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不驚和尚雖是個出家人,但可能是由於不戒葷腥,性子也變得急躁。汪裕記、天平鏢局雙方對罵了半天,他早已不耐煩。這時找到了個由頭,更不囉嗦,一聲大喝,一個馬步跳上前,雙拳一出,便是一招「鐘聲驚夢」,朝韓仲衡打了過去。韓仲衡本來不想動手,但事到如今,也知一戰難免,當下也不遲疑,「鏘!」一聲,單刀出鞘,橫掃一招「秋風落葉」,正面應戰,雙拳單刀,一來一往,頓時打得難分難解。
餘人見狀,皆磨拳霍霍,蠢蠢欲動,一方紛紛拔刀,另一方挺棍吆喝,唯獨馬三德暗暗心驚,一步步後退。也不知到底是哪一方先按捺不住,只聽一聲吶喊,有人帶頭打了起來,餘人皆不再忍,一衝而上,頓時打成一片混戰。論人數,汪裕記佔了多數,但論武功,天平鏢局卻又佔了上風。一眾鏢師,武功差些的,以一對一,游刃有餘,武功好些的,以一敵二,也不落下風。不多時,汪裕記人馬紛紛落敗,好在眾鏢師皆非奸惡之徒,刀下不願殺人,只以刀背打人,但汪裕記家丁卻也甚有骨氣,愣不認輸,被打退後一揉傷口,掄棍又上,雙方死拼纏鬥,一時膠著不休。
再說不驚和尚與韓仲衡交手十餘招,已然看清,韓仲衡使的是一套在江湖上流傳甚廣的「落葉刀法」,相傳是一位無名老樵所創,刀鋒起落如落葉隨風,無甚華麗,卻勝在順勢而動,靈活簡潔。這套刀法雖然尋常,但據說練到極致,亦能與高手一爭長短,只不過韓仲衡卻顯然還未到這一境界。雖打得正酣,和尚卻不忘眼觀四方,見汪裕記家丁落了下風,思忖擒賊擒王,只要先把韓仲衡拿下,其餘鏢師自不敢再輕舉妄動。這時摸清了對手路數,他胸有成竹,輕輕一笑,一拳擊出,叫道:「韓總鏢頭,這一拳打你背脊,小心了!」
韓仲衡聞言心中一怔,這一拳明明朝面門打來,怎說背脊?心中冷哼,「出家人也打誑語!」順著刀勢,舉刀橫擋。不驚和尚正中下懷,要的正是這一擋,一拳直進,落在刀身上。韓仲衡又一怔,但覺這一拳全無力道,無聲無息,卻不料原來這一拳有個名堂,叫作「隔山敲鐘」,用的是一股空勁,打在刀身,力道卻落在背脊,極是詭異。說時遲,那時快,韓仲衡一怔未完,忽覺背脊一疼,彷彿被鐘錘猛力擊中,「哇!」地一聲,身子不由自主,一仰倒地。
不驚和尚哈哈一笑,正待上前再補一拳,突然半空中傳來一聲喝道:「通通住手!」聲音雄厚洪亮,震得人耳鼓生疼。他心下一凜,腳步一頓,同時忽覺一股凌厲勁風從一旁襲來,在他與韓仲衡之間一閃而逝,竟在地上留下一道五尺刮痕,彷彿一道界限,在警告他莫越雷池一步。
眾人都吃了一驚,紛紛停手。不驚和尚左右一看,不見出手之人,正覺詭異,這時卻有人遙指河流對岸,驚道:「是總、總舵主!」眾人轉頭一看,只見對岸一人,一襲草青色寬袖長袍,輕輕一躍,踏河而來,一個起落,輕飄飄落在了戰場中央,身法俊逸灑脫,煞是好看。再定眼打量,此人正值壯年,鬚髮烏黑,神態沉靜,目光內斂,身材挺拔修長,衣著儒雅得體,隱隱散發一種江南男子特有的書卷之氣,但眉宇之間卻英氣逼人,不怒自威,正是那五渡堂總舵主,「一袖寒江」白行舟。
