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第三章:情深反如仇,相見更添愁

桃花一瞬

一艘小船在平靜的水面上滑過,泛起道道漣漪。

艄公在船尾撐船,船頭上一人揹著一張七弦桐琴,負手而立,正是秦藏鋒。

秦藏鋒正沉浸在眼前美景之中,心情便與船下河水一般,一片寧靜安謐。

眼前這座鎮子,看起來也是如此,祥和安寧,卻不失繁華。鎮子名叫汀鎮,位於江南一隅,鎮雖不大,卻也是江南商貿重鎮。鎮內水道縱橫交錯,小橋流水,舟行如織。一條主河,名為汀河,貫穿南北,水面寬廣如鏡,兩岸垂柳常年不落,岸上白牆黑瓦,屋舍延綿,清幽之餘,亦不失煙火之氣,正如東方九冬八字點評,江南水鄉,溫柔多情。

(作者注:汀,音「聽」。)

輕風拂過,柳絲微顫;時值黃昏,斜陽如錦,餘暉灑落在瓦脊與河面上,兩岸粉牆黛瓦,倒映水中,似畫非畫。秦藏鋒沉浸在畫中,回想大漠肅殺,恍如隔世。

小舟輕搖,櫓聲悠悠,滑破炊煙與暮色倒影,在一座老碼頭旁停下。秦藏鋒下船,走進了汀鎮大街。街上人來人往,三步一魚攤,五步一茶館,有小販推車吆喝,有孩童奔跑嬉笑,熱鬧而不嘈雜。

漫步而行,經過一處攤子,一對小情侶在挑首飾。男的斯文俊朗,像個官家公子,女的甜美俏麗,像個富家千金。男子為女子戴上一支髮簪,讚道:「真好看,太適合小棠妹妹了。」女子嬌羞歡欣,拉起男子道:「戲要開唱了,懷章哥哥,我們快走吧。」兩人挽臂走著,男子又道:「聽說今晚會唱《琵琶記》,你每次看了,都愛哭。」女子笑道:「你少取笑,懷章哥哥每次忍著不哭,其實也眼眶泛淚!」

秦藏鋒看在眼裡,心中不無感慨。這溫柔水鄉上一對小情侶,不問江湖,不涉塵囂,心中但有一個「情」字,與大漠上的殺伐求存相比,叫人情何以堪?很多年前,他也曾與這兩人一樣,紅顏作伴,遨遊江湖,如今回想,已恍然若夢。

走了不遠,小情侶轉入了一座樓中,秦藏鋒抬頭一看,果然是一座戲樓,名叫「聽潮台」。秦藏鋒嘴角忍不住一笑,既然是來看戲的,來到戲樓,也是緣分,於是便也跟著走了進去。

戲樓之內,燈火高掛,台上鼓聲已響,幕後花旦已立,身影婀娜。台下人聲也沸,觀眾擁擠而坐,老漢拄杖,少婦抱兒,小販肩挑熱食穿梭其間,好不熱鬧,一眨眼便已沒了小情侶身影。樓上有雅座,秦藏鋒逕自上樓,選了個僻靜角落,一張八仙桌旁坐下,離戲台遠了些,但勝在不與人擠。有下人送上精緻果盤,還有一壺碧螺春,嘗了一口,清香濃醇。

台上一旦一末,聲情並茂,唱的果然是家喻戶曉的《琵琶記》,而且是其中最賺人熱淚的《乞丐寻夫》一折,講述主角趙五娘身揹琵琶,一路談唱行乞,進京尋夫。戲文未半,台下便已掌聲如雷,叫好聲此起彼伏。

(作者注:旦、末,是戲曲中的角色分類:生、旦、淨、末、醜。)

這時,一名女子走了過來,行了個萬福禮,說道:「這位先生,面孔生得緊,敢問可是外地人?」

秦藏鋒一看,女子二十出頭,花信年華,身段修長,穿一件水藍色大袖短襖,料子雖不是上等綢緞,但熨帖潔淨,領口袖口繡著細細白邊,不招搖,而有心思。下著黛藍百褶裙,腳踏繡花帆布鞋,俐落而端莊。她木簪盤髮,蛾眉淡掃,面容秀麗,舉止溫婉;眉宇之間,藏著一股少女的淘氣,雙目如星,卻又透出一絲脫俗的英氣。秦藏鋒一見此人容貌,心中不禁微微一愣,怔了片刻,才問道:「姑娘是?」

