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斷江龍」岳鎮川突然出現,鐵丹心中一凜,沉聲問道:「岳二當家,這個時候,你不是應該在聚俠莊,與我大哥商議明日的行動嗎?」
鐵丹仇視譚飛,但與這位二當家卻沒有過節,只不過此人脾性冷傲孤僻,說話口氣又陰沉冷峻,與鐵丹爽朗的性子格格不入,是以雖同在聚俠莊,鐵丹與他卻也沒有多少交情,甚至但凡遠遠見到,也避之猶恐不及。
此時岳鎮川神色一貫地冷峻無情,答道:「我已然見過大當家了。」
鐵丹又問:「我與大哥約好,天明在聚俠莊碰頭動身,那你此刻前來,所為何事?難道計劃有變?」
岳鎮川道:「計劃如舊,只不過,我此來只是要知會你一聲,此次行動,你不必參與了!」
鐵丹大吃一驚,醉意全消,急問道:「那是為何?」
岳鎮川道:「鐵丹兄弟,你把消息帶到,便已足夠。剩下的事,自有我三人處理。不過,你也無須擔心,我聚俠莊一向公道,倘若消息屬實,事了以後,自不會忘了你的功勞,該有的封賞,不會少你一份。」
鐵丹怒氣填膺,強行忍住,冷冷問道:「那我的功勞,可足夠見大公子一面?」
岳鎮川不屑一笑,悠悠說道:「通風報信者,賞金百兩,這是大當家早已許下的。你關係特殊,自可酌情再加些。至於其他的,奉勸一句,不必多想!」
鐵丹忍無可忍,心中一急,出口成髒,大怒罵道:「放你的狗屁!此事本由我牽頭,到了你狗嘴之中,竟淪為通風報信者?什麼狗屎百兩,爺不稀罕!」
岳鎮川臉色一沉,哼道:「堂堂聚俠莊,可不能不講信用。這賞金你稀罕得收,不稀罕也得收!」
鐵丹突然冷笑,點著頭道:「我明白了,定是你這廝私心貪功,只怕同行人多,會把功勞分薄!岳二當家,你如此阻撓,不過是枉作小人,要是誤了大事,在大公子面前,當心吃不了兜著走!」
岳鎮川並不辯駁,只突然鐵杖一頓,沉聲喝道:「既然還知道喊我一聲二當家,弟子鐵丹,你要抗命嗎?」
鐵丹絲毫不怵,反而怒道:「狗屁二當家,我才不認!此次行動,我與大哥早有約定,輪不到你這排第二的插手!」
岳鎮川動了真怒,拋下狠話:「話已帶到,言盡於此!天明時若教我看見你的身影,休怪杖下無情!」
鐵丹非但毫不退讓,心頭怒氣更是再也無法壓抑,罵道:「好你個『穿江蛇』!原來與那譚廢是一般貨色,無恥至極!」
替人亂起綽號花名,正是鐵丹改不掉的痞氣陋習之一。他管譚飛叫譚廢,至於這「穿江蛇」當然便是針對「斷江龍」唱反調的花名了。如此上不得台面的稱呼,平素自然只敢叫在心裡,但此時怒昏了頭,便脫口而出了。他一句罵完,卻遠不足解氣,緊接著又斥道:「何須等到天明,我現在便替大哥出手,教訓教訓你這不分好歹的東西!」
話未說完,他已忍不住出手,腳下一蹬,虎步龍行,便已欺身而上,一雙亂拳左右開弓,宛若流星暴雨,都往岳鎮川招呼過去。岳鎮川心下本已動怒,只不過礙於禮數,不好對晚輩發難,此時見鐵丹出口傷人,又動手在先,正中下懷,大喝一聲:「來得好!」腳踏弓步,凝神應戰,手中鐵杖突然似活了過來,青龍騰飛,迅猛無儔,只聽「嘭、嘭、嘭、嘭!」連續響起,便盡數接下了鐵丹拳勢。鐵丹一招不中,下一招又起,亂拳不斷,兩人瞬間打得不可開交。
岳鎮川的三十六路「怒濤斷江杖法」,早在三十年前,便已揚名江湖。此時他馬步一開,身子便宛若江中磐石,穩如泰山,任滔滔江水洶湧衝擊,一樣屹立不倒。同時手上青龍杖,卻如蛟龍繞山,騰驤伏翔,神出鬼沒,龍頭一擊,開山裂石,龍尾一掃,翻江倒海。他憑著這一套杖法,生平少遇敵手,即便是鐵無私,也不敢小覷。
鐵丹盛怒之下,亂拳雖然又快又猛,卻也無法攻破對方防線,每一拳打在青龍杖上,都像鐵鎚撞上銅牆,只覺一股洶湧澎湃的力道,反擊而來,震得手臂發麻。不過他卻絲毫沒有退縮,反而越戰越勇,身上越是感到痛楚,拳上力道便越是猛烈。他的拳法,與脾性一樣,就是膽子要比拳頭還硬。打小在市井闖蕩,他便已參透了這個道理,每次與人鬥毆,憑的就是一股寧折不屈的狠勁,往往打到最後,縱然是更強大的對手,也會先行膽怯起來,輸了戰意,便輸了戰鬥。