白行舟甫一現身,便露了三手絕技。那一聲猛喝,暗藏內勁,人在遠處,聲音卻像在耳邊,足見內力深厚;河面丈許來寬,他踏水過河,身法飄逸,足見輕功卓絕;但最駭人聽聞的,卻還是那一道劃地勁風。雖說是軟土草地,留痕不難,那股勁風雖說凌厲,但也不致能夠傷人,但他人遠在四五丈外,能精準劃地分開不驚和尚與韓仲衡,如此修為功力,連秦藏鋒見了,也不由得暗暗讚賞,心道:「素聞此人的『煙波繞寒江』指勁,一丈之內,削金斷鐵,看來不假。」
這時韓仲衡爬了起身,急急上前抱拳喜道:「總舵主總算到了!此間之事,還請總舵主為我天平鏢局主持公道!」
須知鏢局要走水鏢,離不開漕運,若沒有五渡堂背後默許,鏢局是寸步難行,所以天平鏢局與五渡堂的關係匪淺,韓仲衡與白行舟之間也頗有交情。汪裕記糾纏不休,相約談判,韓仲衡預料事情難以善罷,事前早已見過白行舟,求他出面主持公道。白行舟當時不置可否,但在此刻關鍵之時,終究還是來了。
這時不驚和尚一聽韓仲衡的話,便知自己所料不差,白行舟果然是對方請來的幫手。換作是其他人,多半不敢再動手,但他一個中原來的外人,卻並不賣白行舟這個面子。五渡堂總舵主赫赫大名,他在中原聽人說過,白行舟方才三手絕技,他心中也暗叫厲害,但到底是否有真本事,還得真正交過手才見分曉。他也不等白行舟說話,便搶著上前喝道:「素聞『一袖寒江』威名,和尚不驚,領教高招!」
他口氣雖然不小,但面對白行舟也不敢輕敵,一招起手勢「晨鐘初響」,四平馬步,一拳擊出,穩打穩紮。
「好!」白行舟大袖一揮,一股無形力道把韓仲衡輕輕送退,說道:「白某便恭聽大師的鐘聲禪意!」說著迎拳而上,正面應戰。不驚和尚拳招沉穩,白行舟袖袍翻飛,兩人頓時打得不可開交。
不驚和尚這晨暮敲鐘悟來的「撞鐘拳法」,招式樸實無華,便如鐘錘撞鐘,直來直往,但其實變化多端,全在勁道之中,剛中帶柔,實中有空,無色無相,暗藏禪意,多年來在中原罕遇敵手,甚是不凡。方才對戰韓仲衡,尚未盡全力,這時知道對手厲害,不敢大意,全力施為,威力大不相同。白行舟武功走陰柔路數,但柔中藏剛,如綿里藏針,不可小覷。不驚和尚但覺不論勁道如何變化,一拳打出,總被對方大袖封住,輕輕一拂,力道便遭化盡,無影無蹤。
久戰不下,不驚和尚心下大怒,突然大喝一聲,叫道:「吃我『三震禪關』,看你如何化勁!」說著連環三拳,步步逼近,拳帶震勁,隱而不發,打在大袖上,便宛如鐘錘撞上銅鐘,銅鐘越空,迴聲越響,本來軟綿的絲綢大袖,竟被這股巧勁震得剛硬,劈啪作響,到了第三拳,更似要一拳把衣袖擊碎,白行舟見狀不禁讚道:「好拳法!大師小心了!」抽回衣袖,翻身一退,半空中一指擊出,一股尖銳凌厲的氣勁突然自指尖射出,直逼和尚面門!