女子也不客氣,就在桌旁坐下,自我介紹道:「小女子紅絮,乃是這戲班中的一員。敝戲班在此唱了幾晚,卻是第一次看見先生來捧場,是以冒昧前來招呼,聊表謝意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秦藏鋒淡淡回道:「我姓秦。」

紅絮看了看桌上桐琴,問道:「秦先生,是琴師?」

「略通樂理。」

紅絮微喜,「如此說來,與我梨園子弟,也算半個同行。」她一頓,突然又微微一驚,掩嘴道:「啊,小女子失禮了。」

伶人戲子,地位卑賤,紅絮一時口快,說對方是「半個同行」,確有不妥。但秦藏鋒卻不以為意,淡淡一笑道:「無妨。在我眼中,人不分貴賤。」

紅絮鬆了口氣,說道:「先生大度。先生覺得,台上表演,可還過得去?」

秦藏鋒點點頭道:「妝容戲服,恰到好處;伶人一顰一笑情意流轉,舉手投足皆有章法,念唱做打,均屬上乘。最難得,樂鼓聲藏情意,落音精準,配合台上表演,絲絲入扣,增色不少。」

紅絮揚眉道:「先生果然是行家,感謝謬讚。」

秦藏鋒卻又道:「不過,台上數個伶人,皆是女子,倒是罕見。」

原來一般戲班中的伶人,多為男子。即便是女子角色,比如此時台上的趙五娘,即「旦角」,也多由男子反串出演,稱「男旦」。伶人地位本就低下,女伶更甚,常被指拋頭露面,被視為不正經的女子,是故較為少見。

紅絮聞言點頭讚道:「先生好眼力。先生有所不知,敝戲班叫弄紅塵,班內成員,包括伶人、樂師、妝娘、雜役,皆是女子。」

「哦?」秦藏鋒微感詫異,點頭道:「有意思。紅塵如戲,演弄台上。貴班班主,想必是個看破了紅塵之人。」

若非看破紅塵,又怎會幹這等與世俗禮教相違背之事?不過台下觀眾喝彩不減,也不知是看不出伶人是女兒身,還是當真被台上人技藝所折服。紅絮微微一笑,似乎不想多談班主,轉而問道:「先生方才看見小女子,似乎心有所思?」

秦藏鋒一笑,答道:「唐突了,姑娘眉宇之間,與我一位故人,有些相似。」

「哦?」紅絮曖昧一笑,說道:「看先生神色,莫非這位故人,是蔡伯喈的趙五娘、張君瑞的崔鶯鶯?」

那蔡伯喈正是台上戲中趙五娘的夫婿,而張君瑞與崔鶯鶯,則是名劇《西廂記》中的主角,也是情侶關係。紅絮的意思,不言而喻。但話音剛落,卻又想起,那張君瑞,又稱張生,在戲中可是個薄情郎、負心漢,如此一說,豈非是拐著彎罵人?她急又掩嘴說道:「啊,小女子又失言了,還請見諒。」

秦藏鋒卻似被紅絮的話勾起了回憶,神色黯然,一時陷入了沉思,沒有回話。紅絮見狀,忙把話題又一轉,問道:「先生來汀鎮,不知所為何事?」

秦藏鋒回過神來,淺淺一笑,語帶雙關,「我來看戲。」

紅絮似也聽出這句話另有所指,卻不追問,轉而說道:「敝班向來在江湖飄泊,同一處的月圓,極少能遇上兩次,此番來到汀鎮,卻竟碰巧遇上先生來此看戲,豈非緣分?正好,今晚這《琵琶記》一折,只是個熱場戲。接下來,會唱一齣《桃花記》。這是敝班主多年前撰寫而成,乃敝班獨家之戲,別處可看不到。先生如若不棄,紅絮就在此作陪,先生邊看,可一邊點評,紅絮洗耳恭聽。」

