!唰!」兩聲,竟同時穿透了七娘及策刃兩人,直飛而去!

趙切足未落地,渾身一震,如墮冰窟,身心涼透!他腦中突然一片空白,耳際彷彿響起了周天算的聲音。

「若再殺一人,便得以你至愛之人的性命奉還!老天若要清算,凡人斷無勝算!」

——

「唉。」秦藏鋒長長嘆了一口氣,掩不住心下一片蒼然與唏噓,喃喃說了一句:「天意難違呀。」

「正是!」東方九冬卻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,得意說道:「變數、變數!變數中又有變數,冥冥中自有安排,何長嘯終究還是死了!而且,如我謀劃,是死在了趙切刀下!」

這並不是秦藏鋒那四個字的意思,但東方九冬的話,也並沒有錯。秦藏鋒心中感慨,並不糾正,卻說道:「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一句話:天底下,有兩種人。」

東方九冬點頭,「這句話,晚輩也是從別處聽來的,卻覺得很有道理。」

秦藏鋒問:「那你認為,何長嘯與趙切,是怎樣的兩種人?」

東方九冬不假思索,答道:「一個神勇,一個懦弱!」

「何者神勇?何者懦弱?」

「前輩明知故問。」東方九冬笑了笑,答道:「真正的勇敢不是殺人如麻,是忍辱負重;真正的懦弱不是貪生怕死,而是逃避罪責!」

「說得很好。」秦藏鋒點頭同意,「何長嘯勇於面對強大的對手,卻怯於面對自己的過往,致有此敗!」

東方九冬卻搖頭道:「前輩說得不對,何長嘯從不勇於面對強敵,而只敢在弱者面前逞強。好比方才與曹興一戰,以寡敵眾,看似神勇,但其實雙方實力懸殊,卻是穩操勝券,這並非真勇,而是逞強。真勇之人,無懼示弱,懦弱之人,才處處逞強!」

秦藏鋒沉思片刻,才暗暗點頭,又問:「那策刃呢?他可是真勇?」

東方九冬答道:「策刃忍辱負重,視死如歸,只可惜目的只是為了報仇,流於匹夫之勇。」他一頓,又接著道:「但即便如此,也比何長嘯強!」

秦藏鋒嘴角一笑,說道:「你似乎非常鄙視何長嘯。」

東方九冬不否認,回道:「晚輩只是希望,前輩能夠認清何長嘯的為人,從而想明白,是怎樣的主子,才會把此人,視為心腹!」

秦藏鋒心中恍然,冷哼一聲,譏道:「你也是一個很邪惡的人。小公子有你這樣的手下,只怕也好不到哪去。」

東方九冬不曾揭示過自己的身份,但只有小公子的人,敢對大公子的人出手,這一層早已不言而喻。東方九冬亦沒有否認,而且面不改色,彷彿早已料到對方有此一說,從容答道:「沒錯,晚輩毀了趙切一家三口。但何長嘯毀了多少人?前輩切莫只因他殺的人太多了,多到前輩看不清他們每一個人都有父母孩子,便視而不見!」

秦藏鋒笑道:「我不過一個琴師,對大小二公子的看法,何足輕重?」

東方九冬也一笑,笑中藏著神秘,不答對方的話,卻突然轉了話題,悠悠說道:「這場戲高潮迭起,峰迴路轉,希望前輩看得過癮。但此刻雖已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,卻還有一個謎團,尚未解開。」

「哦?」

「那就是前輩你的來意。」

秦藏鋒嘴角帶笑,「我來殺你。我以為你已經很明白了。」

「但為何要殺我?」東方九冬說道:「前輩千里迢迢,追到大漠,全因假長風劍一事。但是,」他一頓,追問道:「前輩何以容不得關於長風劍的假傳言?」

秦藏鋒微笑道:「你自詡聰明,何不猜猜看?」

「晚輩只想到一種可能。」東方九冬臉色肅穆,說道:「真正的長風劍,就在前輩手中!」

秦藏鋒是一名劍客,劍客對劍,有一種旁人不能理解的敬意。他既然手握長風劍,便容不得他人玷污這把劍。

東方九冬對自己的猜測很有信心,不等秦藏鋒答話,又接著道:「長風劍為何會在前輩手中?晚輩也只想到一種可能。所以,」他一頓,延續了早前的話題,回答道:「前輩對兩位公子的看法,非常重要!」

秦藏鋒既不承認,也不否認,沉默了片刻,淡淡問道:「你準備好受死了嗎?」

東方九冬鬆開了屏住的氣息,輕輕一笑,說道:「晚輩還有最後兩個心願,第一個,前輩多半不會有耐心等待,不說也罷。第二個,前輩卻可以成全。」

秦藏鋒道:「我等到如今,不是因為有耐心,而是有好奇心。你的第一個心願,我想我已經知道在什麼地方了。」他一頓,一字字道:「江南!」

東方九冬微微一驚,瞳孔微縮,說道:「江南水鄉,溫柔多情。前輩若是還想要看戲,走一趟倒是無妨。」

言下之意,是在懇求秦藏鋒,莫要插手江南之事。秦藏鋒不置可否,繼續說道:「你的第二個心願,我倒可以成全。」

東方九冬拱手作揖,拜道:「晚輩感激不盡!」

秦藏鋒不再說話,突然輕輕一拍背上桐琴,「鏘!」一聲清響,從琴內音腔之中,竟突然射出一把三尺長劍!