不驚和尚一驚,猛然撤招,倒退一步,一拳打向氣勁,這一招叫「五台回音」,看似一拳,勁力卻五段連發,一拳震出五響,如鐘聲迴盪不絕。旁人看來,兩人相隔五六尺,這一拳彷彿打在了空氣上,但半空中卻莫名爆開了五朵氣花,叫人驚嘆。這五段勁道,抵消了白行舟九成指力,但卻仍餘一成,無影無蹤,瞬間打在了和尚胸膛之上。和尚悶哼一聲,又退三步,內息一滯,一時竟無法再出手。
白行舟落地站定,卻不追擊,反而氣定神閒,抱拳說道:「承讓!不驚大師的撞鐘拳法,不愧武林一絕,白某領教了。」
方才一戰,不驚和尚顯然已輸了半招,而白行舟卻似乎未盡全力,而且說話客氣,顯然是有意留下情面。和尚行走江湖多年,也並非不知好歹之人,此時便只好抱拳回道:「獻醜了,『一袖寒江』,名不虛傳,和尚佩服!」
白行舟見已震懾了全場,便朗聲說道:「各位,刀棍無眼,再打下去,難免死傷,叫外人看了笑話,笑我汀鎮自家人同室操戈!韓總鏢頭、馬老闆,讓你們的人,都散了吧?」
他說話時面容儒雅,口氣謙和,但話中意思,卻更像是一句命令。在場除了不驚和尚,似也無人覺得不對,總舵主君無戲言,向來無人敢不遵從。韓仲衡就不敢不聽,上前抱拳道:「總舵主言之有理。若非馬老闆苦苦相逼,在下又豈會來此?馬老闆若肯罷休,在下自然不再追究。」
開打以來,馬三德便一直躲在後頭,此時才快步上前,抱拳說道:「總舵主貴為江南武林之首,威望素著,向來秉公持正,處事如秤上分金,一絲不偏,誰不敬仰?莫說汀鎮,更莫說我汪裕記區區一家小鹽號,整片江南地帶,從商界到江湖,莫不仰賴總舵主,方有今日之興盛太平。總舵主今日一句公道話,在下豈敢不聽?」
此人不愧商界老手,處事圓滑,這句話表面奉承,卻弦外有音,是在提醒白行舟要秉公處理,否則從商界到江湖,只怕都難以服眾。白行舟揚了揚眉,微笑道:「馬老闆言下之意,是埋怨白某偏頗天平鏢局了?非也,白某今日,兩不相幫!白某以為,事涉數千兩銀子,絕非小事,並非你等幾人胡打一場,便能解決。依白某看,此事理應交由官府搜證查辦,待查明真相,倘若發現天平鏢局當真私吞了銀子,我五渡堂必不輕饒!」
這番話義正詞嚴,條理分明,聽起來公平公正,合情合理,說到最後一句時,更狠狠瞪了韓仲衡一眼,外人不知內情,說不定還會以為他偏心汪裕記。但實情卻是,汪裕記丟失的銀子,全是走私得來,見不得光,倘若交由官府查辦,豈非是自投羅網,不打自招?秦藏鋒聽了,也不禁暗中一笑,笑這江南武林之首,表面上溫文爾雅,手段卻竟是如此陰險狡詐。
「總舵主你……!」馬三德當然明白當中利害,對總舵主的提議,竟全然想不出辯駁的話。
白行舟也不等他答話,又沉聲繼續問道:「韓總鏢頭,你既堅稱冤枉,該不會害怕官府偵查吧?」
「當然不怕!」韓仲衡心領神會,馬上接著道:「馬老闆,你我如今便一塊到衙門去,你意下如何?」
馬三德這一下是啞巴吃黃連,有苦說不出,掙扎了片刻,悶哼一聲,一咬牙道:「好!既然總舵主發了話,算我汪裕記倒霉,此事就此作罷!不驚大師,我們走!」
說罷朝白行舟一抱拳,轉身便帶著家丁走了。不驚和尚憤憤不平,但技不如人,也無話可說,只能灰溜溜離開。韓仲衡鬆了口氣,正想謝過白行舟,白行舟卻二話不說,一蹬腳,人已翻飛而起,幾個起落,便已消失不見。
一場混戰無疾而終,秦藏鋒卻非但沒有感到失望,反而覺得這場戲越發精彩。白行舟這個人,論武功似乎還在何長嘯之上,東方九冬到底為他準備了什麼劇情?這鹽包藏銀的案子,真相未明,到底是天平鏢局監守自盜,還是汪裕記吃裡扒外?汀鎮景色醉人,他已決定,多住幾天,好好欣賞一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