話方說完,台上落幕,伶人退場,隨即鑼聲「鏘」地一響,新戲上演。

這《桃花記》秦藏鋒從未曾聽過,心中雖對這位紅絮姑娘的意圖有些疑問,卻也看得津津有味。

第一折《浮名風月》,講述男主角柳揚銳浪跡江湖,才名遠播,處處留情,與各地才女、歌姬、閨秀皆有情緣。眾人知他風流,卻無人能繫住其心。

第二折《畫橋初見》,柳揚銳來至秦淮,舟中聞得遠處琴音,遂尋音而至,與女主角薛若水初遇,驚為天人,兩人一見傾心。柳揚銳賦詩,薛若水和琴,二人夜宴共遊,情愫漸生,定下終身。此折為全劇最浪漫、動情之段落,台下觀眾無不陶醉其中。

第三折《落花飄零》,薛若水察覺柳揚銳漸漸疏遠,昔日綿綿情話皆成虛影。有一幕,薛若水夜探柳揚銳書房,發現他又與新女子交往,心碎如絕,獨唱一曲「別腸斷」,哀婉絕美,暗示悲劇結局。

最後一折《殘夢無聲》,開場慢板唱道:「一盞殘燈一夢涼,桃花落盡香猶在。半生情字空悲喜,惹得淚痕濕羅裳。笑中有淚藏,苦酒斟來,醉也荒唐。」

薛若水擺下最後一場燈會,邀柳揚銳來觀。酒過數巡,薛若水笑語如昔,問:「公子記否舊年華?畫舫初逢月似牙。琴中曲,杯中茶,皆為君傾我芳華。」柳揚銳略感愧疚,答:「娘子溫婉似桃花,前情縱好,奈春風催斜。」薛若水悲吟:「春風催斜,催得君心走天涯。若水猶在,君心卻已向誰家?」捧杯對月,又唱:「我願此身化飛絮,隨君萬里不離分;一縷幽魂長伴影,勝似塵間百年身。休問來世何處尋,只願君心藏我痕。」

伶人唱腔婉轉悱惻,腔中帶淚,聲裡藏情,將一位癡心女子的哀怨,唱得入木三分。一曲唱罷,定步顧盼,鳳眼含淚,突然飲盡杯中毒酒,倒在情郎懷中,殉情而亡,臨氣絕,說:「我知公子風流,唯有一死,願化夢魂留君側!」

柳揚銳懷抱美人痛哭,悔恨莫及,「桃花夢冷香魂逝,滿江風月是卿痕。我心從此不藏情,獨把玉簫伴孤燈。」自此不再近女色,終身懷念薛若水。結尾處,以柳揚銳獨白與淒涼簫聲收場。戲如其名,「桃花」猶如艷麗、短暫而易逝之情,整齣戲如一場綻放即凋零的桃花,絢爛之後歸於沉寂。

劇終落幕,觀眾拍案叫好,多半眼眶泛淚,更有哭得雙眼紅腫的。秦藏鋒向來喜怒不形於色,如今也罕見地神色黯然,心情沉重。紅絮見狀奇問道:「哦?先生不喜歡?」

秦藏鋒輕嘆道:「看完叫人感慨唏噓,能做到這一點,自是好戲。」

紅絮追問:「先生有何感慨,願聞其詳。」

秦藏鋒思忖片刻,說道:「我曾聽聞一句話,天底下,有兩種人。」

「哦?」紅絮道:「先生方才說,人不分貴賤。那請問,是哪兩種人?」

「一種癡情,一種絕情。」

紅絮又問:「先生的意思,薛若水是癡情,柳揚銳是絕情?」

秦藏鋒點點頭,又搖搖頭,說道:「薛若水為了叫情郎記她一輩子,不惜殉情,對情郎固然癡情,對自己卻又絕情。柳揚銳風流多情,看似薄情絕情,但結局終身記掛薛若水,難道不是癡情?所以這一句話,看似很有道理,但人世人性,卻從來不是涇渭分明。」

紅絮緩緩點頭,再問:「戲如人生,人生如戲。先生遊歷天下,見識廣博,可曾遇到過,這般癡情又絕情之人?」

秦藏鋒神色變得迷茫,輕輕一嘆,不再答話,留下了賞銀,緩緩起身離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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