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把劍,兩種人》版本:251106

同床異夢

夜,夜深人靜。

汀鎮彷彿已然熟睡,大街上靜悄悄,黑沉沉,只有天上星辰灑下的微弱光芒。

一條黑暗的巷子之中,閃過一條人影。人影鬼鬼祟祟,左右張望,確定沒人,才躡手躡腳走了出來,悄悄走出了鎮子。

出了鎮子,此人似乎放下了心,腳步也變得矯健。星光下,此人鳳眼尖臉,身材精壯,正是天平鏢局的鏢頭,羅驍。

羅驍走了約莫半里,來到一條小河邊,又四處張望了良久,才蹲了下來,雙手摸索了片刻,在兩塊石頭縫隙間摸到了一條細繩,臉上一喜,拉起繩子,竟從河中拉起了一個木頭箱子。

箱子一尺見方,看起來相當沉重,即便在水裡,也拉得吃力。拉到岸邊,他迫不及待,悄悄打開一條縫隙,往裡張望,看了一眼,便心滿意足,眉開眼笑。

突然身後有些聲響,他大吃一驚,猛地回頭,果然看見一人,悄無聲息地,竟來到了他身後。他嚇了一跳,但看清了此人模樣後,卻又鬆了口氣,拍拍胸口道:「嚇死我了,原來是你呀,總舵主!」

此人一襲寬袖長袍,負手而立,面目陰沉,正是白行舟。他沉聲慍道:「不是叮囑過你,短期之內,別又忍不住過來看嗎?」

羅驍撓頭傻笑,說道:「總舵主,你說得輕巧,整整一千兩,小的自出娘胎,可從未見過這麼多銀子呀!」

白行舟哼道:「沒出息!」

羅驍承認道:「總舵主責備得是,小的是真沒出息,全仰賴總舵主提攜,給小的安排了這一樁美差,小的才有如此福分啊!」

原來這樁奇案的幕後主使,竟是白行舟。汪裕記鹽包藏銀,事情本來極為機密,但天底下,卻沒有青雲宮不知道的事情。白行舟還知道,羅驍嗜賭,前一陣子欠下賭坊三百餘兩銀子,無力償還,要收買此人,易如反掌。那一趟走的是水鏢,行船多日,有充裕的時間行事,羅驍是鏢頭,又可隨意安排調離手下鏢師,要把銀子換成石頭,不是難事。換下的銀子,藏在船上運回汀鎮,還了欠債,羅驍分了一千兩,其餘的,自然歸白行舟了。

白行舟只不過動動嘴皮,卻坐收整整六千兩銀子,但羅驍卻半點也不覺得虧。他什麼身份?總舵主什麼身份?能分一千兩,便已是總舵主看得起了。

白行舟無心理會對方奉承,又問道:「韓仲衡可還有懷疑?」

「沒有!」羅驍笑道:「早前晌午,多得總舵主出面,那馬三德才肯罷休。總鏢頭也大大鬆了口氣,還勸小的莫要放在心上,以後繼續好好幹呢。」他一頓,又道:「總舵主,小的日後一定好好幹,若再有什麼差事,小的一定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!」

白行舟緩緩點了點頭,說道:「如此說來,此事已告一段落了。好,白某如今正好有一件麻煩事,你能幫得上忙。」

羅驍大喜,「總舵主儘管說!」

白行舟抬頭望星,淡淡道:「白某分了贓銀,此事若叫第三人知道,會非常麻煩。」

羅驍心下一驚,忽感背脊發涼,忙道:「小、小的守口如瓶,斷、斷不會洩露半個字!」

白行舟嘆道:「只有一種人,能永遠守住秘密。」

「什麼人?」

「死人!」

白行舟面不改色,袖中卻突然一指擊出,一股氣勁透袖射出,無聲無息,不偏不倚,正中羅驍心口。羅驍一聲未哼,噴出一口鮮血,雙目圓睜,緩緩倒下,氣絕身亡。

白行舟上前一步,抱起了那口木頭箱子,轉身離開,臨走前頭也不回,大袖輕輕一拂,羅驍屍首飛起,掉入河中。

羅驍屍首隨著河水,慢慢漂浮。他身上沒有傷口,待天明若有人發現,多半只能推測是落水溺死。在臨死一刻,他瞬間想了許多。他知道,那一千兩銀子再也不屬於他了;他也知道,總舵主要殺他滅口的原因;但有一個問題,他卻一直想不明白,話多次衝到嘴邊,卻始終沒有問出來,直到死後,他也仍想不通。

七千兩銀子對他而言,是一筆天大的數目,但對白行舟來說,卻根本微不足道。江南各大小漕幫商行,上繳給五渡堂的銀子,按日計算,便在萬兩以上。那總舵主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,要如此費盡周折,謀奪這七千兩銀子呢?