東方九冬定眼一看,劍鋒寒氣凜凜,暗露殺氣,劍身冷光如水,映人眉目,劍首一顆明珠,柔光如凝霜,在夜空之下,宛若第二輪圓月!他終於明白,當日鐵無私何以一眼便看破了假劍。

寶劍方才射出,秦藏鋒舉手一抄,便已握住。寶劍既已示人,便是到了殺人之際。東方九冬心願已了,卻尚不願閉目,他聚精會神,凝視著這一把攪動天下、翻江倒海的寶劍不放,直到寒光一閃,他眼前才突然一黑。不知為何,他此時突然想起了一句話:「送君千里,終須一別,這一刻,便是與人世辭別之時了。」

——

大漠蛟王倒地身亡,蛟王夫人宛若未見,癲狂哭笑不止,廣場之上,群龍無首,人人驚慌失措,亂作一團。

趙切只遲疑了片刻,便馬上一手扛起了老伴,一手扛起了兒子,腳步一踏,施展輕功,幾個起落,趁亂逃離了現場。他強忍內心悲痛,慌不擇路,不斷奔走,直到遠離了軍營區,甚至遠離了荒城寨,直到一眼望去,月光之下只看見一片銀白沙丘,方才脫力倒下。

小勺子爬了起來,一探娘親氣息,手腳冰涼,早已氣絕身亡。再看父親,亦是臉色慘白,奄奄一息。他驚慌失措,痛哭流涕,搖著父親身體,哭道:「爹!娘、娘、娘死了!」

趙切與何長嘯一戰,本已受了內傷,後來出刀切開鐵罩,看似輕鬆,其實卻極耗心神,每一次出手都在透支著體力,加重了傷勢。隨後見老伴身亡,哀傷攻心,又一輪急奔,元氣耗盡,以致內傷加劇,五臟俱損,如今已是油盡燈枯,氣若游絲。他勉力支撐,對兒子說道:「兒呀!是、是爹的錯,爹害、害死了你娘!爹沒用,爹太、太懦弱了,爹拖累了你!」

小勺子泣不成聲,淒聲喊道:「不!爹沒錯!是小勺子錯了!爹是世上最勇敢的人!」

趙切慘笑,出氣比入氣少,喃喃說道:「你、你長大了!你要好、好好活下去!爹要去陪、陪你娘了,你娘她、她、她怕黑呀!」

「爹!」小勺子嘶聲吶喊,但趙切卻已閉上了雙眼,沒有了氣息。

小勺子淚流不止,伏在爹娘遺體上失聲痛哭。夜風輕撫,彷彿天地也不忍,也在撫慰這個孩子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小勺子哭聲漸消,一人無聲無息出現在他身後,小勺子看見月光下的身影,大吃一驚,猛地回頭,驚道:「秦、秦大俠?」

正是秦藏鋒。他揹著桐琴,負手而立,神色黯然,卻還是不見喜怒。他也不看小勺子一眼,只淡淡說道:「東方九冬,已經死了。」

小勺子身子一震,問道:「是秦大俠為我一家報了仇?」

秦藏鋒不答,反問道:「你很想報仇?」

小勺子慘然答道:「倘若爹娘可以復生,我情願給東方九冬這奸賊磕頭!」

秦藏鋒又問:「那你可還想學武功?」

「不!」小勺子垂頭道:「我不學!武功是害人之物!我以後都不學了!」

「好!」秦藏鋒終於看了小勺子一眼,繼續說道:「你爹學的,是殺人的武功,不好。你娘學的,是霄山派的凌霄劍法,這套劍法,湊合還過得去。」

他說完,丟下了一枚事物,說道:「你若有一日,能走出這片沙漠,到了霄山派,出示此物,那霄山掌門,自會助你。」

小勺子撿起一看,卻只是一枚小木柱,約莫寸許長短,軸上、頸上各有個小洞,除此以外,更無特別之處。他不知道,這其實是一枚琴軫,裝於琴上,作調音之用。他百思不解,為何要去霄山?那霄山掌門又是何人?如何助他?

他端詳片刻,正要追問,抬頭一看,沙漠無垠,銀白如海,秦藏鋒卻早已飄然而去,不知蹤影。

——

一個十四歲的孩子,沒有馬、沒有水、沒有方向、沒有依靠,怎麼可能走得出這片沙漠?

兩天之後,小勺子果然倒下了,倒在了黃沙之上,昏迷不醒。

一條人影自遠而近,看似緩步而行,卻速度極快,來到小勺子身旁。

此人身材高大,身披斗篷,面目深埋在陰影之下,看不清是男是女、是老是少,很是神秘。

他蹲下探聽了小勺子的脈搏,一言不發,把人輕輕扛起,邁步便走,腳步看似緩慢,卻眨眼間便沒了影蹤,黃沙上幾乎沒有留下腳印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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