年幼時,他又哄又騙,從一個碼頭苦力處,偷師學了一套「亂潑風十八打」,其實就是一種融合了街頭鬥毆、摔跤及擒拿的下三流招式,配合上他不要命的狠勁,便為他贏得了「西街惡狗」之名。後來被鐵無私接回聚俠莊,又機緣巧合,有高人傳了他一套「銅人伏虎十三式」拳法。這套拳法精妙高深,乃武道正宗,與他過去所學,有天壤之別,這才是他真正的武學根基。只不過這套拳法對他而言,還是略嫌剛正,與他性子不合。初出道時,吃了不少敗仗,但他憑著悟性,在實戰中不斷揣摩,經過幾年歷練,在招式之中融合了自己的十八打,不但把招式稍加調整,更另創五式,混些亂拳,搶快搶猛,施展開來更為得心應手,竟威力大增,剛陽精妙之中,又藏著陰巧狠辣之勁,這才成為了如今的「伏虎亂拳十八打」。
兩人交戰數十招,從屋頂打到地上,難分勝負,岳鎮川守多攻少,更似落了下風。原來兩人雖屬同門,但其實卻從未交過手,岳鎮川起初採取守勢,本是想趁機會摸清對方路數,不料鐵丹的武功,竟還在他預料之上,雖不致落敗,但一旦失了先機,再想逆轉,竟已是不易,不由得暗暗心驚。不過他臨敵經驗老到,此時心念一轉,計上心頭,突然冷冷一笑,說道:「鐵丹,別痴心妄想了!大公子無論如何,也絕不會見你!」
其實大公子有何打算,他並不知曉,這句話旨在擾敵,純屬胡扯。這種伎倆,鐵丹本來最是擅長,但凡事關心則亂,這句話正巧便戳中了他心之所繋,一時間竟亂了心神。岳鎮川早已等著,此時發現了對方破綻,毫不猶豫,青龍杖瞬間突圍而出,「啪!」一聲悶響,便打中了鐵丹小腹。
鐵丹悶哼一聲,但覺喉頭一甜,一口鮮血湧上喉間,他卻強行忍住,硬生生吞了回去。想當年他混跡市井,被人圍毆毒打,不下百次,早已練就一身銅皮鐵骨,這一點小傷,他根本不放在眼裡,反而小腹這一陣劇痛,便宛如一記電擊,瞬間傳遍四肢百骸,激起無窮鬥志。他一聲怒吼,不退反進,繼續搶攻,拳頭更快、更亂、更猛,越打越是癲狂,漸漸雙眼通紅,血絲暴現,彷彿根本已失了理智。
岳鎮川方才一句話,已挑起了鐵丹深藏心底、無限甜蜜又悲痛欲絕的回憶。此時他腦海之中,不由自主地浮現了一條婀娜身影,身影主人,容貌絕代,卻梨花帶雨,柳眉輕顫,楚楚可憐,叫人心疼心碎。「憐兒、憐兒!」他內心嘶聲呼喊,拼了命衝向憐兒,雙腳卻不聽使喚,兩人相距彷彿很近,卻又遠在天邊。突然一個看不清樣貌的殺手憑空出現,殺了憐兒,大笑揚長而去。憐兒臨死,回眸一望,無盡柔情,叫了一聲:「丹郎!」終於倒地不起。
自古鐵漢有柔情,這位名叫憐兒的女子,正是鐵丹一生摯愛的情人。當年初到涼城,與她偶然相逢,一見鍾情,從此不可自拔。兩人同墜愛河,兩情相悅,正愛得如膠似漆,憐兒卻神秘地被人殺害了。鐵丹悲痛欲絕,誓要報仇,發了瘋似的追查兇手,正找到一些蛛絲馬跡,卻遭到一人出手阻止。
若是別人,自然擋不住他不要命的狠勁,但此人一出手,鐵丹卻生平第一次卻步了。
大公子!
大公子親自出面,要求鐵丹停止追查此案。大公子的話,一向就是命令,命令的本質,就是不附帶任何條件。但這一次,為了這一件事,大公子竟然破例了。為了補償鐵丹,大公子竟不惜開出了條件。只要鐵丹答應停止追查,大公子便答應傳他一套拳法,一套足以讓他躋身一流高手的拳法。
大公子的命令,本來便沒有人可以違背。連鐵丹也屈服了。他知道大哥是大公子的人,與大公子硬碰,會讓大哥為難。他更知道,只有讓自己變得更強,才有能力為憐兒報仇,單憑他那痞子鬥毆的功夫,遠遠不足。
大公子留下了「銅人伏虎十三式」的拳譜,便消失不見。這是鐵丹第一次見到大公子,也是最後一次。他手上拿著拳譜,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寶貝,但在他看來,卻只是一頁頁的羞辱。
在大公子面前,他終於見識到了自己的脆弱。為了憐兒,他忍辱負重。他沒有自暴自棄,卻反而發奮練拳,刻苦不懈。數年之後,他武功有成,從「西街惡狗」變成了「鐵膽銅拳」,但心底深處,卻從未忘記憐兒之死的謎團。
他藉著遊歷江湖之名,開始暗中繼續追查兇手的身份,只可惜時過境遷,線索早已斷絕,所有關於憐兒的一切,彷彿都已被人抹得乾乾淨淨,彷彿世上從來就沒憐兒這個人,他的所有努力,全然徒勞無功。
不!他後來終於想明白了,剩下還有一個線索,就是大公子!大公子既然出面阻止,便必然知道事情真相!
這便是他多年以來解不開的心結,也是他千方百計要再見大公子一面的原因。他必須查清真相,縱使無法報仇,縱使兇手就是大公子本人,甚至是那青雲宮宮主,他也必須問個清楚明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