——

在汀鎮一隅,有一片院落,名叫「青蓮書院」,當年由一江南名儒所創,規模不大,但氣度儒雅,庭院、講堂、藏書樓一應俱全。

白行舟年幼時,曾在此習文修身,與竹石為伴,晨夕讀書,積下不少舊情。後來因資源斷絕、師資流散,書院日漸沒落。白行舟成名後,將其買下,作為五渡堂別院,但仍沿用舊名,以紀念童年舊日。

他喜愛此地,晨昏鳥鳴可聞,遠離市集塵囂,春日書聲伴花香,秋來雁影過長空。漸漸留在書院的時間越來越長,後來更索性長年在此住下,五渡堂的堂務重心也漸漸轉移到此地,時至今日,書院已儼然是五渡堂總堂所在。昔日的講堂,如今成了議事大廳,當年的書齋,則成為了白行舟的書房。

白行舟身為五渡堂總舵主,日子可不清閒。他管轄著江南一大片地區,每日要處理的事務多如牛毛,錯綜複雜,既牽涉黑白兩道,又貫通江湖與朝堂,諸如召見手下堂主、舵主、官府使者、江湖人物等,又如批閱各地舵口匯報、調停江湖大小糾紛、審定財務收入開銷等,若說日理萬機,亦毫不為過。許多人都無法想像,有很多可以決定江南武林是腥風血雨,還是安居樂業的決定,就發生在這清雅幽靜的書院之中。

天已過午,白行舟還在書房之中,一邊批閱桌上文書,一邊扒著碗中飯菜。他對食物向來不講究,清茶淡飯,便算一餐。

門被推開,一名婦人走了進來。此人名叫姚俐,是白行舟的夫人。江湖上無人不知「一袖寒江」白行舟,但聽過白夫人姚俐的卻不多。姚俐柳眉鳳眼,體態豐盈,年近四十,卻仍保養得很好。她衣著華貴,步履端莊,但進來時沒有敲門,見了白行舟,沒有如其他人般,堆起畢恭畢敬的神態,但亦沒有任何喜悅歡容。白行舟彷彿正專注於文書,頭也不抬,彷彿對夫人視而不見。兩人之間,竟冷淡得有如一湖死水。

姚俐不以為意,彷彿早已習慣。她在書桌前緩緩來回踱步,似在沉思,又似在等待說話的時機。良久,白行舟翻過一頁,才淡淡問了一句:「何事?」

姚俐道:「昨夜鎮子裡發生了一件命案,夫君可知道?」

「何人?」

「天平鏢局的羅驍。」

「怎麼死的?」

「看樣子,像是夜裡落水溺死。」

白行舟抬頭想了想,說道:「此人嗜酒,多半是喝醉失足。可惜了,是個挺有幹勁的漢子。」

姚俐嘴角閃過一絲笑意,又道:「昨晚,夫君深夜方歸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衣袖上,有幾點血跡。」

白行舟揚眉道:「昨日天平鏢局與汪裕記大打出手,為夫前去制止,夫人是知道的。」

姚俐點頭道:「妾身知道。妾身還知道,那件案子牽涉巨額銀兩,而羅驍,正是當事人。」

白行舟道:「那件案子已然解決,汪裕記自知理虧,已不敢再生事了。」

姚俐揚眉道:「事情方才解決,羅驍便死了,夫君不覺太巧?」

白行舟笑了笑,垂頭繼續讀文書,說道:「夫人多半是想多了。」

姚俐冷哼一聲,說道:「妾身只知道,汪裕記借鹽包運銀子,由來已久,想來不至於無事生非,冤枉天平鏢局。如今縱然願意低頭,不再追究,但那七千餘兩銀子,卻依舊下落不明。」她一頓,轉頭瞪著白行舟,接著問道:「銀子,去哪了?」

白行舟輕嘆了一聲,放下文書,抬頭又想了想,沉吟說道:「說不定,汪裕記裡,出了內鬼,監守自盜了?」

姚俐哼道:「但願如此!夫君,你也知道,大公子對手腳不干淨的手下,向不縱容!」

白行舟臉色一沉,問道:「夫人此話何意?」

姚俐一笑,若無其事,微笑道:「妾身的意思,汪裕記倘若真出了內鬼,夫君力所能及,也該幫他們一把,這也是大公子會做的事。」

白行舟哼了一聲,冷冷道:「為夫尚有許多事要處理,夫人如若沒其他事,請自便!」

這是下逐客令了,但姚俐卻沒有離開的意思,反而笑了笑道:「夫君手上無論有什麼事,只怕都得先放一放了。大公子有要事交代,夫君得馬上去辦。」

事關大公子,白行舟不敢怠慢,抬頭問道:「是何要事?」

姚俐臉色變得肅穆,一字字道:「長風劍!」

白行舟身子微微一震,目光大盛。

姚俐繼續說道:「大公子傳來消息,長風劍落在一人手中,此人極大可能,已到了汀鎮!」

「什麼樣的人?」

「一個琴師!此人把劍藏在桐琴音腔之內,揹著桐琴,大搖大擺走在路上,亦無人發現。」

白行舟沉吟片刻,又問:「姓甚名誰?什麼來歷?」

姚俐搖頭道:「姓名身份,不明,只知年近半百,是名男子。」她一頓,臉色變得陰沉,繼續道:「消息還說,此人此前,先後去了一趟陝西,以及大漠!」

白行舟心下一驚,驀然站起,神色變得凝重。陝西的「鐵掌無私」鐵無私,大漠的「大漠蛟王」何長嘯,與他算是同僚,曾一起共事,頗有交情,兩人的死訊,他當然早已收到。但根據情報,鐵無私死於手段陰毒的陰司四鬼手中,何長嘯則死在蟄伏多年的殺手趙切刀下,怎會突然又冒出一個手持長風劍的神秘琴師?此人扮演了什麼角色?

白行舟陷入沉思,姚俐也不打擾。過了良久,她才又說道:「夫君的一身武功,是大公子親自所授。大公子對夫君,既有期望,也有信心。夫君,能明白大公子的意思嗎?」

白行舟深吸了一口氣,沒有答話,只緩緩點了點頭。姚俐表示滿意,轉身走出了書房,步履還是一樣端莊優雅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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